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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听竹(20) 唐旬再一次 ...

  •   唐旬再一次踏入唐家堡,正好赶上下雨,雨敲打着竹叶,敲出规律的声响,他抬头看到隐藏在层层紫竹后的城楼,雨水顺着青砖缝流下,仿佛又回到他第一次来到唐家堡时,那时门口站着那个男人,撑着一把白色的纸伞,那是他还没有名字,觉得唐隐高大的身影,仿佛能把一切都担在肩上,那时候的他觉得要是能像唐隐一样就好了,就不会再有什么能打倒他。

      唐旬松开撑伞的手,仍由纸伞倒向一边,雨水很快将他浸透,顺着发丝,顺着贴身的轻甲滴落。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忽然觉得很累,后来的唐隐是不是也是觉得累了,再也担不住所背负的?

      唐旬望着城楼发呆,忽然有什么撞到他的后腰,他转身看到一个小女孩,女孩仰头,他认出来这是医馆的女孩子,叫小西。

      小西伸手摸索着捡起唐旬丢弃的雨伞,仰头,没有光泽的瞳仁像是一面磨砂的镜子,却依然倒映着晦涩的天光。她高举着纸伞,似乎要给唐旬遮雨,但是她太矮了,伞只够到他的下巴。

      唐旬眼神变了变,慢慢蹲下,蹲在小西的纸伞下,雨顺着伞骨的纹路散开,化为连绵不断的水柱,圈出一方小小的天地,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小西的头。

      阴郁的云层堆砌在天边,连绵的雨,将整个唐家堡笼在雨幕下,唐家堡最高的屋顶上,一把绯红的纸伞,上面画着白色的梨花,在昏暗的雨夜中显得格外的刺眼,伞面的红,梨花的白。

      唐荨坐在屋檐边,被长筒靴包裹的修长双腿悬在外边,伞就斜在她的手边,仍由着雨敲打在她的面具上,发出“哒哒”的轻响,雨顺着她定国校服淌下,校服间藏着的暗器被雨洗的亮白。

      在雨声中,隐约听到歌声,她在唱歌,熟悉的小调:

      “山路蜒蜒,兰草郁郁,梨香绵绵,叶落纷纷,篆字三千,雀翎穿竹……”

      唐旬站在不远处的屋顶,仰头看到唐荨在雨中唱歌,从小到大,她只会一首小调,反反复复的唱,他收起手里的纸条,撑着机关翼飞上屋檐,“你找我。”他站在唐荨身后。

      她侧头,嘴角挂着淡淡地微笑,“唐旬,我们来玩那个游戏吧。”

      这个游戏一开始是他们控制机关翼的训练,教官让他们从高台上往下跳,在空中展开,但是唐荨渐渐发现空中下落的刺激,她推迟展开机关翼,每次都是最后一刻,唐旬和唐荨都是要强的人,他们都认为自己才是名字唯一适合的人,唐旬处处都不落唐荨,但是唯独这个游戏,每次都输。

      唐荨总能在最贴近江面的时候才打开机关翼,唐旬总是不服输,但是他没办法敌过自己内心对死亡本能的恐惧。

      师傅说:“这是疯子的游戏,除非你变成疯子,否则你永远都赢不了。”

      “所以唐荨才能赢吗?因为她是疯子。”唐旬问。

      “唐旬,你喜欢她什么呢?”唐旬忽然想起蔺睢问过一个他回答不了的问题。

      他的问题,唐旬很多都回答不了,只有这一个,他是回答不出。

      “是啊,我喜欢她什么?性格乖戾,想法古怪,她是一把会自己走动的千机匣,唐门打造的一把武器,这样的人,我喜欢她什么呢?”唐旬不愿说出口,“也许,我也坏掉了吧。”

      和疯子待久了,也会变成疯子吧,那我能在这个游戏里赢她吗?

      唐荨近乎贴着江面才展开机关翼,在雨中她大笑,很久没听到她这样的笑,以前她赢的时候,也会特别开心。

      但是还是忍不住说:“真是疯子。”

      “想赢吗?”唐荨歪着头,像是在做鬼脸,挑衅地说道,“那你要抓紧时间了。”

      “因为,我快死了。”唐荨揭去面具,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一切,她的眼角,干干净净,再也看不到那道蓝色的刺青。

      但是却又像是刺进了唐旬的心里,好像疼,好像又麻木了。由着雨打在身上,只觉冷的刺骨,好像身子已经不是自己的,忽然手边一阵刺痛,他低头看到他的手甲不知何时将自己的手掌刺破,鲜血从手甲里透出来。

      黑暗中传来脚步声,耳边是连绵不断的雨声,新鲜的泥土味挥之不去,他从小都听着这样的雨声,但是又闻到一丝不寻常的味道,却也熟悉,是血腥味。

      眼前忽然出现了一道高大的门,深色的门扉上,老旧的花纹已经被磨的很浅。

      “我为什么在这?”唐旬自问道。

      “啊,今天是来接唐荨的日子。”他随后自己回答,本来是唐千易来的,可是他临时有任务来不了,只能他来代替,能不能接到她都是未知数,所谓修罗场,是只有一个人能出来的地方,那是他们天罗诡道最后一道考核。

      “吱呀吱呀,”是金属擦着地面发出的尖锐声响,听得人耳疼,门缓缓打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从门缝冲出来,熏到连唐旬都觉得难受。

      有脚步声缓缓由远及近,唐荨赤脚走出来,一步一个血色的脚印,血顺着深蓝色的裙摆滴在地上,和脚印一起,很快被雨冲淡,唐荨那张脸被血污覆盖,甚至半张脸都肿变形了,眼睛都睁不开,唐荨抬头看到他,似乎像是不认识他一般,久久凝望,忽而咧起嘴角,唐旬见惯了她邪气的笑容,可是这个笑却像是微笑一般,只是淡淡的,好像由衷高兴着什么。

      “唐旬,我们去看灯好不好?”

      耳边忽然传来唐荨的声音,紧接着是烟花在空中暴烈的声音,唐荨不在是狼狈的模样,眼角青蓝色的刺青像是一道永远都不会痊愈的伤痕,她笑道,嘴角是淡淡的孤独,如同无邪的孩童,眼中是烟火余晖的倒影。

      他张了张嘴,“好啊。”他忍不住说道。

      唐旬猛地坐起来,额头上满是冷汗,窗外是连绵的雨声,敲打在竹叶上,深吸一口气,便是新鲜的泥土味。

      窗上挂着的风铃沉默着。

      他已经很久没有梦见唐荨了,在他下决定后,年少时的往事似乎在没有打搅他。

      “有什么用,自欺欺人,”唐荨自嘲,“她都要死了。”他整个人缩在一起,将脸埋进手臂里。

      唐荨一直都这样,为了短暂灿烂,不惜燃烧自己的所有的生命,就像烟花一般。

      他非常清楚,可是真的临到面对,却还是不甘心。

      一封书信不知何时从他的门缝塞了进来。

      他起身披上外套,捡起信件,一边看信,一边点灯,看完后将信靠近灯火点燃。

      唐旬接上任务后,立马回去着手准备,踏着枯落的竹叶,发出碎裂的响声,额头一凉,抬头一看,发现下起了雨,开始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而后渐渐大了起来,唐旬也无心去找伞。

      “唐旬。”有人叫住他。

      他回头一看,窗子里站了个人影,是医生叫住他,他听话的走进医馆。

      “这里有你一个包裹,虽然不知道谁把你的东西寄我这。”医生说着递过一个用布严实包着的包裹。

      唐旬拆开,里面是个小木盒,还附上了一封信。

      “我让他寄这的。”唐旬拆开信封。

      医生也懒得好奇,他知道这是一封他不想让人知道的信,“下次不准把我这当中转站了。”他说。

      “放心,只有这一次。”唐旬一边说,一边看信,是蔺睢的字迹:

      唐旬:

      上次见面已是几个月之前,狼牙军已经迫在眼前,医馆不得不关掉,我和小清决定将一些病患转移回花谷,你一向杳无音信,再见艰难,如今战火四起,通信更难,只得托一位去成都的同门转寄这个包裹,你嘱托的事,我有了眉目,但我迟迟不见病人,往后的研究我也无能为力。

      随信附上药,不能完全治好,不知能不能起到延缓的作用。

      唐旬打开木盒,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瓷瓶。

      没想到还有第二张信纸,蔺睢接着写:

      唐旬,上次你跟我说,你师妹想要舍弃掉你们从小争夺的名字,你还说她的记忆倒退到以前,我在思考,对现在的她而言,名字依旧是她最看重的东西,而她却决定把她最看重的东西让给你。

      唐旬看完了信,盯着瓷瓶发呆,他忽然笑起来,他也不知道该笑些什么,明明没什么值得笑,或许是想笑天命无常,或许是笑自己,最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得不靠着墙坐下去。

      “真是讽刺,都这时候,已经没用了。”他再也笑不下去了。

      无力感笼罩着他,连愤怒都提不起力气,他很讨厌这种感觉,因为这是他一直想要逃离的感觉,在他小时候面对被烧毁的家时,这种感觉就如影随形的跟着他,什么也做不了,改变不了,连活着都要靠乞求,乞求上天的怜悯,或是,主宰自己生死的人的怜悯,他受够了,却还是摆脱不了。

      一个身形覆盖住他的视线,他抬头看到医生站在他面前。

      “这么多年了,下一代还是这副样子,一点都没变。”医生摇着头叹息。

      “什么意思?”唐旬问。

      “你和唐荨,和以前的他们很像,”医生说,“和唐隐,唐千易,还有唐暮寻,很像。”

      “像在哪里?”唐旬追问,“唐暮寻是谁?”

      “当年你们的师傅喜欢她喜欢的人尽皆知,也是他的师姐。”医生给他递一杯水,“嗓子疼了吧。”

      唐旬这才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甚至没有大声说话。

      “我从没听……师傅说起过。”唐旬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

      “暮寻死后,他就再也没有提起过,甚至是名字,因为她死的时候,他正在外面出任务,”医生说,“他一直没办法原谅自己。”

      “她死在唐家堡?”唐旬问。

      “她和唐荨一样,都是修天罗诡道的,”医生说,“死于天罗诡道毒发。”

      唐旬身子震了一下,头低着,“这……是不是非常痛苦?”

      医生叹口气,“她也不算承受太多,因为唐隐杀了她。”

      唐旬猛地抬头,杀同门弟子是多大的罪过,他清楚,唐隐也很清楚。“为什么?”

      “这件事没几个知道,而所有知道的人都选择了缄口不言,因为唐门内门弟子,自杀是不得入祠堂的,而唐隐,想让暮寻走的好些。”

      唐旬沉默了。

      “自那以后,唐隐也……”医生叹气,话没说下去,“我同你说这些,是因为你同唐隐那孩子很像,什么都喜欢憋在心里,我不知道你未来是什么样,但是唐隐的结局,我看的真真的,我不想你是下一个他。”

      黑暗中划过一道亮光,随后一道人影印在亮光上,“唰,”小桌上的油灯被点亮,将整个空间的黑暗驱散,唐旬提着油灯,周围都是封存的药材和书籍,每本书都和毒药或是医理有关。

      在没认识蔺睢面前,他一直在这个小屋里研究天罗诡道的毒。

      他没有老师,没有朋友,他发现想要懂毒药就要通医理。

      但是现在已经没用了,唐旬一挥手把书籍和药草扫在地上。

      他在书籍上淋上灯油,松开提着油灯的手,任由油灯跌落地面,陶瓷的灯盏碎裂成好几瓣,火星溅射到灯油上,燃起了火。

      唐旬呆呆地看着火逐渐变大,最终吞噬了整间屋子,周围只有这一间屋子,不会连累其他,但是明黄色的火在唐家堡的夜晚中显得格外刺眼,不少人赶来灭火,没人注意到肇事者却逆着人流渐行渐远。

      “师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余清清点着行李。

      “都说了,不准叫我师兄,叫我名字。”蔺睢纠正道。

      “我在屋里发现一个物件,看着像你的东西,不要了吗?”余清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把笔。

      蔺睢看了一眼,“不要了,”他说,“没用了。”

      余清看了一眼,说:“没想到师兄,不是,蔺睢……”余清皱着眉头犹豫,她发现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蔺睢了。

      蔺睢叹口气,觉得余清板正的有些可爱,“找不到合适的就叫我名字好了,你想说什么?”

      “啊,”余清忽然认识到自己跑了题,“我想说没想到你也修过花间游。”

      蔺睢摸了摸余清的头,“但是我实在没有这个天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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