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晓的修正主义人生》复历春

59、昼夜交替 人是善忘的

　　春晓换了一身方便行动的衣服下楼，眼神与周敬行在半空相遇，他会意起身道：“爸、二叔，我和晓晓出去一趟，等会儿就回来。”
　　周江雁不满道：“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非要现在出去？”
　　“殷啸歌在会所等我，云风他们也在，我们过去坐坐。”

　　周敬安推推鼻梁上的眼镜，开口劝住父亲，“大哥这段时间压力很大，去放松一下也好，我在家陪你们喝茶。”
　　“大哥、大嫂，你们早去早回。”
　　春晓拒绝司机主动坐进驾驶座，笔直的光束划破厚重的夜幕，库里南冲出周园，奔着远方而去。

　　殷啸歌在后视镜中看见两束远光车灯由远及近，推开车门下车靠在车头等待。
　　待春晓停车熄火，殷啸歌抱着怀中的黑色盒子上前，郑重地放进周敬行的怀中，“我这一路都提心吊胆，生怕出差错。”
　　“船已经准备好，随时都能出海。”

　　三人先后上了靠在码头的游轮，殷啸歌冲驾驶室比划手势，游轮离岸驶向大海。
　　大约半个小时后，游轮停泊在暗流涌动的深海区，一望无际的海面上望不见船只的灯火，周敬行走上甲板，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四下寂静，只剩海浪扑打礁石的声音。

　　周敬行沉默着打开抱了一路的骨灰盒，一点一点将孟鹭的骨灰洒向大海，难以形容的柔滑从指尖溜走被浪涛卷着带进深海，消失的无影无踪，就好像这个人从未存在过一样。
　　他空洞地望着海面，眼含热泪，“奶奶，你自由了。”

　　殷啸歌本想上前安慰周大几句，春晓冲他摇头制止。
　　船身摇摇晃晃，春晓始终落后周敬行两步陪在他的身边。
　　--
　　周园。
　　周江雁原本在陪着大哥说话，电话骤然响起，周江雁接通电话，起初还神色平和，电话结束后脸色骤变，周身笼罩上一层冷硬的气场。
　　周敬安时刻注意着父亲的一言一行，见状问道：“爸，出什么事了？”
　　“周敬安，你大哥今天晚上到底去做什么了？”
　　“大哥应该是去会所喝酒了。”
　　周江雁横指隔空点了点周敬安，语气中是不加掩饰的暴怒，“周敬安，你想清楚了再回答。”

　　周江鸿不明白弟弟为什么接了一个电话就大发雷霆，“老二，出什么事了？”
　　“老江刚才给我打电话，说在出城高速上看见了仰山的车，往港口的方向去了。”

　　周江鸿眼眸眯起，拿着手机起身去偏厅打电话，等他再回来脸上是和周江雁一样的表情，他冷着脸问话：“周敬安，他们去哪了？”
　　周敬行并未告知周敬安的计划，他都是根据这段时间的异常自行推断出来的，他眼下见事情已然暴露，索性屈膝跪在客厅不吭声。

　　周园发生的事情，早已有人通报给周敬行。
　　拂晓之前，库里南重新驶进周园，曹叔上前一步替周敬行拉开车门，低声道：“先生和二爷都在等你们。”
　　周敬行了然。
　　他原本也没想瞒多久。

　　周敬行进门从地上扶起弟弟，独自上前面对父亲怒火，“爸。”
　　周江鸿如他所愿，转身反手就是一个耳光。

　　“啪——”
　　“大哥——”

　　周江雁没控制住声音，这个家要说谁最疼周敬行，那一定是周江鸿这个当爹的，看似放养，实则在他身上耗费的心力，一点都不少。
　　周敬行自小就喜欢的高尔夫和围棋，都是周江鸿亲自教的，周敬行在高尔夫球场上第一次一杆进洞，周江鸿这个做父亲的骄傲得当天在球场洒了上百万庆祝。

　　周江鸿眼里闪着几分暴怒的寒光，看着这个比他还要高一头的儿子，问道：“知道你错在哪了吗？”
　　“我不该瞒着家里人，独自处理这件事。”
　　“你清楚就好，滚去祠堂跪着。”

　　春晓拦住周敬行的去路，正面对上周江鸿，“跪祠堂？凭什么？都什么年代了还要搞这些老掉牙的东西？”
　　“爸，你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打人，这是什么作风？”
　　“还有二叔，你这是三堂会审吗？”
　　“你们有谁真正了解过奶奶的想法？有谁明白周敬行承担的压力？”春晓脸色发白，声音更是从未有过的冷冽，“今天这件事我也参与了，我是不是也要挨一巴掌，也要跟着去跪祠堂？”

　　“晓晓……”周敬行手指抵在春晓的唇上，阻止她想要说的话，把她护在身后，“不要再说了。”
　　“大晚上，吵吵什么？”
　　楼下的动静吵醒了已经睡着的云慧，她披着衣服下楼，看见周敬行脸上的巴掌印，脸立刻耷拉下来，看向周江鸿，“你打他？”

　　周江雁：“大嫂，你……”
　　云慧冷声道：“闭嘴！”

　　“大晚上的不睡觉做什么？吵吵闹闹的不像样。”云慧看都没看周江鸿一眼，冲春晓招手，“晓晓，上楼睡觉了，熬夜容易变老。”
　　周敬行在她后背轻拍，示意她跟着目前走。
　　云慧上到二楼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头也不回地说道：“你也早点回去休息，仰山的错让他自己去反省。”

　　周敬行待春晓离去后，自觉穿过主厅去了后面祠堂罚跪。
　　客厅内只剩兄弟两个人，周江雁不停地在客厅来回踱步，“大哥，这件事怎么办？要是被三叔他们知道仰山做的事情，肯定没完没了的闹腾。”

　　“一只脚踏进棺材的人，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周江鸿语气不屑地说道：“有什么可闹腾的？妈不是好好的躺在墓地？”
　　“哥……”周江雁大惊，“你明知道那不是……”
　　“它是，”周江鸿堵上弟弟的话头，“江雁，周家只是没有离婚的先例。”

　　“你是不是到现在都没有想明白，为什么妈会用遗嘱的方式越过你和我，指定由周敬行操办她的后事？”
　　“因为妈心里很明白，她想要的结果，你和我做不到，”周江鸿早已看透一切，“我们没有这份魄力。”

　　周江鸿一针见血指出他反常缘由，“你不满春晓的悼词否定了妈作为母亲，作为妻子的一切；你生气周敬行将妈的骨灰撒在了大海；你从头到脚考虑得都是活人的体面。可你有没有想过，妈这些年为我们做的牺牲？”
　　“如果不是‘周太太’这个名号困住了她的一生，她大可不必这样。”
　　“她曾经有机会逃离这样的生活。”
　　周江鸿拍拍弟弟的肩膀，“我不生气周敬行做的一切，我甚至为有这样的儿子感到骄傲，我敬佩他的勇气和胆量。”

　　祠堂里亮着微弱的光，周敬行挺直脊背跪在蒲团上，除了逢年过节上香祭拜，周敬行很少踏进这里。
　　他直视前方几十块代表着家族荣耀的祖宗牌位，视线落在最后形单影只的牌位上，静默。

　　沉重的脚步声停在周敬行身后，顺着他的视线落在空缺的地方，“你奶奶的牌位还没做好？”
　　“爸，你这是明知故问。”周敬行斩钉截铁道：“不会有这块牌位。”

　　周江鸿冲着周敬行的腰上踹了一脚，“周家现在还是我当家。”
　　周敬行重新跪好，低头不语，已成定局的事情没有人能改变。
　　“规矩你懂，时间到了自己出来。”

　　祠堂的门在第二天傍晚重新打开，周敬行一瘸一拐从里面出来，春晓急急忙忙上前扶人，“除了腿疼还有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事。”

　　春晓把周敬行带回房间，让他舒舒服服泡了一个热水澡驱寒，等他从浴室出来拿着药油帮他揉膝盖上的淤血，“我去楼下给你拿些吃的，你吃完好好睡一觉。”
　　“没有那么娇气，我自己下去吃。”
　　春晓不满地瞪着他，“难道家规规定了不能在房间吃饭？”
　　“又不是封建社会。”
　　“那你就在床上等着。”
　　春晓下楼把云慧准备好的饭菜端上来，周敬行全部吃完，春晓放下枕头，又去角落的香炉点上熏香，营造出熟悉的安睡环境。
　　周敬行放松意识，睡了自孟鹭去世之后的第一个安稳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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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晓穿过游廊去了副宅，周园除了藏书楼以外，就属孟鹭的书房藏书最多，其中许多书籍已属孤本。她像从前孟鹭还在一样，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坐在懒人沙发上，晒着太阳看书。
　　随着书页的翻动，一张泛黄的黑白双人照从里面掉出来，孟鹭扎着两个麻花辫站在男人身边，眼睛弯弯得，身着西装的男人容貌与周敬行相似，应该是周老爷子。

　　春晓来往副宅多次，从未见过两人的合影，她暗自觉得应该是孟鹭将两人的合照收起来了，没想到会意外看到两人年轻时的合照。
　　从照片的中孟鹭天真幸福的表情看，也许两人也曾有过甜蜜的时刻。

　　钟姨进来来给春晓送咖啡，看见春晓放在桌上的照片，疑惑地说道：“老太太生前已经将所有的照片销毁，没想到还有遗漏。”
　　“老太太啊……”钟姨叹息着离去。

　　房间重新恢复平静，春晓躺在孟鹭平日停留最多的躺椅上继续翻书。
　　以孟鹭严谨的做事风格，怎么会出现遗漏？

　　她想，那张照片应该是孟鹭特意保存下来，留作纪念的——
　　纪念她曾极富表现力在爱人面前盛放，却伤痕累累的爱情；
　　纪念她还未开始就已终结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