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大地寂静 爱你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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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退去白昼抵达，留给他们悲伤的时间很少，孟鹭的身后事提上日程。
上午十点，西涧集团的官方账号变成肃穆的黑色，置顶的讣告措辞严谨、克制，北城大学官方也同步发布讣告信息。
偌大的周园迎来送往，灵堂设置在主宅供来往的宾客祭拜。
殷啸歌给孟鹭敬香，留殷振天和程宝月陪伴云慧，他寻摸一圈在后花园找到周敬行，“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我出来透透气，前面有我爸和二叔在，不会有什么事情。”
殷啸歌明白孟鹭对他的重要性，掏出烟递给他充作安慰，“周大，你也不要太难过，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这样的结果对周奶奶来说，也许是好事。”
“我想周奶奶也不愿意看见你为她伤神。”
“我心里有数，”周敬行猛抽了两口烟提神，说起关于孟鹭的后事，“奶奶不喜欢吵闹，后天告别仪式从简，谢绝媒体参加。如果有媒体偷拍到晓晓的照片，拦下来。”
“我亲自出面安排，你放心。”
夜幕降临，迎来送往的周园恢复寂静。
周敬行接过守灵的任务，把长辈们劝回去休息，又哄睡了春晓才下楼接替守了一整个白日的周敬安，“这里我守着，你送圆圆回去睡觉，天冷，在沙发上水睡一整夜要感冒。”
“大哥，今晚我在这里守着吧，你已经48小时没有合眼了。”
“不用担心我，快去吧。”
周敬安用毯子裹住脸上还挂着泪痕的周景沅，送她回房间睡觉，他给手机定了闹钟，下半夜主动去灵堂换周敬行休息。
周敬行欣慰弟弟的懂事，没有拒绝周敬安的好意。
他的身体已经累到极限，却没有丝毫困意，周敬行索性顺着连接的游廊转到副宅，去了孟鹭待得时间最久的书房。
周敬行按开灯在书桌前坐下，桌面上还摆着孟鹭之前未完成的翻译书稿，右边四层书架上上还摆着她最喜欢的缠枝青花瓶，一切都还是从前的样子。
唯有从前总是静坐在这里的人消失不见了。
春晓睡到半夜翻身，身边的位置平整的没有一丝褶皱。她披上外套下楼寻人，没有惊动独自在灵堂守夜的周敬安，稍加思索便往副宅走去寻人。
孟鹭的书房亮着灯，她看着周敬行单手侧撑着头闭目养神的样子，心中涌上几分怜惜，春晓轻手轻脚抽走孟鹭从前小憩时使用的毯子，盖在周敬行的身上。
周敬行按住她的手，依然是阖眼的状态，声音中带着浓浓的疲倦，“你怎么过来了？”
“你这两天一直忙来忙去，有点担心你。”
春晓坐在沙发扶手上，视线顺着周敬行的方向看向散乱的书桌，主动开口介绍：“奶奶去世之前一直在翻译这本《从星星到星星》，关于一个非裔女人一生的逃亡史。”
“奶奶最后的时间都花在这上面，她想在离去之前做完手头的工作，可惜……”
秋夜的冷风拂过窗棂吹得桌上的纸张啪啪作响，春晓望着窗外隐隐绰绰的树影，好像又回到那个午后，她和孟鹭在后花园第一次见面的时刻，她从孟鹭言谈举止中读到的是慈悲。
此后的相处中，孟鹭一直都是这样。
月亮在那里断断续续地亮着，随后便被遮挡在了云朵后面，春晓凝视着窗外的月色，没有任何预兆和伴奏，在死寂的房间里毫无防备地开了口，充满思念的唱出那首耳熟能详的歌：
“长亭外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
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馀欢
今宵别梦寒……”
周敬行紧紧抱住春晓，头抵在她的小腹上泣不成声。
他的心像是被豁了一个口子，嘴里干得很，“春晓，我能不能请你帮忙写一份悼词？奶奶生前很喜欢你，她一定希望这份悼词由你来写。”
月亮还在那里断断续续地亮着，春晓抚摸着周敬行的头发，心中暗自思量，说道：“这不合适吧？”
“我们是夫妻，你写和我写没有什么区别。”
遗体告别仪式在北城殡仪馆举行，周家已经有意低调，前来吊唁的黑色队伍一眼望不到尽头。很多平常难得一见的大人物，名流贵商尽数出现，与周家交好的世家好友，以及孟鹭生前的部分学生，自发前来送她最后一程。
周敬行按照孟鹭的遗言一切从简，却为孟鹭打造了一场与众不同的告别仪式，全场没有刺目的白布和黑沙，整个会场摆满五颜六色的雏菊，甚至摆在前方受众人敬拜的不是黑白遗像，而是一张孟鹭开怀大笑的照片。
这跳脱的葬礼引得大家议论纷纷。
幸亏周敬行有先见之明，提前交代殷啸歌谢绝一切媒体到场，否则明日的媒体不知会如何胡编乱造。
哀乐播放过后，主持人示意周敬行上台致悼词。
周敬行今日的‘跳脱’远不止一处，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春晓推出去，“你去。”
春晓震惊不已，“你在说什么？”
周敬行站在原地纹丝未动，春晓目光再次无声想问，他将手中的文件夹交给春晓，点头鼓励，“你来致悼词。”
周江雁听闻侄子的话再也压不住心底的怒火，原本母亲的后事应该交由他和大哥办，可是母亲在遗嘱中越过儿子指定由长孙操办一切，孟鹭自小就喜爱周敬行且他是下一任家主，他们也就不说什么了。
这么重要的场合，长子长孙都在，让长孙媳妇上台致辞，传出去他们周家会被人笑死。
周江雁咬着牙呵斥周敬行，“这不合规矩。”
“二叔，奶奶指定由我操办后事，一切都要遵从我的意见。况且，我和晓晓是夫妻，我们之间不分你我，她任何时候都可以代表我。”
周敬行忽略长辈的不满，转身和春晓低语，“去吧！你是最了解奶奶的人，由你致辞盖棺定论，她一定很开心。”
肃穆的哀乐低回，几乎所有人看向前方的目光都充满了难以置信——台的人不是周敬行而是春晓，长孙媳妇代表致辞，此番行为犹如在吊唁厅扔下一颗炸弹，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一片嘈杂。
周敬行的三叔爷一辈子最讲规矩，看到周敬行大胆的行事作风，正要仗着辈分反对，吊唁厅两侧的门被推开，身着黑衣的保镖鱼贯而入把守住重要方位，司禹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一手按住他的肩膀，制止住他的动作。
周家旁人见状，缩着头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的地方。
春晓打开文件夹，看到上面亲笔书写的悼词，倏然抬眸看向周敬行，他看穿了她的心思，微点头。
她深呼吸，凛冽的声音从麦克风中传出：
“尽管我们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这一天真正到来时还是无法接受失去孟鹭女士。
今天，我们聚在这里欢送孟鹭女士最后一程。
自我与孟鹭女士成为家人以来的时光，我从她身上学到很多，无论生活中发生什么，她从来没有忘记自己是谁，来自哪里，要做什么。
她有勇气和力量坚持自己的选择，她的人生时时刻刻都在与苦痛做斗争，但苦痛并未击败她。她仍然对一切都好奇，对世界好奇，对出现在周围的人也好奇。
她允许遗憾、丑恶、虚伪出现在她的人生旅程中，允许一切不美好的事物与她并存，在无情的人生中，她始终与自己并肩同行。
我时常同我先生讲，如果某天世界发生扭曲，我们有机会见证平行人生，请把我投送回原点，让我可以见证孟鹭女士传奇的一生。
他常常笑话我想象力丰富。
我从不反驳，因为我知道他和我有一样的想法。
他也想见证作为‘孟鹭’另一种与众不同的人生——
一种没有束缚，没有捆绑，可以尽情做自己的人生。”
春晓站在高位，目光从周家众人以及更远一些殷啸歌、岳轻柔、云风、赵照等人身上划过，她的悼词已接近尾声：
“如果人真的有来生，愿她做一只自由自在的鸟，不必再被任何人和事物拘禁，她的灵魂回归美好和坚定。
天高海阔，尽情飞翔。”
春晓之前写了两份悼词，一份是陈词滥调歌颂孟鹭作为‘周夫人’对周家一生的贡献以及教育意义上的成功；另一份就是春晓刚才念得悼词，是她昨夜失眠，坐在阳台上回想和孟鹭相识以来的点滴，兴之所至，随手写下的。
她没想到周敬行刚才交给她的悼词，会是这一份只肯定孟鹭作为孟鹭的悼词。
致辞结束，来宾依次逆时针绕遗体一周，瞻仰遗容作最后的告别，孟鹭的遗体被推进火化间，殷啸歌早就安排好的人接手后续事情，周敬行带着父母在外等候。
一个小时后，孟鹭的骨灰盒子被送进周家的墓园下葬。
春晓一身黑色长裙站在丧葬队伍的前方，目睹周敬行拖住盒子房子新撅好的墓穴中。
周围压抑的低泣声陡然变大，春晓曾经和孟鹭相处的过往涌现在脑海中，她仰头用力深呼吸将泪水逼回眼眶。
待墓穴重归于好，众人上前弯腰将手中的鲜花放在墓碑前。
周敬行握住春晓的手，沉默，等待。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大地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