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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糖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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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24K”时,卷帘门半敞,里头透出暖黄的应急灯。
门口蹲着一个人——瘦小,缩成一只旧书包。
听见脚步声,那人抬头,露出一张被雨水泡得发白的脸。
是个女孩,约莫十五六岁,怀里死死抱着一只空纸箱。
林惊鹊脚步一顿。
沈寂的手从她肩头滑到手腕,再滑到指尖,最后松开。
“买烟?”沈寂问。
女孩摇头,把纸箱递过来,声音像被雨水泡烂的纸:
“你们……能我收留吗?我什么都能干的。”
林惊鹊看见纸箱侧面用黑色水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想去24K,因为那里永远亮。”
沈寂没接箱子,只侧过身,把门口的灯牌重新点亮。
老化的霓虹“滋啦”一声,跳成完整的“24H”。
他低头,对女孩说:
“店里有规矩——”
“什么规矩?”
“先哭一分钟,减五块。”
女孩愣住,眼眶瞬间红了,却倔强地抿着嘴。
林惊鹊蹲下去,把刚才沈寂给她的那颗过期奶糖,剥开,塞进女孩嘴里。
“别怕。”她学着沈寂的语气,“再哭收你小费。”
女孩“哇”地一声,终于哭出来。
雨后的夜风灌进巷子,把哭声吹得七零八落。
沈寂抬手,把卷帘门完全推上去。
灯光明亮得像一口井,照出三个人的影子——
一个刚把愿望折成星,
一个刚把星攥进掌纹,
还有一个,抱着空纸箱,把眼泪一颗颗倒进未来的关东煮锅里。
沈寂侧身,让出门口的通道。
“进来吧。”他说,“今晚先守店。”
林惊鹊牵起女孩的手,跨过门槛。
风铃“叮”地响了一声,像有人把夜重新拨回了正确的频道。
卷帘门再次落下。
卷帘门“哐啷”合拢的瞬间,女孩明显抖了一下,就像被关进陌生笼子的野猫。
林惊鹊没急着开灯,只把应急灯拧到最暗,让橘黄留在她耳朵的高度,给恐惧垫一块软垫。
“叫什么名字?”她问。
“……阿年。”女孩用袖子抹脸,糖渍混着泪,在腮边拉出黏糊糊的亮痕。
“年年岁岁的年?”
“嗯。”阿年把纸箱抱得更紧,仿佛那是她仅剩的救生圈。
沈寂已经走到货架最里层,弯腰拖出一只扁平的塑料箱——夏天用来存冰棒,冬天空着,刚好塞得进一个人。
他抽掉里面垫着的旧海报,发出“刷啦”一声脆响。
“睡这儿。”沈寂指了指地板,“有地暖,不收费。”
阿年怯生生地看向林惊鹊,在等第二道安检。
林惊鹊把外套脱下,叠成方砖,塞进塑料箱:“铺着,省得骨头疼。”
说完抬眼瞟沈寂,“值班表怎么排?”
沈寂正把收银机打开,取出今晚所有现金,只留下一把零钞,其余全塞进一只牛皮信封,封口,写好日期,丢进抽屉最下层。
闻言,他头也没抬:“老规矩——你上半夜,我下半夜,新人守中间。”
阿年下意识立正,空纸箱“啪”一声掉在地上,露出箱底另一行小字:
“如果亮着,我就还有明天。”
林惊鹊弯腰捡起纸箱,把它对折再对折,压平,当垃圾扔了,却把那行字撕下来,贴到关东煮机旁的瓷砖上,正好对着阿年的临时床位。
“明天开始,你负责把过期便当的日期抄在这张纸背面。”
她语气轻描淡写,却像在颁发一张临时身份证,“抄完一天,就允许你多吃一颗糖。”
阿年点头,眼泪又涌出来,却带着松动的笑意。
沈寂从柜台下摸出一只旧搪瓷缸,倒上热水,推给阿年:“先漱口,再哭,省得蛀牙。”
自己转身去检查冷柜温度,顺手把耳朵贴在压缩机上,像听诊器一样专注。
林惊鹊知道,那是他“怕黑”的另一种仪式——机器只要还嗡嗡响,夜就塌不了。
她轻手轻脚地绕到沈寂背后,伸手环住他的腰,指尖在他腹前画了一个小小的“24”。
沈寂没回头,只把左手覆在她手背上,用指腹轻轻敲了三下——
这是他们新定的暗号:
一下,我在;
两下,别怕;
三下,天快亮了。
阿年捧着搪瓷缸,透过升腾的热气,看见两个大人影子在墙上叠成一个人,被灯光焊死成剪影。
她突然开口,声音还哑,却带着迫不及待的认真:
“姐姐,你们需要保镖吗?我跑得很快。”
林惊鹊笑出声,肩头一颤一颤:“先守完今晚,再面试。”
沈寂关掉最后一排日光灯,只留下关东煮机那圈暧昧的橘。
“三点零七。”他报时,像给夜色钉下一颗钉子。
“三点零八。”林惊鹊接口,拉过一张矮凳,坐在阿年脚边。
“三点零九。”阿年小声跟上,把空搪瓷缸抱在怀里,成功抱住一只刚命名的猫。
时间被切成一块块关东煮,萝卜、鸡蛋、牛筋、海带结……
咕嘟咕嘟,熬着三个人的黎明。
四点三十,天边渗出一点钢蓝色。
沈寂把卷帘门掀开一条缝,让风带着凉的新鲜味灌进来。
他回头,看见林惊鹊歪在矮凳上打盹,阿年蜷在塑料箱里,手指却还攥着林惊鹊的衣角。
沈寂蹲下去,把那只手轻轻掰开,把自己的袖口塞进去。
然后,他掏出随身的小红线团——昨晚替林惊鹊续红绳剩下的,不到十厘米。
他剪下一截,系在阿年手腕,打一个死结,再打另一个——
一个结,是收留;
两个结,是承诺;
三个结,是等你长大,再来还愿。
沈寂刚系好红绳,阿年就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她看着手腕上的红绳,又看看沈寂,眼中满是懵懂。
沈寂冲她轻轻嘘了一声,示意她接着睡。
阿年乖乖地点点头,又闭上了眼。
沈寂把卷帘门重新压到底,发出“咔哒”一声反锁。
天还没完全亮,城市被一层湿布蒙住,灰蓝、潮腥、又带着铁锈味。
关东煮机“咕嘟”一声,把最后一颗萝卜翻了个身,像在提醒:锅要干了。
林惊鹊揉了揉眼,声音带着刚浮出水面的沙哑:“几点?”
“四点五十七。”
沈寂把定时器拧回零,顺手往锅里添半壶清水,“再熬二十分钟,第一班地铁就会把人送过来。”
“阿年呢?”
“还在箱里。”
沈寂抬下巴,“没松手。”
林惊鹊低头——果然,阿年蜷成一只熟虾,指尖死死攥着他的袖口,指节发白。
她轻笑:“你把人家当押钞车了?”
“押金。”沈寂语气淡淡,“等她松手,就证明信我们了。”
林惊鹊没再说话,只把矮凳往塑料箱旁挪了半寸,伸手覆在阿年手背上。温度交递的瞬间,女孩在梦里松了松指缝,像终于确认岸就在眼前。
沈寂看着那一截空出来的袖口,忽然道:“我去后面冲个澡。”
“不怕感冒?”
“有味道。”他侧头,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烟臭、雨臭、还有……”
还有眼泪的咸。
林惊鹊替他把后半句咽回去,抬手在他后腰画了个小勾:“速去速回,等会儿还要面试保镖。”
沈寂低低“嗯”了一声,弯腰从柜台下拎出干净T恤,往后门走。
掀帘时,他回头: “林惊鹊。”
“嗯?”
“别再偷吃我藏在热水器顶上的糖。”
“……”
被戳破的人心虚地摸了摸鼻尖,“那算利息。”
帘子落下,水声很快响起,下了一场小型人工降雨。
林惊鹊收回目光,发现阿年已经醒了,正睁着一双乌亮的眼看她。
“姐姐,”女孩声音像刚晒干的纸,轻却脆,“你们……为什么不怕?”
“怕什么?”
“怕……”阿年咬了咬下唇,“怕我走,又怕我不走。”
林惊鹊愣了愣,随即笑出声,声音低柔得像锅里腾起的雾气: “我们也怕。可我们更怕——”
她伸手替阿年把额前湿发别到耳后,“怕门口那盏灯不亮,怕下一个抱着纸箱的人找不到这里。”
阿年似懂非懂,却下意识攥紧手腕上的红绳。
三个死结硌在皮肤,像三颗小小的脉搏,一跳一跳,把“活着”两个字写进血管。
“姐姐,”阿年把声音压得比关东煮的热气还轻,“那……我要是松手了,你们会消失吗?”
林惊鹊被她这句话烫了一下,指尖在阿年手背上停住。
塑料箱里的旧海报发出“沙”一声脆响,像替谁叹了口气。
“不会。”她答得很快,快得像在抢答自己的心跳,“松手不是放手,是——”
她在阿年掌心写了一个字:岸。
笔画带着潮湿的温度,把一整条堤岸都塞进那只瘦小的手心里。
“岸不会走,只会等你靠。”
阿年盯着那看不见的笔画,忽然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合掌,像护住一枚火种。
“那我……想学亮灯。”
“亮灯?”
“嗯。”女孩用下巴点点门口那盏老霓虹,“五点十五,对吧?我想拧开关。”
林惊鹊失笑,抬头看向后门——帘子刚好被掀起,沈寂带着薄荷味的蒸汽走出来,头发还滴着水,T恤领口被体温蒸得微卷。
“沈老板。”她扬声,“新员工申请提前转正。”
沈寂一边用毛巾擦头,一边扫了眼阿年——那孩子已经自己从塑料箱里爬出来,红绳在手腕上晃,像一条刚出炉的烙印。
“理由?”
“她想在黎明前学会发光。”林惊鹊答得半真半假。
沈寂把毛巾搭在颈侧,水珠顺着锁骨那道疤滚进领口。他弯腰,从收银机旁的小铁盒里摸出一把钥匙,铜色,磨得发亮,却只刻了一个数字:0。
“钥匙给你。”他抛给阿年。
女孩慌忙双手接住,像接住一颗子弹。
“0号键。”沈寂抬下巴指向门外灯牌的配电箱,“拧下去,灯就亮;往回拧半格,灯闪;再拧回来,灯灭。练一百次,闪错一次,重来。”
“一百次?”阿年瞪大眼。
“对。”沈寂声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把闪错的那半格,练成肌肉记忆——以后哪怕地震、停电、醉汉砸店,你也能在黑暗里把灯重新点亮。”
阿年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攥得死紧,指节比红绳还白。
“现在就开始?”
“现在。”沈寂转身,从柜台下拖出一根废旧灯管,拔掉电线,做成模拟开关,“林惊鹊,计时。”
林惊鹊笑着按下手机秒表:“预备——”
“咔哒。”
第一下,阿年拧得太急,灯管没亮,只冒出“滋啦”一声惨叫。
她吓得肩膀一抖,却没退,迅速往回拧半格——
“亮!”
橘黄跳起,映在她瞳孔里,像有人在她眼底点了一颗星。
沈寂双手环胸,声音听不出情绪:“一次。”
阿年咬唇,再次压下开关——
“咔哒、滋啦、亮!”
“两次。”
……
关东煮锅继续咕嘟,萝卜上下翻滚,给每一次“亮”鼓掌。
不知道第几次,阿年忽然开口,声音低却稳:“如果……如果我以后走了,这把钥匙要还吗?”
沈寂擦头发的动作停住,水珠子落在脚背,
“不还,从现在开始这把钥匙就是你的。”他答得干脆。
阿年“嗯”了一声,手下没停——
“咔哒、滋啦、亮!”
她故意在“亮”之后多停了一秒,像给黑夜多留一口氧气,才缓缓拧灭。
然后,她把钥匙双手捧还给沈寂,掌心通红,指节磨出了两个小水泡,亮晶晶的,像提前诞生的星星。
沈寂没接,只伸手覆在她头顶,轻轻压了压——
那是他表达“及格”的方式。
“钥匙归你了。”
“工资呢?”林惊鹊笑着插话。
“一天一颗糖。”沈寂从口袋里摸出那盒被林惊鹊偷吃剩半的铁皮奶糖,倒出最后一粒,放在阿年掌心,“过期,但不蛀牙。”
阿年看着那颗发潮的糖,忽然把糖纸剥开,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递到林惊鹊唇边。
“一人一半,”她含糊地说,“亮灯需要两个人才作数。”
林惊鹊愣住,随即低头含住那半颗糖,甜味混着一点霉味,却比任何新鲜奶糖都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