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长夜拥抱 她至死都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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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刚立秋，《小小的世界》基本完成定剪，孟鹭的病情再次恶化住进医院。
春晓当时在上海为耀本拍摄最新季度的宣传广告，收到周敬行的消息立刻将手头的事情交代给柳智，定了最近的航班赶回北城。
她急急忙忙赶到医院，孟鹭刚刚结束紧急抢救送进ICU进行24小时监测。
初秋的天气，春晓急的满头大汗，“怎么会这么突然？明明前几天还好好的啊？！”
周敬行顺着春晓的后背帮她平复呼吸，“奶奶毕竟上了年纪，这么多年一直接受治疗化疗，这些多少都会增加心脏的负担，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我们都有这个心里准备。”
周敬行的西装外套沾上春晓的泪水，他低头在她的头顶轻吻着安抚，待春晓平静下来后，看向站在ICU外的家人，“大家没必要都在这里，你们先回去，我在这里守着，奶奶醒了我通知你们。”
周敬安压着心底的悲痛，主动提议道：“大哥，我留在这里守着，你们都先回去休息，公司还有一大堆的事情等着你处理。”
周景沅红着眼睛说道：“我留在这里陪哥哥。”
周敬行本想拒绝，周江鸿快一步开口：“仰山，就听小安的吧。”
一家人回到周园，曹叔准备了热腾腾的饭菜，众人随意吃了一些填补肚子，云慧交代曹叔给医院送饭，便先一步回房休息。
周敬行吃过饭回房间洗澡换衣服，拎着外套下楼，站在门口和春晓说话：“你累了就上楼休息，公司有些事情要处理，晚上不必等我。”
“我知道了。”
凌晨一点，周园陷入沉寂。
库里南的远光灯晃过窗户又快速隐于黑暗，春晓平躺在床上等着周敬行上楼却迟迟没等到人，下床的去寻人。
她推开卧室的门，看见起居室的沙发上高大的身影，待眼睛适应黑暗后走到他身边坐下，侧身抱住周敬行，“怎么不开灯啊？”
周敬行的声音轻柔克制，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疲惫，“想要一个人静静，是不是我吵醒你了？”
“没有，我本来也没有睡着。”
周敬行身上的疲惫和悲伤在深夜里被无限放大，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白日硬撑的坚毅碎了一地。
春晓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把周敬行的头碾在心口，安静陪着他，由着他，尊重他的悲伤。
清晨的太阳尚未彻底升起，沉睡的周园被周敬安的消息唤醒。
——孟鹭醒了。
沉重的氛围短暂变轻松，春晓在楼梯口撞上着急忙慌下来的云慧，这是春晓第一次见到云慧衣衫不整的样子，“晓晓，奶奶醒了，我去让厨房做饭，吃过饭我们就去医院。”
春晓赶忙拦住她，说道：“妈，天凉你回去换件衣服，我下去就好。”
一家人简单吃过早饭，急匆匆去了医院。
周敬行和医生了解过老太太的情况，确定脱离危险期，父子俩才放心去公司处理公务。
春晓让云慧带着守了一夜的周敬安和周景沅回家休息，自己在ICU外面等着。云慧起初不愿意，非要和春晓一起在这等着，被她以家里需要人照看，哄骗回去。
她在病房外面的椅子上坐下，先是和柳智通电话了解拍摄情况，又和卓愈挂上电话开会。
孟鹭的情况好转，下午便转进了普通病房。
周敬行一力承担公司所有的事务，周江鸿和周江雁轮流在病房陪护，他们心里对孟鹭的情况都有准备。
春晓每天上午来医院陪孟鹭，等她吃过午饭睡觉，驱车前往工作室一头扎进剪辑室做片子，晚上半夜三更才回家。她两头兼顾，精神紧绷，有次疲劳驾驶差点出意外，周敬行接到交警队的电话去领人，第一次和春晓发火。
之后，春晓被剥夺开车的权利，出门都由司机接送。
九月，医院的后花园铺满了银杏叶，远远望去像是铺了一条金黄色的地毯，春晓推着孟鹭下楼透气。
“晓晓，那边的阳光很好，推我去晒晒太阳吧！”
春晓推着孟鹭去了银杏树下面，斑驳的阳光掉落在孟鹭身上，春晓从她苍白的嘴唇和脸颊上读出几分幸福和解脱的味道。
“从前盼着这一天的到来，可这一天真的到来还有几分不舍。”孟鹭费力地转头盯着树梢上跳跃扑腾地小鸟，“我的书还没有翻译完，你的新电影我也还没看到，上次我们说过要吃的那个好吃的面包也没吃到……我好想也做不到想象中洒脱。”
春晓心头袭上强烈地悲怆，她几次张口想要安慰孟鹭，却发现在生死面前语言是那么苍白，最后只能安安静静在长椅上坐着陪她晒晒太阳。
天气一天天转冷，孟鹭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大家愈发珍惜相处的每分每秒。
周敬行坐在床边给孟鹭读书听，他一开口就是带着几分慵懒气息的纯正英文腔调，春晓肘拄沙发反手撑着脸颊，听着听着便忍不住打起瞌睡。
孟鹭看着春晓小鸡点头的姿势发笑，周敬行合上书籍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宠溺地叹口气，上前扶着春晓在沙发上躺好，把搭在扶手上的外套给她盖上。
“你们没必要每天都在我这里守着，早点晚点也没什么区别。”
周敬行不满她的说辞，“奶奶……”
“我们要实事求是一点，”孟鹭拍着身边座椅示意孙子坐下，“我们聊两句。”
“仰山，你从小就有自己的想法，我也知道你当初和晓晓结婚是为了让我安心。老实说，如果你在结婚之前告知我你的想法，我是绝对不会同意这件事。”
孟鹭又往春晓的方向看了几眼，“你年纪轻轻就管着一大家子的事情，骨子里习惯了大包大揽。晓晓和你不一样，她之前的那个生活环境……习惯做事独来独往，什么都自己拿主意，别看她平常好说话，其实骨子里执拗的很。”
“以后生活中你要多包容她，万事多为她想一想。”
周敬行用力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了，奶奶。”
黑夜再度变得厚重扎实，孟鹭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发呆，两手交握的冰冷换回她清明的神智，她的声音卡在喉间，“仰山啊……”
孟鹭盯着这个孙子看了半天，对上他敏锐的黑眼睛，又将原本想要说的话咽回去，“没什么。”
空气陷入一阵哀伤的静默。
这静默多少带着几分刻意的意味，他们无法阻止天地法则的运转，也无法阻止一个肆无忌惮一心向死的灵魂，为他们停留在这个痛苦的人世间。
人生走到这个地步，孟鹭已经能以无畏的态度面对死亡。
害怕死亡的从来都是心有念想的活人。
春晓看着缠绵病榻的孟鹭，再三思虑过后，开车直奔长风科技。
云风得知春晓的意图，将公司的技术总监叫进办公室，她当天便带着自己想要的东西离开。
春晓推开病房的门，没想到殷啸歌也在。
她无视殷啸歌的存在，在病床前坐下像从前一样神神秘秘地说道：“奶奶，我的新电影剪辑完成了。”
“好啊……就是……”
孟鹭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说一句话要换好几口气。
“我知道，”春晓握住孟鹭的手，“我这次带来一个好东西，我们不去电影院就可以看电影。”
她从包里的拿出一个眼睛帮孟鹭带上，解释道：“这是云风公司新研发出来的产品，将虚拟屏幕融入现实环境，可以做到足不出户就能在大屏幕上看电影。”
“奶奶，你准备好了吗？”
孟鹭点头，春晓在平板上找到视频文件，点击播放。
一部两个小时的影片，孟鹭断断续续一周时间看完。
在看完影片的第二天深夜，孟鹭再次被送进了急救室，半个小时后，医生遗憾地摇摇头，让大家进去见最后一面。
周家的男人围在孟鹭身边泣不成声，哪怕现实已经摆在面前，还是无法接受。
孟鹭的视线直直落在后面的春晓身上，向她伸出手，大家为她让开一条路，春晓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告知她，自己一直都在。
她已经走到人生的尽头，没什么值得牵挂的人或事，唯独这个半路成为家人的孩子，心里总是放不下。
孟鹭用生命最后的力气回握春晓的手，“晓晓，往后不要让自己活在痛苦中。”
“我明白，奶奶。”春晓泣不成声。
窗外的夜色转亮，伴随着黎明的到来，孟鹭用尽最后的力气深深凝望，过往所有的记忆在脑海中依次浮现，有些暗淡，有些清晰，现在都不重要了。
孟鹭听到自由世界对她的召唤，一心奔向远方。
春晓伸手从她的眉间拂过，带走孤独和疲惫的痕迹，让孟鹭得以从自我中解脱。
9.24日凌晨1点12分，他们永久失去了孟鹭。
之后的一切由专业人士接手，周敬行带着大家刚刚退出病房，律师急匆匆从电梯出来。
“方律师你怎么来了？”
小钟从身后挤上前，说道：“大少，是我打电话请方律师过来的，老太太生前立有遗嘱，她交代过，她去世第一时间就要请方律师过来。”
“那就公布吧！”
方律师从包里拿出公证过的遗嘱，当着众人的面宣读——
1.本人名下西涧集团5%股份由长孙周敬行先生继承；
2.本人名下所有不动产及商铺，一分为二由孙子周敬安先生和孙女周景沅女士继承；
3.本人名下以“孟鹭”笔名翻译的所有作品版权及其后续产生的版税，由长孙媳妇春晓女士继承，其后续处理方式和结果，任何亲属无权干涉；
4.本人丧仪一切从简，指定由长孙周敬行先生操办。
孟鹭的遗嘱很短，只有聊聊几行字。
除去股权和财产分配，最让人诧异得便是遗嘱的第三条和第四条。
孟鹭在北城大学从教三十多年，翻译作品数不胜数，她出版的著作至今还在不断再版，不提每年客观的版税，只这些作品、著作的版权，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财富。
现在，她将这些全部留给了春晓。
小钟在方律师宣布完遗嘱后，适时递给周敬行一封孟鹭的手写信，“大少，这是老太太生前交给我保管，叮嘱我在她去世后转交给你。”
周敬行在众人的目光下打开那封信，从里面掉出一张纯白的便利签，上面只有六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尘归尘，土归土。
云慧看过那几个字，主动打破沉默，“你奶奶这是什么意思？”
周敬行压下心中的乾坤，陷入沉思。
奶奶这是要扼杀和抹去她作为“周太太”的一切，只肯承认孟鹭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