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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纸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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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惊鹊第二天没走。
沈寂也没赶她,就像默认了她留下。
沈寂的便利店叫“24K”,卖烟、卖酒、卖关东煮。
白天店里人不多的时候,林惊鹊就坐在角落的小凳子上,看着沈寂在货架间补货、整理商品。
沈寂偶尔抬头,目光和她撞上,也只是淡淡地移开。
到了傍晚,店里热闹起来,人们进进出出,买着各自需要的东西。
林惊鹊主动帮着沈寂招呼客人,收钱找零,动作虽然有些生疏,但很认真。
沈寂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夜深了,店里的客人渐渐少了。
沈寂煮了两碗关东煮,一碗放在林惊鹊面前。
两人默默地吃着,谁也没说话。
吃完后,林惊鹊帮沈寂把店门关上,然后和他一起收拾店里。
忙完这一切,两人并排坐在收银台前,望着窗外寂静的街道。
这天沈寂突然开口:“你为什么不走?”
林惊鹊看着他,认真地说:“我想留下来。”
沈寂没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凌晨两点,林惊鹊蹲在货架最底层,把过期便当按日期排成一排,像在办小型追悼会。
沈寂把音响打开,放老掉牙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喂,”林惊鹊仰头,“你放这首歌,是想让我哭吗?”
“哭可以打折。”沈寂把收银机按得噼啪响,“哭一分钟减五块。”
林惊鹊真哭了,眼泪砸在饭团塑料膜上,发出很轻的“嗒”。
沈寂绕出柜台,蹲下来,用袖子给她擦脸。
“别哭了,”他说,“再哭收你小费。”
林惊鹊抽抽搭搭地止住了哭声,吸了吸鼻子,“你这人说话真奇怪。”
沈寂站起身,伸手把她拉起来,“好了,别弄这些过期便当,去休息会儿。”
林惊鹊乖乖地点点头,走到角落的小凳子旁坐下。
沈寂回到柜台后,继续整理着账目。
卷帘门“哐啷”一声被顶起,铁盒轨道里滚出几颗生锈的钢珠。
沈寂弯腰钻出去,把“24H”的霓虹灯牌关掉——灯管老旧,省一点是一点。
回身时,林惊鹊正蹲在收银台后面,用削皮刀拆一箱过期便当。
刀尖划开透明胶带的“嗤啦”声,像深夜的第二个心跳。
她动作很急,仿佛慢一点,那些塑料盒子就会自己长出脚跑掉。
“不用这么赶。”沈寂把牛奶箱扛上肩,“离早高峰还有几个小时。”
林惊鹊没抬头,只把一缕湿发别到耳后:“早点扔完,早点洗锅,省得关东煮串味。”
沈寂把箱子码好,顺手从货架抽下一包创可贴,扔到她面前。
“脚。”
林惊鹊这才意识到——那截红绳磨破的伤口,又在渗血。
血珠顺着脚踝滑进一次性拖鞋,粉色兔子被染出一只红眼睛。
她撕开创可贴,反手贴了个歪歪斜斜的“X”。
沈寂看了两秒,没说话,弯腰把她打横抱起,放到高脚凳上。
“我自己来……”
“别动。”
他单膝蹲下,拆开第二枚创可贴,指尖压住她踝骨,掌心温度透过纱布传过去。
“疼就说。”
林惊鹊盯着他头顶的发旋,忽然笑出声:“沈老板,你对谁都这么细心?”
沈寂把最后一角胶布按平:“不,我只对快报废的东西上心。”
林惊鹊踢他小腿:“你才是东西。”
沈寂起身,顺手把空便当盒踩扁,丢进黑色垃圾袋。
林惊鹊哼了一声,刚想再说点什么,店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沈寂警觉地看向门外,只见几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正摇摇晃晃地朝便利店走来。
“今天真晦气,没打到车。”
一个男人嚷嚷着,“进去买包烟。”
沈寂皱了皱眉,站到林惊鹊身前。
那几个男人走进店里,眼神在林惊鹊身上不怀好意地打量着。
“哟,这小姑娘长得挺标致啊。”
其中一个男人伸出手就要去摸林惊鹊的脸。
沈寂眼疾手快,抓住那男人的手腕,用力一拧。
“放尊重一点。”沈寂冷冷地说。
那男人吃痛,想要挣脱却挣脱不开。
“你敢动手?”他的同伴们围了过来。
沈寂毫无惧色,眼神冰冷。
林惊鹊也站起身,站在沈寂身旁。
“别惹事,不然我报警了。”林惊鹊大声说道。
那几个男人见状,骂骂咧咧了几句,最终还是离开了。
店里又恢复了平静,沈寂回头看着林惊鹊,轻声说:“没事了。”
林惊鹊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风铃响了一声,像谁把夜拨错了频道。
沈寂把卷帘门重新压到底,铁片咬合,发出“咔哒”一声反锁。
林惊鹊还站在高脚凳旁,脚趾蜷进拖鞋,兔子耳朵被血黏成一片。
空气里残留着醉汉带进来的烟臭,她吸了吸鼻子,忽然觉得饿。
“沈寂,我想吃甜的。”
“关东煮没糖。”
“我饿。”
沈寂没接话,弯腰从收银台最下层摸出一罐铁皮糖——老式的上海奶糖,红白格子纸,仔细看已经发潮发硬。
他倒出一粒,剥开,糖纸“沙”一声裂开,像十年前的鞭炮屑。
林惊鹊伸舌头,把糖卷走。
奶味混着一点霉味,她却笑得眯起眼:“过期了,扣分。”
“扣谁的分?”
“扣你的。”
她伸手,用黏糊糊的指尖在他手背上画了一个“-1”。
沈寂任她画,等那道糖渍干了,才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回去睡。”“阁楼?”
“嗯。”
“你呢?”
“我守店。”
“那我也要守。”
“你守不住。”
“我守你。”
沈寂沉默了两秒,忽然把灯全部关掉。
黑暗像一张被揉皱的锡纸,一下子裹住两人。
林惊鹊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好比楼梯口那块松动的铁板,下一秒就会掉出来。
黑暗中,沈寂的手仍扣着林惊鹊的手腕,她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就在咫尺。
……
沈寂的呼吸就像一根细线,拴住她狂跳的心。
“林惊鹊,”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别再说‘守我’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半秒,像把什么锋利的东西咽回去,“我可能会当真。”
便利店的冷柜突然启动,压缩机“嗡”一声,震得货架上的罐头轻轻碰撞。林惊鹊借着那点蓝光,看见沈寂的喉结滑了一下。她忽然踮脚,用额头去碰他的下巴,像猫试探温度。
“沈寂,”她喊他名字,声音轻得像糖纸碎屑,“如果我把剩下的过期便当全部吃掉,能不能换一句真话?”
沈寂没松手,反而把她的手腕往里折,让她的掌心贴在自己锁骨上——那里有一道凸起的疤,像被什么钝器撬过。林惊鹊指尖抖了一下,疤在皮肤下跳动,像另一颗心脏。
“真话就是,”他叹息,“我比你更怕黑。”
冷柜的灯倏地灭了。
最后一丝蓝光消失前,林惊鹊看见沈寂的睫毛上沾着一点糖霜,像深夜不肯融化的雪。她忽然把额头往前一送,鼻尖撞到他锁骨,闻到很淡的烟草味——混在创可贴的消毒水气里,像一场迟到的雨。
“怕黑的人,”她声音闷在他领口,“还关灯?”
沈寂没答,只松开她手腕,转而覆住她后颈。掌心有旧茧,刮得她发尾沙沙响。黑暗把距离压缩成负数,她听见他心跳,比压缩机还沉,却快得不像话——咚、咚、咚,像有人在里面敲一面生锈的铜锣。
“林惊鹊。”他喊她全名,像宣读判决,“闭眼。”
她刚把睫毛垂下,世界就倾斜——沈寂低头,用唇峰擦过她眼尾,把那颗还没掉下来的泪抿走。咸的,带着一点奶糖的霉味。他喉结滚了滚,终于把那句“怕黑”咽进更深的深渊。
“好了。”他声音哑得厉害,“电费省够了。”
话音落地,灯却自己亮起来——不是冷白,也不是暖黄,而是关东煮锅底那种暧昧的橘。
灯亮得突然,直接贴在他们脸上。
林惊鹊眯眼看向他。
他仍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唇峰离她眼尾不到一寸,仿佛方才那一吻只是黑暗制造的幻觉。
可幻觉会呼吸——他的,她的,交缠在一起,把空气烫出细小的漩涡。
“沈老板。”她嗓子发干,却偏要笑,“省电费的代价,是亲顾客啊?”
沈寂没退开,反而用拇指抹过她下睫,把残留的湿意捻成一粒极小的水珠,按在自己锁骨那道疤上。水珠顺着疤纹滚落,变成一颗来不及许愿就蒸发的流星。
“折旧费。”他声音低哑,“亲一下,抵五分钟。”
林惊鹊“哦”了声,忽然伸手揪住他领口,往下一拽。沈寂没防备,额头撞在她锁骨,发出极轻的“咚”。
她趁势贴着他耳廓,用气音补完后半句:
“那我再赊五分钟。”
这天雨来得毫无预兆。先是铁皮屋顶被打出“哒哒”两点,接着便是有人拎着水桶往下泼。
沈寂把最后一箱矿泉水搬进屋,后背全湿了。
林惊鹊拿毛巾给他擦头发,毛巾是便利店赠品,印着卡通菠萝。
雨声太大,两人说话要靠得很近。
“还要去江边吗?”
他们约好一起去江边放纸船。
“去。”沈寂把毛巾盖在她头顶,“雨停了,河就涨,纸船漂得远。”
林惊鹊把脸埋进毛巾里,声音闷闷的:“如果船沉了呢?”
“那就再折。”
沈寂从冰柜里拿出最后一盒牛奶,插上吸管,递到她嘴边:“先补钙,省得等会儿被风吹跑。”
……
雨幕像一层灰帘,把后巷的垃圾桶、废纸箱、流浪猫全部揉成模糊的色块。
沈寂忽然伸手,掌心贴住她后颈,把她往怀里带。
林惊鹊的额头抵在他锁骨,听见他的心跳声。
咚、咚、咚。
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沈寂。”她轻声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天我没跳,我们就不会遇见?”
沈寂下巴抵着她发顶:“那我也会在其他地方捡到你。”
“这么自信?”
“你那么吵,走到哪都听得见。”
林惊鹊笑,拳头锤他胸口。
下一秒,雨声里混进“轰”的雷声——便利店的灯闪了两下,彻底黑了。
停电。
沈寂摸到柜台下的应急手电,光圈照出林惊鹊湿漉漉的眼睛。
“怕黑?”
“怕鬼。”
沈寂关掉手电,四周陷入彻底的暗。
然后,他低头吻住她。
雨声、心跳声、呼吸声,混在一起,像世界按下静音键后,唯一被允许的噪音。
一分钟,或者更久。
灯突然亮了。
林惊鹊睁眼,看见沈寂唇上沾着她的口红,颜色被雨水冲淡,变成褪色的玫瑰。
她抬手,用拇指替他抹匀。
“走吧。”沈寂说,“趁雨停之前。”
雨停后,西天撕开一道玫瑰色裂缝,像有人拿刀在乌云上划了口子。
沈寂从货车后备箱搬出一个纸箱,里面全是彩色卡纸。
林惊鹊蹲在地上折船,动作熟练——对折、压痕、翻角、再折。
她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处有细小的茧,是常年做零工留下的。
沈寂不折,他负责写愿望。
第一张卡纸:
“林惊鹊,永远别丢下我。”
字迹瘦削,像刀刻在木头上。
林惊鹊探头偷看,被他用手掌盖住。
“写自己的,不许抄。”
她撇嘴,在第二张写下:
“沈寂,替我活到一百岁。”
写完,把纸船举到夕阳里,透光。
纸船底部,她偷偷画了一颗很小的星星。
沈寂没看见,只把两张纸船并排放在水面。
退潮后的河水浑浊,却异常平静,是一面被揉皱又摊开的锡纸。
纸船漂了不到两米,被浪花打翻。
林惊鹊“啊”了一声,下意识去捞。
沈寂拉住她手腕:“别动,水凉。”
“可是——”
“再折。”
他们折了 20 只船,写下 20 个愿望。
最后一只,沈寂用烟灰在船尾烫了一个洞。
“这样愿望沉得快,神明来不及拒绝。”
林惊鹊踹他小腿,踹完又心疼,蹲下去揉他裤脚。
沈寂笑,握住她脚踝,指腹摩挲那截红绳。
“断了,我替你续。”
他掏出随身带的红线团——便利店赠品,原本是扎促销海报的。
低头打结时,后颈露出一截青色血管。
林惊鹊忽然俯身,嘴唇贴在那条血管上。
沈寂僵住,指尖的线头缠成一团。
“别闹。”声音哑得不像他。
林惊鹊退开,眼睛亮得吓人:“沈寂,你怕什么?”
沈寂没回答,只是把她拉起来,往岸上走。
身后,最后一只纸船被浪花卷走,船尾的小洞不断渗水,像一条永远关不上的泪腺。
沈寂走在前头,背影被玫瑰色的夕照拉得很长。
林惊鹊踩着那道影子,一步一步,像踩着一条看不见的绳索。
走到堤岸尽头,沈寂忽然停住。
他蹲下去,把刚才折剩下的彩纸全部摊开,一张张铺平,像给它们盖被子。
“不折了?”林惊鹊问。
“不折了。”沈寂把烟盒掏出来,空的,捏扁,又塞回口袋,“再折,就该把愿望也折烂了。”
林惊鹊没说话,只是伸手,把那张被烟灰烫洞的彩纸从他指缝里抽出来。
洞的边缘焦黑,像极小的陨石坑。
她对着夕阳举起,让光从洞里漏过去,落在沈寂的颧骨上,变成一粒晃动的星子。
“沈寂。”她轻声道,“如果愿望沉得太快,我们就游过去。”
沈寂偏头看她,睫毛被夕阳镀成碎金。
“我不会游泳。”
“我教你。”
“我怕水。”
“那就一起沉。”
她说得理所当然,更像在讨论明天要不要吃关东煮。
沈寂忽然笑了一下,很短。
“林惊鹊。”他喊她全名,“你知道‘24K’是什么意思吗?”
“黄金纯度?”
“也是营业时长。”他顿了顿,“更是我剩下的全部。”
林惊鹊把那张破纸对折,再对折,最后折成一颗极小的星。
她拉过沈寂的手,掰开他指节,把星塞进他掌纹最深的沟壑里。
“那就存好,别找零。”
沈寂合拢手指,把她的一截指尖也包进去。
两人蹲在堤岸,像两个趁大人不注意偷藏玻璃珠的小孩。
天色暗得很快,最后一丝玫瑰色被潮水吞没。
远处城市的霓虹一盏盏亮起,星空好似颠倒过来。
“回去吧。”沈寂站起身,顺手把她也拎起来。
“嗯。”
走了两步,林惊鹊忽然停住,脱下单薄的外套,团成一团,往河堤下一抛。
“你干什么?”
“给纸船点灯。”
外套落在水面,被暗流卷着,一点点漂远,像一盏熄灭的孔明灯。
沈寂盯着那团越来越小的影子,喉结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到她肩上,拉链一直拉到顶,把她半张脸都埋进领口。
“沈寂。”
“嗯?”
“你怎么这么好。”
沈寂没说话,只是牵起她的手往回走。
就在林惊鹊以为他不会开口时,沈寂忽然停步,低头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与自己扣成十字。
“因为你是林惊鹊。”
林惊鹊笑出声,鼻尖撞在他锁骨上,撞得眼眶一热,却故意把整张脸埋进他领口,像猫蹭掉最后一粒沙。
沈寂任她拱,另一只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出那枚早就空了的烟盒。
金属壳被体温焐得发烫,他随手一抛,烟盒划着弧线落进黑暗里,发出极轻的“嗒”。
“最后一盒也戒了?”她声音闷在他锁骨里。
“嗯。”沈寂用下巴蹭她发顶,“省下来的钱,给你买糖。”
“我又不是小孩。”
“我知道。”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我想把你当小孩养,不行?”
林惊鹊没抬头,只把与他交扣的那只手抬到眼前——路灯下,两人的指缝间漏出一点橘色光,像是偷偷攒住的火。
她忽然张嘴,在他虎口处轻轻咬了一口,留下一圈细小的牙印。
“盖章。”她退开半步,把外套拉链往下拽,露出半张被热气蒸红的脸,“从今天起,沈寂归林惊鹊私有,24小时营业,不许打烊。”
沈寂垂眼看那圈牙印,指腹摩挲,像在确认疼痛。
半晌,他低低“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怕惊动夜风,却足够让她听见。
“走吧,回家。”
他转身,把后背留给她。
林惊鹊会意,三两步跳上去,胳膊环住他脖子,腿缠他腰。沈寂托住她膝弯,起步时晃都没晃,仿佛早已背过无数次。
路灯一盏盏掠过,把两人的影子叠成一个人。
背后,河水无声地涨潮,把所有未完成的愿望、未沉没的纸船、未说出口的“怕”与“爱”,一并卷进黑暗。
走到便利店后巷口,沈寂忽然偏头,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
“林惊鹊,我剩下的全部,今天开始分红。”
“日结?”
“秒结。”
她笑,把脸埋进他肩窝,鼻尖蹭到一点潮热的咸味——分不清是河水还是他的汗。
巷口的风铃“叮”地响了一声,是24K在深夜悄悄打卡,记录一场无人知晓的交接:
旧的一天,新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