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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你说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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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念眼尖,捕捉到林清眼中稍纵即逝的狠厉,心下微惊。
晓得他是要和人去拼个你死我活的,但念着林清刚入筑基初期,境界不稳,恐身陷囹圄,不由开口提道:“即如此,我们一道走吧!互相也可照看一二。”
“不行!”旁边响起的声音想都不想一口回绝。
按照沈大少爷的说法,会刀会法的冼峥已经掉了队,他一个符修分身乏术,不可能同时护着常少岩,樊知越和孟语宾这三个不会打架的。
“更何况面前三道门,若你和林清在一组,他们之中定有两个会面临遇难的危险。”沈音朝着旁边鹌鹑似的三个人一指,字里行间的拒绝相当明显。
林清压根没想过和任何人结伴闯入秘境。此乃家丑,拿不上台面,自然关起门来解决最为妥当。更何况只是小小的麻烦,无需他人插手,他自己就能解决。
心无挂碍的傅念是个好说话的,听到沈音这般分析亦觉得有道理,当下便道:“那我和少岩一队吧!我是元婴中期,能周璇得更轻松些。”
作为唯一一个手无寸铁的常少岩差点感动得喊了声妈。
沈音说:“我是符修,能探路。若是和孟师兄结伴,樊师妹那边就落了单。所以孟师兄还是和林清一组,他的蛊虫也可以帮忙探路。”
樊知越对此安排十分满意,心下庆幸没有和那条美人蛇绑在一块儿。倒是孟语宾,莫名被分了组,当下愣了一愣,看向林清的眼睛里多了丝讨好的笑。
“那个,多多关照。”是个人都能熟络的美人蛇忽然生出几分尴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讪讪地从嘴里冒出了一句客套话。
林清有些不自然,说了个“好”字便没再搭话,点了点头,持剑闯入了中间那扇门。
刚捏起符箓准备找结界破绽的沈音:“……”
“这也行!不用打开结界吗?”常少岩惊叫一声,拉着同行的人就要往门里钻,“来来来,咱们试一试!”
傅念猝不及防,被一把拉入了空门。
沈音啼笑皆非地摇摇头,收起附录,提醒还在原地发愣的孟语宾:“还不进去,傻愣着做什么?仔细晚些落了单,你就只能单打独斗了。”
面对着空无一物的洞穴,孟语宾几欲落泪。他抬手抹向传音符,张口就道:“沈音你这个乌鸦嘴!这下我真的要单打独斗了!”
沈音:“……”
孟语宾吸了吸鼻子:“你怎么不说话?”
沈音:“没事。”
“没事你个头!”孟语宾怒了,“我只是一个蛊修,我又不会杀人!万一碰着咬人的疯狗,你让我怎么办!难道放虫咬人吗?就我那几条蚊子大小的虫,你指望……”
沈音沉默着,任由孟语宾发了好一顿牢骚,半晌,才掐断了话头说:“我也一个人。”
孟语宾忽然停住并发出了一声:“……啊?”
——
林清眸色沉沉,持剑而立,一身寒霜冰冷,恨不得将眼前的人冻成冰尸。
“庶弟,别来无恙啊!”林知衡面容扭曲,笑容里鬼气森森,“还未来得及恭喜庶弟,居然攀上了凌岩峰楚长老的大腿,真是可喜可贺!”
林清一言不发,手腕微翻,剑锋嗡鸣。
林知衡的面容很是古怪,像是笑,更像是嫉愤的悲泣:“剑修,居然是剑修!”
他仰天大笑,笑着笑着眼泪突然滑下,咧开牙嘶嘶作响:“不过是杂灵根的废物,凭什么跃上高枝攀凤凰,凭什么能拥有本命剑!”
林清眉心一皱:“你说够了吗?”
林知衡兀自笑得癫狂:“看看你的眼睛,多疑惑啊!是不是连本命剑是什么都不知道?嗯?”
林清确实不知道本命剑为何物,但也不欲细问。眼下除人要紧,懒得费尽唇舌。他抬起指间拭过剑锋,灵气在寒刃上蕴出了一道寒芒,从指间擦出飞刺过去。
对方收起哭声的速度很快,在灵光冲来的刹那身形一闪,迅速躲过凌厉的剑气。他定身站在不远处,看着林清,嘴唇微动,不知道念了什么字。
林清却看懂了,那是一句:有种再来。
“有种”二字太俗,轻而易举就挑起了怒火。他当下也不打算再收着了,又是一剑横出,手腕转动之间,光芒闪过,冰冷的刃剑突然改道向下,从咽喉直落,朝着腹部划去。
这一招如秋肃杀,逼得那人急退两步。但对方身法的确很好,即便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仍旧能轻巧避开,如叶旋落,丝毫没有影响自己的翩翩身姿。
一击未重,再接一式。林清出手的速度越来越快,剑风也愈发凌厉。毫无喘息的三四招剑诀接连使出,本以为对方会无处可逃,谁知全都落了空。
林清留心观察着林知衡的步伐,三五个回合后,心下微惊。
与平日里的莽撞不同,此人似乎眼手通天,轻而易举摸清了自己出手的套路,并在下一个回合中悄无声息地,带着剑尖飘向截然相反的方向。
他又使出两招,忽然收了剑,看着对面的人:“你是谁?”
果见“林知衡”停下里脚步,看了他两眼,似乎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识破。
“来啊!打败我!”一声轻笑落下,对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来。和真正的林知衡不同,眼前这位虽生了同样的一张脸,身形却极其诡谲。林清被他带得偏离里道,一手日夜训练打磨出来的剑意如同刺进了棉花,看似无懈可击,实则无处可及。
对方耍猴一样,眉角眼梢尽带了嘲讽的笑。林清气急了,停下剑招,就这么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
“哟!怎么不动了?”“林知衡”笑得张狂,“林清,看清你自己了吗?要认输吗?”
“打个赌吧!”林清笑微微喘息,不露齿,“我们换个打法,你攻我守,你一样打破不了我的身法,如何?”
“林知衡”挑眉:“有趣!你是我见过第一个讨价还价的人。”
林清寒剑拭血,秋泓的寒光映出年轻人的眉目。
“赌不赌?”他说。
对方不答,只是轻笑了声,扬鞭而来。
林清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条鞭子了,在他眼里,此物无异于凶器的存在,屡次让自己几近丧命。以至于他自九岁起,每每碰见林知衡时,对方尚未出手,自己的呼吸先紧了。
他知道,那是一种名为“惧”的恶魔,诞生于过往十六年的神魂伤口上。
“你怕什么,就直面什么。”
自揭伤疤是最疼的,但任由疤痕一直存留,血肉便难以新生。
他直视前方,任由心如擂鼓,旁观鞭起鞭落,脚步随风挪动飞快。那抹曾经绽放在开山大会上的灵动飘逸,再一次在黑暗的密室中转成了一朵莲花模样。
林知衡没赢得了林清,林清也没赢下林知衡。
看似鞭鞭落空,实则鞭鞭到位。林清的下摆已被劈成了破布条子,十分不雅观地垂落地面。
“如何?”对面的“林知衡”笑得挑衅。
“不如何。”林清身形一闪,躲过了偷袭。
六次车轮战,体力早已消耗殆尽。他努力观察着林知衡的身法,试图在最后的坚守中找出一丝破绽。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场地正中心。
“林知衡”扬起的衣衫下没有脚,却能在满地尘土上屡次加重某道痕迹。
林清瞳孔一缩,浮现在心头的答案呼之欲出,他看着地下被扫出来的那个大字,念出声:“凤。”
“林知衡”明显愣住了,忽然仰天长笑,四肢以极其僵硬的姿势扭曲着,猛地砸落,倒地不起。
“杀了我!杀了我!”他匍匐在地,掐着自己的脖子看向林清,神色癫狂嘶声怒吼,“你不是一直想杀了我吗?为什么不动手!”
林清得到了答案,无意留恋。他默默收起了剑,古井无波地看向地上狼狈求死的人:“我从未想过杀你,你走吧!”
话音刚落,四周“咔啦”声接连响起,一道白光将“林知衡”的身形带走,黑不见五指的洞穴被刺眼的白光笼罩,随后幻境破碎,叠影阑珊。
林清慢慢地睁开了眼,只听得前方再次传来了一句轻笑。
“庶弟,别来无恙啊!”
“爹?”听到久违的问候,常少岩满脸颓废地坐在洞穴中心,再次握上了面前那只老瘪焦黑的手,“你为什么永远都在说这几句话?”
四方升起熊熊烈火,梦魇般的声音缠绕识海,噼里啪啦的烧柴声中,自始至终只回荡着一句呼喊:“我儿,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常少岩早把这句话听厌倦了,嗓子喊得哑疼,无数次大声呼唤的“救我”,永远得不到半分回应。
他左手握着一个天青色的瓷瓶,里头仅剩三丸丹药。面前的男人年轻但苍老,面目被火烧得斑驳。
常少岩想不明白,为什么口口声声的血脉至亲不来救自己,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一觉醒来就出现在火海里。
“我说,救救我,你还听不清吗?”常少岩无力趴在地上哑声质问,泪水顺着刀削般的下颌滑落地面。
“我儿,你说什么,我……”
“听不清听不清,听不清你没眼睛吗?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常少岩突然扑了上去,怒声吼道,“你为什么要逃,你为什么不回头看看我!为什么要我一个人面对逃不出去的大火!”
“我也是你的儿子啊!为什么!”他趴在地上,手指在焦黑的地里抓出血红,“为什么逃不出去……”
希冀在眼前破碎,他仿佛听见了遥远的丹阳峰上,一道古老悠扬的声音传来:“少岩,你心不稳。”
常少岩抬头,看向虚空处,唤了一声:“师尊?”
“你在想什么?你在怕什么?”
常少岩抬起头,似乎回到了刚入门的那段日子。眼前被炸掉的低级丹炉一如曾经,他羞愧地低下头,认错道:“对不起师尊,我走神了。”
“但我不是故意走神的!”他一把抓住了光头师尊的衣摆,神色哀哀地解释着,“是我昨夜晚修时看到了辟火丹的炼制方法想着试一试,没想到过了时间。早上采露起的太早,脑子还在回味昨日的方子,一时休息不足引起太困,所以才……”
“少岩,你不用说这么多。”葛逢打断了徒弟的喋喋不休,“欲速则不达,你今儿个想练这个丹,明日里想学这个方,那我问你,眼下的避水珠你可知怎么练了?”
常少岩哑口无言。
“你在怕什么呢?”葛逢端着一张无欲无求的脸,无责无备地问道,“常少岩,你解释那么多,是为什么呢?”
是啊!为什么?
是因为幼时嚎破嗓子也得不到的拯救?是无数次质问生父为什么不救自己时得来的一句:“我没听到”?
还是在期待着,当年若自己能多说一点,是不是就不会被忽视的一丝奢望?
为什么……
为什么一直在等别人拯救自己?
常少岩愣了愣,突然手脚并用从火海里爬了起来。他颤抖着双手,哆哆嗦嗦地打开纳戒,将在丹阳峰内用于炼制避水珠的法器取出,对准渠水一吸,引到火堆上。
“哗啦”一声,火灭了。地上的水迹慢慢凝成一个大字:物。
琉璃般彩色的碎片在空中浮动,半晌,那道声音再次在虚空中传来。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