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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斜窗与风铃 ...

  •   两人一前一后钻出铁皮裂缝。
      外面风停了,月亮却更亮,像一面被擦得锃亮的铜镜。
      沈寂走在前面,背影削瘦,肩胛骨把 T 恤撑出锋利的形状。
      林惊鹊跟在后面,赤脚踩在水泥地,冰凉,却莫名觉得踏实。
      她手里攥着那截断掉的红绳,绳头还沾着她的血。
      走到路口,沈寂停下,回头看她。
      “我住得不远,走路十分钟。”
      林惊鹊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把红绳递给他。
      “帮我系上。”
      沈寂接过,绳子上还残留她的体温。
      他蹲下,把红绳系在她右脚踝,系了三圈,打结。
      动作笨拙,结却打得极紧。
      林惊鹊动动脚踝,红绳在月光下像一条细小的火舌。
      “走吧。”沈寂说。
      两人并肩,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碰到天边。

      00:31,他们站在“24K”便利店门口。
      卷帘门半拉,透出暖黄色灯光,像深夜海面唯一的灯塔。
      沈寂弯腰钻进去,林惊鹊犹豫一秒,也跟着进去。
      店里很静,只有关东煮汤锅“咕嘟咕嘟”冒泡。
      空气里混着玉米肠、酱油、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沈寂从柜台下拿出一次性拖鞋,粉色,上面印着卡通兔子。
      “新的。”他说。
      林惊鹊穿上,兔子耳朵翘在脚背上,滑稽又可怜。
      沈寂打开冰柜,取出一瓶矿泉水,拧开,递给她。
      林惊鹊没接,直接踮脚,嘴唇贴住瓶口,喝得很急,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滑进衣领。
      沈寂别开眼,喉结动了动。
      喝完水,林惊鹊抹嘴,打了个小小的嗝。
      “沈寂,”她喊他名字,“今晚我睡哪儿?”
      沈寂指了指天花板:“阁楼,有窗,能看见摩天轮。”
      林惊鹊点头,忽然伸手,指尖勾住他的小指。
      “你会走吗?”
      沈寂反手包住她整个手掌,掌心滚烫。
      “不走。”他说。
      林惊鹊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下一秒却打了个喷嚏。
      沈寂从货架上拽下一包纸巾,塞给她。
      “先洗澡,我去给你找衣服。”
      林惊鹊抱着纸巾,看他背影消失在货架尽头,低头闻了闻自己,确实一股铁锈味。
      她慢慢蹲下来,用纸巾擦脚踝的血迹,擦着擦着,眼泪又掉下来。
      纸巾很快被血和泪浸透,变成粉红色,像那天摩天轮座舱里的天空。
      ……
      便利店的屋顶早就被沈寂改成了小阁楼,原本存放滞销玩具的仓库,如今只留一张窄床、一盏铜壳壁灯,和一扇永远关不严的斜窗。
      楼梯是铁板焊的,踩上去咚咚作响。
      林惊鹊每抬一级,脚趾就蜷一下——拖鞋太大,兔耳朵拍在脚背,像有人挠痒。
      沈寂走在前面,左手举灯,右手虚扶在她腰后。
      灯光透过他指缝,在林惊鹊的锁骨上晃出一小片晃动的金箔。
      “头。”
      沈寂忽然停住,林惊鹊猝不及防,额头磕在他肩胛。
      很轻,却留下一点酸。
      她抬眼,看见他后颈的发尾剃得极短,发根处有一颗褐色小痣,像不小心溅上的墨点。
      再往上,是斜窗——玻璃蒙着陈年的灰,月光透进来,倒像是被水稀释后晕开的牛乳色。
      房间很小,小到只能放下一张 1.2 米的铁架床,床头贴着一张泛黄的世界地图,边缘卷翘,是怎么都翻不过去的旧页。
      沈寂把壁灯拧亮,灯泡只有 15 瓦,昏黄,却刚好把两人的影子压进同一条缝隙里。
      “床单下午刚晒过。”他说。
      林惊鹊“嗯”了一声,手指捻着被套的边角——粗棉布,洗得发硬,却带着阳光和洗衣粉混合的气味。
      她忽然想起自己从没在别人家过夜。
      “浴室在一楼,”沈寂指了指地板,“热水器有点旧,出热水要喊它两声。”
      林惊鹊笑了:“怎么喊?”
      沈寂垂眼,声音低下去:“‘快点热’或者……‘求你了’。”
      他转身往楼梯走,林惊鹊下意识伸手,却只抓住他 T 恤下摆的线头。
      “沈寂。”
      “嗯?”
      “……谢谢。”
      沈寂背对着她,拇指蹭了蹭裤缝,像在擦并不存在的汗。
      “别谢。”
      他说,“我只是收尸收上瘾。”
      ……

      一楼后门的浴室原是仓库隔出来的,不足两平米,头顶一盏防爆灯,灯光惨白。
      热水器挂在墙上,外壳锈迹斑斑,活脱脱的一块被剥落的旧铠甲。
      林惊鹊拧开水龙头,先是“哗”的一声空响,接着“咚咚”两下,像有人在里面踹门。
      过了十几秒,水终于来了,冰得刺骨。
      她张嘴,轻轻喊:“快点热。”
      没有回应。
      她深吸气,声音放大:“求你了!”
      热水器发出“轰”的点火声,火苗扑在铁壳上,映得她脚踝那截红绳忽明忽暗。
      热水涌出来,烫得她一哆嗦。
      浴室没有置物架,林惊鹊把衣物叠好,放在马桶盖子上。
      白色连衣裙的裙摆沾了铁锈和泥点,像被揉皱又展开的纸。
      她低头冲洗,看见水流带着血色,一圈圈旋进地漏。
      那是摩天轮上留下的,细小的伤口,在热水里重新绽开。
      蒸汽弥漫,镜子蒙雾。
      林惊鹊用手掌擦出一块透明,看见自己——短发贴在脸颊,眼睛红肿,锁骨上有一块淡粉色的疤,是去年夏天不小心被烟头烫的。
      她忽然想起沈寂腕上的疤,想起他轻描淡写的那句“早不疼了”。
      浴室门板上,有人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行小字:
      “活下来的人,得替两个人看海。”
      字迹潦草,末尾拖着长长的尾巴,像被水晕开的泪。
      林惊鹊用指尖描摹,墨迹刮得指腹微微疼。
      沈寂端着一杯热牛奶站在浴室门口。
      牛奶用微波炉打了一分三十秒,杯口浮着一层薄薄的膜。
      浴室门开了一条缝,热气带着柠檬草沐浴露的味道涌出来。
      林惊鹊探出半张脸,头发滴水,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
      “衣服。”她声音闷闷的。
      沈寂转身,从收银台抽屉里拿出一件黑色 T 恤,男款,洗得领口松垮。
      T 恤胸口印着一串褪色英文字母:
      “Not All Those Who Wander Are Lost.”
      他手指在字母上停了一秒,又若无其事地折好。
      “干净的。”他说。
      林惊鹊接过,指尖碰到他指节上的茧——常年搬货留下的,硬得像一枚枚小石头。
      门再次合上,里面传出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沈寂低头,看见自己左手虎口还凝着血痂,像一块不规则的地图。
      他伸手抠了一下,痂裂开,血珠渗出来,疼得他“嘶”了一声。

      门开了。
      林惊鹊穿着他的 T 恤,下摆盖到大腿中段,锁骨在领口处若隐若现。
      袖子太长,她卷了两道,露出细白的手臂。
      “牛奶。”沈寂把杯子递过去。
      林惊鹊双手捧着,掌心贴上杯壁,被烫得一颤。
      “烫?”
      “刚好。”
      她低头抿一口,唇边沾了一圈白沫,像偷喝牛奶的猫。
      沈寂垂眸,拇指在裤缝上蹭了蹭,终究抬手,用指腹替她抹掉。
      指尖碰到她唇角,两人都愣住。
      空气忽然变得很薄。
      远处传来 24 小时广告牌的电流声,“滋啦”一声,像谁在撕胶带。
      林惊鹊先别开眼,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上去睡吧。”
      阁楼。
      沈寂从柜子里抱出另一床被子,薄毯,印着格子的老式图案。
      他把被子铺在地板上,自己躺下去,留床给林惊鹊。
      壁灯关了,只剩斜窗透进来的月光。
      月光落在林惊鹊脚踝,红绳逐渐变成一条凝固的火焰。
      她侧躺,面朝窗户,背对沈寂。
      铁架床轻微响动,像一句欲言又止的叹息。
      沈寂枕着手臂,听见自己心跳声,很重,像有人在里面敲墙。
      “沈寂。”林惊鹊忽然开口。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我怕黑。”
      沈寂没说话,只是翻身坐起,把壁灯拧到最暗。
      灯光变成黄豆大小,刚好照出两人的轮廓。
      林惊鹊转过来,脸陷在枕头里,声音含糊:“能再亮一点吗?”
      沈寂把灯罩旋转 30 度,光晕扩大,就像一枚被水晕开的月亮。
      “谢谢。”
      风从斜窗缝隙钻进来,带着远处海腥味。
      窗框上挂着一只易拉罐做的风铃,铁片互相碰撞,发出“叮铃”轻响。
      林惊鹊盯着风铃,眼皮渐渐沉下去。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有人替她掖了掖被角。
      指尖的温度,在她额头上停留了整整三秒。

      02:01,便利店一楼。
      沈寂轻手轻脚下楼,打开收银机,抽出那张 2022 年 8 月 14 日的小票。
      小票背面,他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她脚踝的伤口,比我想象的深。”
      他把小票折成小船,放进柜台最下层的铁盒。
      铁盒里,已经躺了 17 只同样的小船。
      沈寂关上铁盒,抬头看向天花板。
      阁楼的灯还亮着,微弱的光透过地板缝隙,变成一块正在融化的琥珀。
      他靠在柜台,点燃今晚的最后一根烟。
      火光里,他想起摩天轮顶端,林惊鹊回头对他笑的样子。
      那笑容像一把刀,在他胸口划了一道,不深,却足够让他疼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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