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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你弄疼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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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不伤心,而是已经不知要如何伤心了。”
言辞辛酸,字字珠玑,简直要叫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晏去芜垂眸观察她片刻,歉身道:“如此,是我多心了,还请苏娘子不要怪罪。”
苏娘子拉起衣袖揩了眼泪,“无妨的,我知各位仙师都是好人。”
她很快收拾好情绪,善解人意道:“想必二位刚到的仙师赶路也累了,还是先随我去屋舍里歇息吧。”
收拾齐整的农家屋舍内,沈决明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痛苦扶额,从来没有感觉如此疲惫。
他幽怨道:“去芜,你刚刚是怎么了?人家夫君都病成那样了,你还问人家为什么不伤心,这般不解风情,真是不敢想象我们温翎跟了你要过什么样的苦日子,温翎你听我一句劝,人不能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要知道天涯何处无芳草……”
“可是苏娘子确实没有伤心啊。”温翎突然说。
沈决明还在头昏脑胀地碎碎念,“回头我回宗门给你介绍几个鲜嫩青春的小帅哥,保证比晏去芜帅还比他会来事……你说什么?”
“苏娘子虽然在哭,但是她的眼里并没有多少悲伤。”温翎说,“不过应当也很好理解,她的丈夫尚且瘫痪在床,就对她辱骂不断,若是他康复了能起身,岂不是立刻就要动手打她?对苏娘子来说,丈夫一直病着,反而日子才更好过。”
晏去芜看他一眼,露出一丝赞同,“你一直困于高阁难得见人,对人情事故倒是很了解。”
温翎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沈决明愕然:“我怎么半点没看出来。”
晏去芜说:“屋内昏暗,你的注意力又都集中在病人身上,难免有所不查。”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我们赶了一夜路,累了,要休息。”他看向沈决明,“你自己找个凉快地方待着,别来打扰。”
“现在是初春,到处天寒地冻的,我找什么凉快地方!”沈决明震惊,“晏去芜你小子……”
话没说完,“啪”地一声屋门打开,人就已经被晏去芜动用法诀,“客气”地请出了屋去。
供他们歇息的这间屋内布置十分简单,就一张农家土炕,炕上正中摆了一方小桌,将整张炕分为两边。
晏去芜在其中一边坐下,修道之人并不需要睡眠,他只是坐着闭眼打坐,对温翎说:“你要睡觉可以自便,不用管我。”
温翎哦了一声,乖乖爬到另一边的炕上,展开叠在一边的被子抖了抖,安静地蜷缩着躺下了。
外头的日光透过一层薄薄的窗户纸照进来,屋内静得滴水可闻,偶尔能听见院子里母鸡走来走去觅食的咕咕声。
晏去芜闭眼端坐,灵力温和地流转至全身,肩上被他自己捅出的伤口正缓缓愈合。
一片静谧中,晏去芜眼前突然浮现虫母那张美丽吊诡的脸。
她苍白的面颊逐渐咧开一个邪气肆意的笑,露出一口细密锐利的尖牙,嗓音轻柔如同哄诱:
“晏去芜,你永远也不可能逃出去。”
晏去芜双眼紧闭,坐得笔直,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
虫母的脸在眼前逐渐放大,他却无法醒来,混沌意识又回到了温氏祠堂的地底,无数虫怪齐齐盯向他,幽绿眼珠在黑暗中如同鬼火,一如幼时密室中的无数妖魔。
“晏去芜。”它们齐齐说,“你能逃得出去吗?”
晏去芜目露憎恶,横剑于身前。
“来吧。”他说,“无论多少次,我都会将你们斩于剑下。”
即使已经经历过无数次梦魇,晏去芜应对得也很是吃力,妖魔鬼怪像是杀不完,一个接着一个,恍惚给他一种恐怖的错觉:也许他真的再也逃不出去。
这是他不可告人的心魔,也是他难以消解的业障,他擦去唇边血迹,眼梢浮起冷戾杀意,忽然见却闻一阵徐徐清风吹来,带来丝丝缕缕清淡的莲花香。
“铛——”有梵音自虚空传来,晏去芜心头涌上一丝熟悉感。
凶恶可怖的虫怪身形突然开始扭曲,一个个崩溃散做莹蓝色的蝴蝶,扑朔着翅膀朝他飞来,晏去芜精神紧绷到极致,立刻挥剑格挡,蝴蝶却温柔地穿过他的身体,散做光点不见了。
有人说:“醒来吧,晏去芜。”
啪嗒一声,似有水滴落于他额头,紧接着整个世界如同水波一样化开,蝴蝶们被荡起的涟漪一扫而空。
晏去芜猝然睁开双眼,一张近在咫尺的精巧削瘦的脸在他眼前放大。
“哎呀!”温翎捂住额头,眼泪汪汪道:“夫君你怎么突然撞我!”
晏去芜同样痛苦扶额,这一下给两人都撞得不轻,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差:“你在做什么?”
“我看你被魇住了,想帮你。”温翎捂着脑袋凑上来,担忧道:“夫君你刚才看起来面色好差,你还在害怕温府地宫里的虫子吗?”
说完,又不知死活地贴过来,伸手想要触碰晏去芜黑气沉沉的眉心。
温翎在休息时散了头发,此刻墨发垂泄,衬得冰白皮肤显出一种剔透的质感,媚态怜人,妖气横生。
——温崇谷曾说,温翎全身换过梦妖血液,是个不人不妖的怪物。
晏去芜头痛欲裂,心底一个尖细如同鬼魅的声音和他说,快杀了他呀,只有杀了所有妖魔,你才能逃出去。
温翎手腕伸过来的瞬间,被晏去芜死死捏住,他眼底泛起腥红血色。
“我不管你继承了梦妖的哪些妖异之术,你的那些非人伎俩,不要用在我的身上。”
他冰凉五指蕴力大得可怕,额间尽是冷汗,神情不甚清明,温翎终于感到害怕,要哭不哭道:“你弄疼我了。”
晏去芜松开温翎,见那不盈一握的细白手腕上已经留下五道狰狞的指印。
温翎瞬间缩回他那一侧的角落里,像是受了惊吓的小兽,抱着手臂,把脸埋进膝盖不说话了。
晏去芜深呼吸数次,强撑着恢复一丝冷静,闭眼道:“去找沈决明给你看看。”
温翎没有出去,就维持着这个姿势把自己缩在角落,晏去芜心烦意乱,心魔侵扰导致肩上伤口再次开裂,他捂住不断渗血的创口,眼中闪过后悔和自厌。
晏去芜数次尝试打坐也无法入定,日头斜照时,院子里的鸡也开始咕咕叫地归笼,他烦闷地睁开眼,余光看见温翎还缩在那里,竟然就这么抱着膝盖睡着了。
紧闭的眼睫上还有没擦干的泪水,把鸦黑的睫毛糊成一簇一簇,像是轻颤的蝶翼,看起来脆弱又可怜,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忽而外面院落的大门被人慌慌张张地推开了,有人仓皇地跑进来哭喊:“丁旺他媳妇!仙师在你屋里吗?快去救救我屋里当家的吧,他就要不行了!救救我家当家的吧!”
晏去芜利落披衣拿剑,起身时指尖微动,一阵微风拂过,不经意地托住温翎因惊醒而差点跌倒的身体。
沈决明和苏娘子已经在院中安抚不住嚎啕的来客,那是一个微胖的中年妇人,和苏娘子一样做一身朴素的农妇打扮,正跪在地上不断哀求。
“仙师,求仙师救救我家夫君吧,他的肚子里一直有东西在动,已经涨得要破了!”
沈决明抢先一步将人扶起,“这位娘子别急,我们这就去你家里救你夫君。”
苏娘子在一旁解释:“这是我们村中的赵家婶子,她夫君是半年前害病的,只是病得又急又重,而且日日都腹痛不止,才半年人就要不行了。”
晏去芜已经携剑而至,脸色还是很难看,言简意赅道:“走吧。”
温翎跌跌撞撞地跟过来,看见晏去芜,害怕地瑟缩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我想和你一起去。”
晏去芜如同一尊散发寒气的石塑立在那里,终究没有拒绝。
赶到赵婶家中时,还没进门,远远就能听见有人在屋里哀嚎,那声音简直叫唤得像杀猪,赵婶哭哭啼啼地跑去开门,“当家的,我把仙师都请来了!你一定要撑住啊当家的!”
沈决明背着药箱抢先跨入屋中,进去就见床上躺这一个和丁旺身形极其相似的男人,腹大如斗而身体干瘦,诡异的是那肚皮上不断被踢出一个个鼓包,像是有东西立刻就要钻出来。
沈决明当机立断给人喂了几粒止痛的药丸,男人的呻吟声稍微弱下去一些,却也是进气多出气少,恐怕活不过今晚。
温翎手中,雕花铜镜毫无反应,他向晏去芜摇摇头。
沈决明细细探查了病人的脉搏舌苔,又触诊了腹部,转过身凝重道:“当今之计,恐怕只有用灵力护住他的心脉,尝试剖腹取子了。”
晏去芜没有半分犹豫,数道朱砂红线自袖中翻飞而出,错落围住整个房间,朱砂线上每隔三寸挂有一个轻巧铜铃,每隔五尺贴有一张镇压黄符。
赤明镇邪阵已成,无论一会沈决明从病人肚子里剖出什么邪祟,都逃不出这间屋子。
沈决明从药箱中取出一枚柳叶弯刀,在烛火上滚过一遍,幽幽烛火映出他瞳孔中的跃跃欲试:“来吧,让我看看这肚子里怀的是什么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