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手养大的狼崽偏要以下犯上》泓锦呀

11、Chapter 11 “要是有人

　　许澈感觉天和地仿佛正在颠倒倒，眼前蒙了灰黑的雾，出许多一闪一闪的银色光点来回飘动。
　　他有点站不稳，锋利的真相沿着耳道刺入大脑，一刀一刀切割着敏感脆弱的神经，窒息感和无力感前浪推后浪。
　　“我是送邵炀到你宿舍的乡里嘞。之前住他家附近嘞。”
　　“又是走得急，只能先让邵炀在门口等你，真是不好意思哈。”
　　“他还有你这个舅举，哦，舅舅也算是天无绝人之路了。”
　　“他家去年失火，那天恰好他陪他妈到镇上的诊所看医生，他爸喝多了醉倒在屋里，村里人去救火的时候，已经烧没了。”
　　“他妈也难，邵炀五六岁开始，他爸在镇上搭棚子不注意摔断了条腿变成瘸子，自那之后性情大变，有事没事就打母子俩，家庭重担全押在一个女人身上，就今年六月初，他妈也病没了。”
　　“村里人看不过眼，每家每户轮流给点吃的，晚上就来我家住，他才撑了一段时间，后来我家婆娘迁回上海，她才跟我说起，许沁临走前放心不下，让我婆娘回来的时候带上邵炀，投靠你这个舅……舅舅，我们就给他带来了。”
　　“没打招呼就带过来很不好意思，不过他十三四岁了，你当舅舅的，给口饭吃他很快就十八能自己养活自己。”
　　乡里的话在许澈脑子里重复循环，横冲直撞，仿佛有只蚊子钻进大脑嗡嗡响个不停。

　　乡里皱眉盯住站着不动的许澈，常年干粗活长满老茧的手挥了几下，关心道：“同志，你没事吧？”
　　许澈用力的深呼吸，将这无法接受难以消化的真相往肚子吞。
　　“我……我没事。”
　　许澈揉了揉太阳穴，越揉太阳穴越冷，后知后觉手脚发凉。
　　“扶你到边上坐一会儿吧？”
　　“不用。”许澈倔强地摇了摇头，“多谢了。”
　　说罢用力地拍了两下脸颊，清脆的啪啪声穿破闷热午后的空气，却又像额角滑落的汗，滴落到水泥地面，迅速蒸发销声匿迹。
　　许澈拔腿就走，逃命似的离开，好像只要不回头，只要离得够远，听到的现实就会变成虚假的。
　　乡里目送许澈离开，眼里满是歉意，喃喃自语了一句什么非要我说之类的话，只不过被那细碎密集的脚步声踏碎，消散得好似不曾存在过。

　　许澈好像被抽了魂，怀着及不真实的漂浮感赶回了家。
　　“舅举，你——”
　　许澈有些用力地甩上门，沉闷的碰撞声带出绵长但不刺耳的轻微余震。
　　邵炀有点儿迷惑，许澈向来喜怒不限于色，现在却带着多到快要将人淹没的情绪。他怯懦地抬了下眼皮，许澈眼镜反射出冷冷的白光，挡住了眼眸。
　　许澈摘下眼镜，挂在工装胸前的口袋，直勾勾俯视邵炀。
　　沉默了几秒，许澈拉开凳子坐下，声音有点儿发虚：“坐。”
　　邵炀乖巧小心地坐到许澈跟前，倒了杯水推过去。
　　“我有些话要跟你说。”许澈握紧搪瓷水杯，力度之大五个手指头都发白了。
　　邵炀点点头，反映过许澈指的是什么，头埋进胸口，呼吸变重，胸脯一起一伏。
　　见邵炀这反映，许澈胸口里那股气突然就散了。
　　对啊，为什么要告诉这么一个没见过面的舅舅呢。
　　他小心翼翼不是性格使然，而是生活所迫，或许没出事之前他真的很皮，但体验过失去亲人的痛苦之后，有心理阴影，害怕再次被抛弃，才尽量乖尽量小心。
　　而且，痛苦的经历好不容易洗刷淡了，重新提起，无异于撕开结痂的伤口，展示淋漓的血肉。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在心里连问三声，从无力的气声，到咬牙忍耐的苦涩，最后却变成了物理的自责。

　　许澈深吸了一口气：“我碰到了送你来的乡里，他告诉我姐姐走了。”
　　“嗯。”邵炀带着鼻音轻声回应，纸包不住火败露后的心虚。
　　“为什么不告诉我。信是真的还是假的。”
　　许澈知道时遭雷劈了似的，他还年轻心理承受能力还行，但爸妈呢，他们一把年纪了，怎么受得了。
　　“信是假的。”邵炀平静地讲述：“但妈妈走之前，让我来找你是真的。不过我知道，你才结婚不久，要养家，大概没有余力养得了一个即将步入发育期的小孩。”
　　他抠着手指：“原本我不想来，但妈妈知道自己身体情况，提前跟邻居说好了，让他们把我送来，所以我还是来，那五块钱，不是我偷的，真的是妈妈最后留给我的。还有身上的淤青，其实是我跟村里的小孩打架留下的。”
　　“舅举，你放心——”邵炀顿了顿：“过完这个暑假我就回去，不会再麻烦你。”

　　答案跟许澈想的不一样，但也八九不离十。
　　再看邵炀，多了异样的感觉——许沁没机会享受的生活，得让邵炀拥有。
　　“你回去之后，有什么打算？”许澈整理好了情绪，问道。
　　邵炀迎上许澈的眼睛，这次他眼里不再有怯懦，坚定地说：“找工作。”
　　没有学历，没有技术，年纪还小又瘦不拉几的，能做什么工作？无外乎搬东西，打杂的粗活，然而这样的工作格外需要良好的身体素质，邵炀才刚养回来一点，去干几天体力活，营养跟不上又该垮了。
　　之前邵炀半夜发烧，许澈碰了两下，邵炀就大喊不要打他，肯定就是在家被爸爸打出了心理阴影。邵炀憋着不说，让许澈心底的苦涩又浓了几分，在无能为力的年纪懂事了，学着大人的模样报喜不报忧，满腹的心酸独自消化。
　　不过那些淤青确实不是邵二打的，是邵炀跟村里的小孩打架留下的，总有些本性就坏的基因，说邵炀没爸没妈，就打起来了。
　　“你这身板找什么工作。”许澈无声叹了口气，抬起手，工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皙的小臂，肌肉线条紧实，有几道磕碰的疤痕，摸了摸邵炀柔软的头发，语气前所未有温和：“留下吧。”
　　邵炀眼底闪过一丝错愕，没人知道他想到了什么。
　　“年纪轻轻就别去工作了，我姐去年就办好了户口回迁，你可以在这里念书。”

　　去年许沁能回来办理户口回迁，就是因为邵二喝多了家里失火人没了，不然肯定回不来。
　　说来吓人，邵二没瘸之前还人模人样的，瘸了之后天天家暴母子俩，许沁一开始还会反抗，但许沁反抗，邵二就打邵炀，反正六七岁的小孩子没反抗能力，拧起来打那是家常便饭。
　　许沁心疼儿子，一来二去就不敢反抗。
　　她不是没想过逃跑，可是她带着一个小孩，没有足够的钱，只能风餐露宿，她不想孩子吃苦，邵二好歹有房子，有墙遮风有屋顶挡雨，所以忍了好几年。
　　当时想带着邵炀一起回来，办好手续就不再回去，可是那时候条件实在紧俏，只好自己回来，可她怎么都没想到自己没那个命数活到跟儿子回家乡。

　　“我真的可以留下？”
　　留下不是简单的一句话，是往后几年多一个人衣食住行。邵炀不知道这样的承诺会持续到什么时候，万一突发变故，他不能再跟着许澈，那他该何去何从。
　　再者，留下的话跟外公外婆接触自然更频繁，要花很多心思兜住许沁去世的事实，这些让他促不安，双手十指缠绕在一起。
　　“不是可以，是只能。”
　　许澈桌子底下的手握起拳头，不能让姐姐的孩子没有依靠的归处。
　　“但先说好，外公外婆年纪大了，有些事他们接受不了，得慢慢来。”
　　邵炀眼底涌起晶莹的水光，视线变得模糊，这次他好像不会被丢下了。
　　“谢谢，谢谢舅举。”

　　接下来的工作日，许澈抽空请了一天假，回去找了爸妈，撒了个善良的小谎，称许沁办户口回迁是想让邵炀回来念书。
　　二老听到这消息甭提多高兴，要不是许澈拦着，过几天周末休息带邵炀过来，他们都要跑过去带邵炀吃一顿庆祝乖外孙留下来了。
　　很快许澈准备齐全了邵炀户籍和入学所需的资料，办妥了邵炀的学籍转接手续。
　　不过存在学年制度的差别，上海落实了“六三三”学年制，邵炀在家乡那边初二就算初中毕业，因而暑假结束之后，邵炀还要念一年初三。
　　许澈怕城乡差异，邵炀学校的师资质量没那么好，打下的基础差跟不上这边，特地问一样升初三的林世平的儿子借了初二的课本，打算帮邵炀复习一下。
　　事实证明许澈多虑了。
　　虽然邵炀确实基础很差，完美继承了许沁的聪明基因，看了几遍课本就基本掌握了可以举一反三，不过就是有点粗心，有些相似的知识点只记了七七八八。这也让许澈更加笃定，许沁临走前交代邻居带邵炀过来是非常正确的决定。
　　最重要的还是邵炀玩的时候很能玩，该学时又能立刻静下来学，在同龄人里是非常稀缺珍贵的特质。

　　算算时间还有几天就开学了。
　　“紧张吗？”
　　许澈躺在床上，望着行军床上的邵炀，清亮的月光洒在他身上，原本的淤青完全消失了，干净的皮肤让它看起来轻飘飘的。
　　邵炀转过身：“紧张。但想到林海军跟一起上学，没那么紧张。”
　　“嗯，别紧张，也别那么拘谨胆小，自信点。”许澈轻声地说：“新环境，你没自信，可能会有人就看准这点你刁难你。”
　　“要是有人欺负你，就告诉我。”
　　我会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