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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听竹(18) “方汀,方 ...

  •   “方汀,方汀,”同门师姐在外面敲了敲窗户,“早课开始了。”

      “好的,”一个女孩的声音连忙应道,随手打开了窗户,一对麻雀停在院中的枝条上,华山远处山峰白雪皑皑,切过蓝色的天空,留下蓝白分明的界线。

      我叫方汀,是紫虚门下弟子,从小便在纯阳宫里长大,师傅说我是在山下的水边捡到的,所以取名为汀。

      在我很小的时候,一次论剑会上,我遇见一位静虚门下的师兄,他看着长我几岁的模样,我那时候被剑上清冷的月光晃的眼疼,只好躲在师傅的身后,却又忍不住探头想要看热闹。

      隔着台上来往比剑的两人,我看到对面的那个男孩,他笑着很安静,也很温暖。

      我不由愣住了,仿佛比试台上的剑光也不刺眼。

      华山上常年积雪皑皑,他的笑却温暖的好像能融化我呼出的白霜。

      后来我辗转打听到,他是静虚门下的,却始终不敢问及姓名,深怕提出的瞬间,心底的秘密就暴露在他人面前,连远远望见的资格都失去,我时常隔着门扉的一条缝,看到他抱着典籍从门前走过。

      他对谁都很好,无论是平辈还是师弟师妹都是微笑以对,我一直想对他说:“你笑起来真好看。”但是我想我大概还不好看,要不为什么偶然的照面里,连说一个字的勇气都没有。

      后来年岁渐长,小时候栽下的树抽出新枝,与院墙比肩,我看着他带着他的师弟一块去练剑,看着他身高渐高,肩背渐宽,恨天高将长发束起,三尺青锋背在身后,脸庞也消瘦了许多,可是笑起来却还是那样的好看,那样的暖。

      师姐们开始对我说:“方汀长的真好看。”

      可是我心里不由想到,倘若不是心中人说出好看这话,又怎么会觉得是真的好看呢,如果能再见到他,也许会多几分勇气,说上一句话吧。

      我等着下次相遇的机会,却传来他下山游历的消息,他走的那天,纯阳宫下起大雪,我冒着鹅毛雪花赶去山门,只赶得上他逐渐消失在大雪中的背影。

      我张嘴,还是说不出一个字。

      原来说不出的话,还是说不出。

      岁月轮转,越来越多人对我说:“你真好看。”

      他们说紫虚门下的方汀长的真好看,就是不怎么笑。可是就算千万人夸,也不及他说上一句,要是能再见他,他能否说上一句“你真好看。”

      眼前一片漆黑,在漆黑之中却能隐约感受到一道道银白色的光忽闪而过,是剑气,最后这些剑气迎面而来,如同一张细密的网,掌中剑泛着寒光,毅然踏步上前,淡蓝色的阵法从脚下展开,在地上绘出北斗七星,长剑出鞘,剑气如同海涛连绵,缠着对面动弹不得,最终不得不认负。

      不知谁带头鼓掌,掌声经久不歇。

      我终于站在论剑会上,不再是当年躲在师傅身后的那个小女孩。

      大家都说,紫虚门下的方汀人长的好看,剑术也了得。

      我仰望一眼天边连绵的雪线,蓝白分明的界线,就像身上的校服,忽而发觉手中的温度同剑锋上的寒冷无差,若时光能倒流,真希望能回到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隔着人群,隔着华山的细雪,却温暖了许久,却又不希望遇见他,那时太过单纯,不知自己后来的岁月里一直追逐那个背影。

      再后来听闻他回来了,那时我正在论剑台上,小师弟师妹们拿着木剑嘻笑打闹,天真无邪的笑容,像极了自己年幼的时候,长大了,觉得心中覆满了厚雪,再没什么能值得去笑。没想到他的一句消息传来,瞬间感觉积雪化尽,心脏重新跳动起来。

      我收剑入鞘便奔回去,正巧赶上他正同他师傅辞行。

      他说,他看破俗尘,明白这偌大江湖从来不会因为一人而改变。

      他说,他喜欢上一个女孩,想要长久陪她左右。

      他说,他是特地来向师傅辞行的,辜负师傅多年教导。

      一字一句,仿佛一枚枚钉子,钉在心上,最后再也承受不住,碎的支离破碎。

      甚至忘了躲起来,当他同师傅说完话,抬头便看到愣神的我。

      他走过来,眉间多了几分沧桑,但笑容却依旧温暖。

      然后错身而过。

      “你。”我开口,想要轻轻的说,“你怎么能这样。”怎么不能,稍作停留,等下我。

      大家都说你是优秀的,我细心打理的长发,仔细整理的衣袍,甚至这一身的紫霞功,只是为了能见到你时多一分的自信。

      “怎么了?”他转头问,那声未说完的“你……”,被耳聪的他捕捉到,以为是叫住他。

      “在……在下紫虚门下方汀,不知师兄怎么称呼?”我急忙行了个礼,掩盖失态。

      “静虚门下,杨鹤,”他笑了,“原来你就是方汀啊,我听师弟们说你长的很好看。”

      我猛地抬头,却只看到他负剑远行的背影,他离我很近,只要我一伸手,就能扯住他的衣袖,但是我知道我不能,我没有挽留他的理由,不知何时,脸侧一道凉意,抬手一擦,却是泪。

      想来真是讽刺,那么多年后,终于问道追逐多年的姓名。

      因为,这次真的没办法追逐下去了,我知道,该放手了,已经没有任何理由执着下去。

      杨鹤走后,很快就到了春节,这个春节格外寒冷,我在房中望着窗外的大雪发呆,便是一夜,而手里的书一页未翻。

      天色大亮的时候,有人叩响了房门。

      我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竟是他的师弟,依稀记得是叫柳闻。

      他是来送东西的,我以为同他师兄有关,打开一看却是绿油油的马草。

      “马草?”我愣了,问他究竟是谁要他送来的,他支吾半天,说是一个朋友让他转交,而这个朋友是从另一个人那得来的。

      我谢过他之后,在盒子里找到一张卡片,上面只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肖青风。

      盒子上印着一个天策的符号。

      终于想起来,我是同师傅去天策府拜访过,却想不起有没有肖青风这个人。

      我收过不少东西,每到节日的时候,总有师兄师弟送来,大多是女生的玩意,却从未在意过,马草却实实在在的第一次收到。

      可惜脱离了土地的植物,很快就枯萎了,无论如何用水都救不活。

      “师姐,师傅问你,今年下山游历去吗?”小师妹蹦蹦跳跳的过来,“去年你就推掉了。”

      我抬头望着院子外高出一节的树冠,想起因为怕错过杨鹤回来所以推掉了下山游历,该放手了,该放弃了,我对自己说道。

      “去啊,为什么不去。”我说。

      临行前,师傅叫我过去,他盘腿坐在一块岩石上闭目冥想,手里握着一把拂尘。

      “师傅,你叫我。”我恭敬的行礼。

      “方汀啊,”师傅没有睁眼,“你说沙子和珍珠有什么区别吗?”

      我思考了一会,“珍珠被人视作珍宝,而沙子被人嫌弃,弃之于地。”

      “珍珠和沙子没有区别,它们都是世间万物之一,珍宝和泥土不过是后来加诸于上的判断。”

      “弟子愚钝。”

      “方汀啊,判断是人为的,自然也是可变的,别太执着于其中。”师傅说完后便沉默了,我知道师傅的话已经说完了,我告退,回到房里。

      那盒枯萎的马草还放在桌案上,我觉得应该给它的主人一个交代。

      “明天启程去天策府吧。”我收拾好行礼。

      肖青风听到方汀来的时候,正跟同营弟兄们打牌呢,府里不让赌博,他们就发明了一个惩罚,输的人往脸上贴白条,肖青风牌艺不精,手还黑,几圈下来,脸上白茫茫的一片,粗略一数,少说也有十来张,眼睛在哪都不好找。

      “青风,青风,该你了。”旁边的人提醒道。

      “哦哦哦,我看看”肖青风掀开两片白纸,露出黑溜溜的眼睛盯着牌面犯难。

      “又输了?”肖青风的对家打趣道,“那赶紧把条贴上吧,麻溜的。”

      “去,教头教导我们不到最后时候不能放弃!”肖青风说。

      “乖乖,早贴和晚贴有什么区别。”坐在肖青风右手边的人说。

      “我们裁的白条几乎都在你脸上了。”对家接话。

      “一边去。”肖青风被怼的不耐烦了,他在营里年纪算小的,这些比他年长的士兵非但不照顾他,还老欺负他。

      “肖青风,肖青风……”有人走进营帐里,“肖青风呢?”进来的人一眼没看到他。

      大家都瞅着肖青风,“乖乖,肖青风你给人贴成了个白面馒头啊。”

      “滚,”肖青风怒吼,脸上的白天随着他的怒气飘了飘,反而引来哄堂大笑,没有丝毫威慑。

      “有人找,别打了。”进来的人说。

      “谁啊。”肖青风不耐烦,“我正忙着翻身呢。”

      “不认识,女孩子,好像纯阳宫来的,方什么来着。”传话的人脑子也不好使,记不住人名,“但是长的漂亮……”话还没说完,只觉得一阵风,肖青风的牌扔在桌子上,一屋子的白条飞舞,人已经没了踪影。

      “见色忘义,一听说是娘们就没影了。”有人鄙视道。

      “他天天跟我们一块,哪拐来的。”另一个人说。

      方汀站在营门前,上次她跟着师傅和师姐来的,而今天,只有她一个人,说起来她也是有些兴之所至,只是觉得应该离开纯阳宫,离开她这些年的执着,没有更多的准备,就决定来这。不由有些紧张,手不由紧紧抓着手里的剑鞘,小心的四处张望,因为她不知道谁是肖青风。

      这时只看到一道红色的身影从一个营帐里冲出来,不一会儿就近在眼前,“方汀吗?”身影喘着粗气问。

      方汀愣住了,刚回神,看到他小半张脸上都是白条,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得肖青风不知所措,高大的个子只在那里挠头,另一只手揭下脸上的白条,“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会来。”

      “这是你送给我的吗?”她拿出木盒子。

      “是啊……”肖青风局促起来,“我不知道送什么好,我这也没什么好东西,就是马草顶好的。”

      方汀乐不可支,“可是我没有马,你送我马草有什么用?”

      “你没有马?”肖青风说,“那你能先别走吗,过一段时间北邙的马就产小马驹了,我给你挑一匹……好不好?”

      天宝十四载,安禄山叛乱,直袭洛阳,不日洛阳陷落,转而进攻天策府。

      紧急的钟声响彻整个军营,催的人心焦。

      站在府中就能听到城墙外,狼牙大军进攻的号角和战马的铁蹄叩响大地的声音。

      “方汀,方汀。”肖青风在慌乱的人群中找到那抹蓝白色的衣袍。

      “青风?”方汀回身望见肖青风满脸大汗,“外面是怎么了?”

      “是急报,狼牙兵打来了。”肖青风不由分说的拉着方汀,“你快骑着奏风走。”

      “可是,这是你的战马,我骑走了,你拿什么作战?”方汀不愿意。

      “得罪了,”肖青风强行把方汀抱上奏风的背上,“你骑着它,我才放心,天策将士怎么会只有一匹战马。”他对方汀无所畏惧的笑了笑,“等我们赢了,我就去找你。”

      目送着奏风和方汀远去的身影,肖青风长舒了口气。

      他提着长枪,跟同袍一起走出城门,如果能赢,那该多好啊,如果能赢,洛阳就能保住了。

      天策府外已经尸横片野,大势已经不在他们一边,却还是要为了那些微渺的希望而战斗。

      长□□穿一名狼牙兵后背,但是还是来不及救他的同伴,那是他的班长,平时两个人就睡隔壁,对他们而言是个温和的大哥。

      狼牙兵手里的长刀还是砍去了他半个身子。

      不知何时,背后忽然一凉,长刀砍在他背后的铠甲,他心中一惊,单手一挑,挑飞对手的长刀,继而转身,枪尖刺穿他的咽喉。

      脚踏之地已经没有一块是干净完整的,不是尸体就是血污,天策士兵和狼牙兵的尸体垒在一起,想要不倒下去,想要活下去,就只能不停的拼杀,却不知何时是个头,他的同袍,和他同营的兄弟们,不知还剩下几个,忽然听到号角,狼牙兵在退却,“我们赢了吗?”他舔了舔干涸的嘴唇,上面还沾染着不知谁的血。

      却听到弓箭离弦的声音,破空声铺天盖地,抬头一看,铁灰色的天空上,无数黑点由远及近,那是万千支弓箭如同大雨倾泻而下,肖青风望着天空,忽然无声笑了,“如果赢了,我一定亲自去纯阳宫找你……”而后慢慢闭上眼睛。

      然而他预料的却迟迟未至,“肖青风。”他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忍不住睁开眼,看到眼前是一柄长剑,以长剑为中心,一个蓝色的气场将他包围,外面是纷飞的箭雨,剑柄上白色的剑穗他记得,那是方汀的,他无数次见过,早已记在心里。

      “方汀,”他看到一道蓝白色的身影向他奔来,在红色和黑色交织的世界里是那么刺眼。

      方汀被脚下的尸体绊得踉跄,却坚持地向他跑来,一直喊着他的名字。

      “方汀,快跑!”肖青风怒吼,他想要跑过去,向着方汀的方向,但是镇山河却困住了他,箭矢刺穿了蓝白色的衣袍,一支,两支,三支,继而数不清的箭矢覆盖了整个战场,除了贯穿血肉的声音,寂静无声,蓝色的气场终于消失了,因为镇山河的保护,肖青风在箭雨中完好无损,但是那个给他镇山河的女孩,却再也不能站起来,他看着方汀被万箭刺穿,却连伸手也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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