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花开》风过处

25、第25章：你看着我

　　顾盼不知自己是怎么把所有凌乱的纸张理好，叠成一沓，塞进衣柜，而后爬上床的。
　　只记得第二天起床时，头很痛，起初是隐隐的，而后变得剧烈，从后脑蔓延开来，一阵一阵抽着疼。
　　今天上午有政史地三门的周考，他想到一张张发下来的惨白的答题卡和试卷，不禁有些泛恶心。
　　他深吸几口气，平复了自己的呼吸，浑浑噩噩坐车到学校，并没有动包里的早饭。
　　实在是没有胃口。
　　昨夜情感的余悸在胸腔里跳动，答题时有些麻木，也有些心不在焉，直到最后一场考试时胃的绞痛和愈演愈烈的头痛将他彻底唤醒。
　　“叮铃铃——”
　　“时间到，所有人停笔，最后一排同学上来收卷！”
　　“同学。”
　　“同学？”收卷的男生小声地唤着。
　　“啊？”顾盼迷茫的看向他。
　　“那个，你胳膊压到答题卡了。”
　　“哦，对不起对不起。”顾盼赶忙将卷子递给他，脸颊有些烧。
　　监考的是老高，他向教室后面望了一眼，见到有自己班的人，有些欣喜地唤了一句。
　　“顾盼！”
　　“嗯？”顾盼猛地抬头，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隐隐的眩晕。
　　“我办公室里有试题的答案，你帮我去...”老高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发现顾盼的脸色属实不太好，唇色苍白。
　　顾盼还在等他下一句。
　　“那个，顾盼，你人还好吗？”
　　“啊？”顾盼愣了愣，扯出一个淡淡的笑，“我没事。”
　　“真没事？”
　　“嗯，可能只是快到饭点了，有点低血糖。”
　　老高将信将疑，纠结半晌道，“你若是方便的话，帮我去拿一下两个班的份数，回来叫课代表发下去。不过，你要不去休息吧，回教室再叫个人帮忙就行。”
　　“好的老师。”顾盼走出教室，脚底依旧有些虚浮，小腿隐隐发软。
　　他一手扶住栏杆，从5楼的考场一步步挪下去。快到一楼地面的时候，一阵加重的眩晕袭来，脚下一个踉跄。
　　忽而，一双手稳稳扶住了他。那双手修长有力，托住他胳膊的时候，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那是他很熟悉的，自若地转着笔、拿他答题卡的手。
　　昏沉的脑子霎时清醒，他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去，正撞上一双茶棕色的眸子温柔地看着他，眉心似乎有些蹙起。
　　他忽然猛地退后一步，摇摇晃晃磕上后面栏杆，左手抓着冰冷的铁栏，小拇指微微蜷曲，有些发颤。
　　一抹绯色烧上半边侧脸。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在自己最狼狈的时候。
　　还有，他...为何出现在这儿，这么巧么。
　　顾盼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喘息声越来越重。
　　“顾盼。”苏意上前一步，想要搀住他，他却隐隐侧了脸避开。
　　苏意愣了愣，在离他半步的地方停住了。
　　“顾盼，你脸色不好。”
　　“嗯。”
　　“生病了吗？”
　　顾盼猛地抬头，望进那双他幻想了很久的眸子，又很快撇开眼。
　　太突然了。
　　他，没准备好。
　　就好像一个幻想很久的珍贵物品，某一天忽然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面前，哪怕是偶然，他也害怕让人发现自己小心翼翼、隐瞒了许久的，炽热而张狂的感情。
　　好像担心被人发现是偷来的一样，想竭力掩饰。
　　“啊，没有。我没事。”他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就要下楼，胳膊却被人一把扯住抓回来。
　　他惊慌失措，眼神躲闪地偏头看向操场。
　　“顾盼。”那人忽然轻轻唤道，语气很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顾盼莫名“嗯”了一声。
　　“你看着我。”
　　胸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猛烈地撞着，搅得他很难受。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头看向那张熟悉的、憧憬了无数次的温和明亮的面孔。
　　此刻这张脸似乎蒙了些灰。
　　“嗯。”他淡淡应着。
　　苏意嘴唇微张，颤动了几次，还是开口道：“你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就是没吃早饭，又考了试，低血糖罢了。”说罢，他怕苏意不信，还指了指自己的口袋，道：“我有糖，我带了。一会儿就缓过来了。”
　　苏意凝视他半晌，无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过去。
　　“进了！”远处打篮球的几个男生欢呼着，雀跃着，香樟的绿叶翻涌。
　　一抹风弄乱了顾盼的额发，一缕黑色微微遮住右眼，眼角那颗泪痣似乎有些闪。
　　“好。”苏意语气平稳。
　　呼。顾盼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放松稍许。
　　“那你注意休息。”
　　“嗯。”
　　“下楼小心。”
　　“好。”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顾盼平定了下心神，状若淡定地下楼，脚触平地的那一刻顿了顿。
　　他忽而很想回头再看一看那人的背影。再迟一点...可能就看不见了。
　　“实在不舒服的话，下午就情个假回去吧，没事的。”
　　顾盼猛地回头，却发现那人依旧站在原来的地方，见他回头，温和地笑了笑，而后缓缓转身离去。
　　顾盼瞳孔皱缩。
　　方才...那人是一直在原地注视着他下楼吗。
　　教学楼的楼梯很短，一眨眼的功夫，那道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顾盼忽而很懊恼自己的胆小怯懦，连那人的触碰都不敢接受，生怕失了控，让人瞧出来点什么。
　　可是，苏意刚刚的反应...他对自己，真的只是高一萍水相逢、又擦身而过的朋友么。

　　顾盼发现自己自那以后，对那道身影上了瘾。
　　他会在晚自习下课，在连廊上默默注视着那个人认认真真写字的背影。
　　课间10分钟，运气好可以撞见那人出来接水，几滴晶莹溅落在杯盖边缘，反着光。
　　课间跑，单双数班级迎面而来时，他能看见那人偶尔嬉笑着和身边人讲着小话，鬓角被汗水微微浸湿。
　　还有夜晚留校自习，临走时，栀子花坛下，他一人仰视着窗边的侧影，清新浓郁的花香沁入心脾，默默开放着，随着夏夜的空气一同膨胀。
　　身后偶尔有匆匆脚步声，几只鸟雀受了惊，扑棱着翅膀穿梭在枝叶间。

　　“喂，小同学！”
　　“同学！”
　　“啊？”顾盼闻声转头，指了指自己，意思是，“在叫我吗”。
　　“再过三分钟这扇门就关了，我看你在这儿站了好久了，还不走吗？一会儿就要绕远路走前门了哟！”
　　保安的嗓门很大，惊得顾盼慌忙撤离栀子花坛几步，侧头偷瞄着那道身影的主人发现没有。
　　并没有什么异常。何况，窗户关着，应该听不见吧。
　　“好，就来！”他回应着急切下班的保安，调了调书包的肩带，挎着包走了。
　　“今儿怎么出来这么晚？”车里黑漆漆的，林静澜递给他已经洗好的水果。
　　“嗯，没事，有道题没做出来，想再研究一下，就没注意到时间。”
　　“研究题目是好事。这个橙子汁水多，你在这儿吃完吧，免得一会儿车里颠簸，溅到校服上。这么晚了，路上也没什么车，停会儿没事。”
　　“好。”
　　顾盼吃着橙子，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叮”的一声，后门关上了，里面走出来一个人。梧桐叶的阴影在澄黄的灯光下轻晃，映着那人的侧脸。
　　顾盼的动作顿住了。
　　那个人的脚步很快，又很沉稳，顾盼靠在车窗边静静注视着那人离自家的汽车越来越近。
　　忽而，他右手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副驾的灯。一瞬间，车里敞亮，侧窗边，他清瘦又带着些凌厉的脸笼罩在灯下，格外清晰。
　　车外，那人的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后并无反常地走向地铁站。
　　顾盼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摇曳的树影下，而后利落抬手关灯，将橙子皮丢到垃圾袋中。
　　“轰隆”一声，汽车引擎发动，驶向无尽的夜色。顾盼摇下车窗，新鲜的、温暖而膨胀的空气涌进来。
　　“方才开灯做什么？”林静澜疑惑道。
　　顾盼没有答话，黑漆漆的车厢里，他的眸子中似有什么东西在闪。
　　半晌，他嘴角扬起一抹弧度，溢出一声带着顽皮的笑。
　　“怕橙子的汁水滴到身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