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花开》风过处

26、第26章：野心

　　“你好，一个梅干菜扣肉包，一个烧麦。”顾盼刚跑完课间跑，奔到小卖部，还喘着气。
　　夏日上午的太阳很烈，他额间挂着些晶莹的汗珠，碎发微湿，脸侧有些红，不知是跑的还是晒的。
　　“好嘞。”店员熟练地从柜子里拿出刚蒸热的包子和烧卖，少年伸手接过，食物很烫，他的掌心被捂得发红。
　　走出推拉门，暖暖的微风吹过来，吹散了些许热意，他大步流星朝教学楼走去。买早餐耽搁了时间，他看了眼表，已经快上课了。
　　楼梯上冲下来零零星星几个要去科技楼上计算机课的学生，他们腋下夹着书，风一般卷过，从顾盼身侧奔向教学楼。
　　顾盼不得不放慢脚步，生怕撞上人，缓缓走了几步台阶。
　　半分钟的功夫，人已经溜得差不多了，周围空空旷旷一片，室外台阶显得格外开阔。
　　他拆开塑料袋，咬了一口包子，抬头时忽而愣了愣。
　　台阶的另一侧正缓缓走下来一个人，那人并不像前面那群学生般步履匆匆，反倒很镇定，从从容容的样子，书本被稳稳当当拿在手上， 那姿态甚至可以说得上优雅。
　　苏意？
　　那人朝他的方向看来。
　　顾盼看了看手里热乎乎的包子，将塑料袋从左手换到右手，又赶紧把嘴里的梅干菜咽了下去，有些不知所措。
　　是该停下来唤他吗？还是点头示意？
　　纠结的功夫，苏意已经从另一侧泰然走下来，向他的方向靠近了些。
　　“哈喽。”顾盼的招呼有点结巴，干干涩涩的。
　　“嗯。”苏意应着，目光停留在他手中的塑料袋。
　　顾盼有些疑惑。难道他也饿了？
　　“怎么这个点去买包子？”
　　“啊？”顾盼没想到他会主动找话，“哦，早上没怎么吃，接下来两节数学呢，怕饿了撑不住，更加听不懂了。”
　　苏意的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下次记得吃早饭。”
　　“嗯嗯。”顾盼看着他拾级而下，想到什么，又将人叫住了。
　　“你什么课啊？”
　　“自习。去老师办公室答疑，怎么了？”
　　“没什么，快上课了，我看你也不着急，有点疑惑。”
　　苏意转身，眸子里含了些笑，眉毛微挑。
　　“嗯？”
　　“你不是也不着急吗？”
　　顾盼愣了下，低头看表。糟了，还有30秒就上课了，刚人声太嘈杂，竟没注意到预备铃。
　　“我先走一步！”他撂下一句话，飞奔上楼。
　　苏意见他离去的身影，眸色暗了暗。

　　顾盼是踩着点上课的，跑得太快，包子的汤汁险些溅出来。
　　“喂，干什么去了，”周遥拿胳膊肘捅捅他，“快上课才回来。”
　　“买早餐。”顾盼头也不抬，在抽屉里泛着上周的卷子。
　　“买个早餐耽搁这么久？”周遥满脸狐疑，“真的假的？”
　　“真的。”顾盼脸色不变，从抽屉里摸出一张试卷，“啪”地一声摊在桌上。
　　“假的。”周遥阴阳怪气。
　　找揍呢，顾盼瞥他。
　　周遥的眉毛抬了抬，一副不屑的样子。
　　“你卷子都拿错了，还不是撒谎。”
　　桌面上，一份英语卷子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顾盼嘴角抽了抽，把卷子迅速塞回抽屉。
　　“以我的经验，你撒谎只有两种。”
　　“你很了解我？”
　　“也不算。不过这个我知道。”
　　“说说？”
　　“好啊，”周遥翘起二郎腿，“第一种，卷的时候，不让人知道；第二种嘛，应该是遇上什么人或者什么难堪的事了。”
　　顾盼心里咯噔一声。
　　“遇上谁了啊，”周遥凑过来，好奇道，“上课时间都忘了看。”
　　“没什么，一个朋友。”
　　“朋友？”
　　顾盼朋友，目前的周遥大部分都认识。
　　“嗯。”顾盼高一和周遥虽在一个班，却没有很熟，是分到文科重点班才慢慢熟起来的。
　　“同届？”
　　“嗯。”顾盼犹豫半刻。
　　“什么朋友，回答是不是同届还要想半天？”周遥切了一声，撑着下巴，“不会是苏意吧？我见你每次见他都挺开心的。”
　　顾盼右手一抖，小指在人看不见的地方蜷曲起来。
　　他...不会知道什么吧。
　　“哎呀我开玩笑的，紧张干什么，”周遥大大咧咧道，“好了好了上课吧，一会儿讲解析几何了。”
　　顾盼淡淡应着，窗户上应着他的侧影，有些僵硬。
　　他忽而抬头向窗外望去。
　　楼下空荡荡的，并无人影，心中莫名有些失落。
　　如果，每天能遇见那个人一次就好了。哪怕只是这样的关系。
　　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弧度。那是一抹笑意，伴着胸腔里有些加快的碰撞声。
　　既然不一定每次都能遇到，那他就等在苏意一定会出现的位置，总能等到。
　　就好像炎热的盛夏总能等到一场风。

　　晚上10点20分，顾盼看了看表，斜挎着包站在楼下。
　　再过五分钟，苏意差不多就下来了。
　　草坪上的“奋斗青春”四个艺术字立牌闪着橙色的光，遮住他的身影，周围的草丛被热意翻动，在夜色中画出肆意张扬的绿色波浪。
　　楼梯中吵吵嚷嚷，有孤身一人面露倦色的，有三三两两、勾肩搭背的，偶尔还有几对小情侣挽着手，嬉戏打闹。
　　怎么还没来？
　　顾盼触了触屏幕，淡蓝色的“10：30”亮起。
　　难道错过了？
　　不应该啊。再等等吧。
　　“10：31”“10：33”“10：35”...淡蓝色光晕频繁亮起。
　　楼梯间已经空了。
　　顾盼失神地立了会儿，还是转身走向另一侧小路。
　　罢了，说不定苏意今天走了西面的楼梯。
　　可就在他迈了两三步的功夫，不远处的楼梯间似乎响起了零星的脚步声，步伐不太一致，想必不是一个人。
　　苏意看着人缘好，温和开朗，实际这种时候还是独来独往的多。那人有种说不出的孤僻，和自己的性子有些像，可又不完全一样。
　　走吧。他对自己说。
　　脚步却还是停下了。
　　就看一眼，脑海中一个声音响起。
　　一眼，就一眼。万一...
　　顾盼的眼睛猛然瞪大了。
　　他已经转回身，楼梯上下来两个人。
　　一位是个高个子女生，说不上漂亮，可也耐看苗条。
　　还有一个是...苏意。
　　两人说笑着，走得很近，苏意茶棕色的眸子亮亮的，闪烁着笑意。
　　顾盼怔愣地看着两人一步步走下台阶，临走的时候女生主动挥手和苏意道了别，很自然，很明朗，苏意也笑着回应了。
　　眼球忽而有些发涩。夏夜很热，炽热的风拂过身畔，人有些轻飘飘、晕乎乎的，什么东西滞涩在喉管中。
　　他静静地、一动不动地望着那道熟悉的、憧憬了一整天的身影消失在月色下，长长的影子拖在梧桐树下，终于在拐角处化为一个小黑点。
　　脚步忽而向后踉跄了一步。
　　原来，他喜欢这样的吗？
　　明朗，自信，热烈，活力四射。
　　可他和那个女孩子道别的时候好自然啊，顾盼甚至可以想象出茶棕色眸子中倒映着女孩身影的模样。
　　他怔愣着望着前面的路，瞳孔失焦间，视野慢慢模糊起来。
　　他仿佛看到那个雪夜，苏意站在澄黄的路灯下，套着深蓝色校服外套，发间缀着几点晶莹的白。
　　“你不是走了么？”
　　“哦，我伞忘拿了，折回来一趟。”那人笑道。
　　顾盼望着他，漂亮的眸子里，是自己狼狈仓促的神色。
　　远处的柏油路滋滋窜着热气，无限延展着，似乎要将他卷起来，一点点吞噬。
　　那...他的等待又算什么呢。
　　顾盼踉踉跄跄向后门走去，那里淡淡的栀子花香熏得人有些晕。
　　他忽然觉得很不公平。
　　为什么自己的等待和爱意要永远在暗处呢。藏在暗处的喜欢，永远是卑微的、小心的，又是饥渴的，总想着有一天能见光。可哪天真的被放在光下，又四处躲藏，无处遁逃，就好像偷来的东西，也是隐埋在深处、潜滋暗长的野心。
　　心里泛起一阵绵密的疼痛，夹带着不甘，还有不愿承认的愤怒和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