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我说,你不自量力 ...
-
“我说,你不自量力。”老者毫不留情的将符咒一撕,讽刺地看向眼前的少年。
沈音捏紧了拳头,看向那人时,眼里装满了恨:“您老人家不在虞都做‘圣夫子’,跑来长风道秘境和小辈争什么?莫非您认为,当年金池画会的那一套还能故技重施吧?”
少年人的咄咄逼问在天下第一画师的眼里不过是狗急跳墙。他眯了眯眼,看向少年郎的目光里杂了轻蔑。
“怪道眼熟,原来是你。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么还那么耿耿于怀啊!”圣夫子笑眯眯的,像一头懒散的虎,“记仇容易坏了心性,可不是君子所为啊!”
“不是君子所为?”沈音将这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嚼,突然笑出声,“不过是小儿学语的拙劣之作,也敢拿到金池画会丢人现眼。原来你们临风所谓的‘神笔画童’竟不过如此吗?”
“我说了,记仇容易坏了心性。这么多年过去,你怎么还放不下?况且......”老者突然向前走了两步,满意地看着被逼得节节后退的后生,“本来就是拙劣之作啊!”
“笑话!”沈音历喝一声,梗着脖子抬头,笑得血泪横飞,“岑岱榆,你除了一手丹青,别无傍身之计,若不是当年救了皇帝老儿的命,翰林院圣夫子的虚名哪里轮得到你的头上来。连画作有何派别都分不清的蠢货,凭什么对他人指指点点?若你真有那么三瓜两枣的本事,何须抢了我的魁首,才能给你孙子一个飞黄腾达的机会?”
话音刚落,一道强劲掌风袭来,将他打到了墙上。圣夫子一步步走到沈音面前,用脚踩在了少年人不屈的傲骨上:“一将功成万骨枯,老夫真后悔只是让你没了神童的好名声。若当初下手再狠一些,哪还有命在我面前狺狺狂吠?”
“一个只会工笔白描的废物,你懂什么没骨泼墨!”沈音喘了几口气,看着老者越来越阴鸷的目光,笑着吐了一口血沫,“仗势欺人,以势夺权!你猜猜,皇帝老儿要是知道,当朝画苑圣夫子做了这么多桩黑心事,能留你那宝贝孙子在翰林学士的位置上待到几时?”
“你做了什么!”圣夫子踩在背上的脚力道愈发狠厉。
沈音身子骨薄,当下五脏六腑都被压得错了位,呛咳了几声,又吐出一口血来。他颤颤巍巍地夹起符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掷向圣夫子的面门:“岑岱榆,我们临风沈家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对付你一个空负盛名没有官禄的伪君子,绰绰有余!”
顷刻间,金声共振,万钟齐鸣。神音如九重天传来,将万千华光投射在孤寂空旷的洞穴中。池上涌出数十多金莲,蓬上铜铃声声大震,在圣夫子的识海里荡出一圈又一圈振聋发聩的涟漪。
“啊!”圣夫子大叫一声滚落地面,血从耳间、眼眶、鼻孔、喉间不断涌出。他大喊大叫着,指向沈音的手抖得如同狂风落叶,“金池神鲤,你怎么可能是金池神鲤!”
“不然,你猜金池为何叫金池?你猜名动天下的金池画会为什么设在临风而非虞都?”沈音斜卧在地面,笑得胸腔喀喀作响。他捏起一道封印符,念了几句金刚法诀,就要往那七窍流血的人脸上贴。
“万...万!!!”圣夫子见状,连忙哀嚎几声。
“你又想说什么。”沈音手上一顿,冷哼一声。
“万..不...可...杀...我.....”沙哑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手垂落地面,扬起数丈尘灰。
手上的符纸再无用处,沈音颓然脱力,意识渐消,仿佛回到了金明池中。
“你这一身金色好漂亮呀!怪不得是天上地下最美的那尾锦鲤!”
“这么美的锦鲤,不如修一池子专门供着吧!”
“有道理,就取名叫:金池。”
“小锦鲤,你要快快长大!长大后记得庇佑我们临风呀!”
时光在黑暗中骤然拉长,画面一转,又回到了临风沉没的那日。
“不过是小儿学语的拙劣画作,班门弄斧,金池画会怎会让你这种废物前来登台?”
“什么神童?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
人们伏在池边的栏杆上,给他喂着鱼食,诉说着临风的苦。
“小锦鲤,你听说了吗?那个圣夫子把我们临风的神笔画童贬的一无是处,反倒把魁首给了他的孙子。现在那个孙子已经去了翰林院了!”
“小锦鲤,你为什么不出来了呀!你听听我们说话好不好?”
“我们临风也就出了沈家一个书香门第,这些年间无数次落榜,再这么下去我们临风的寒门学子更是入朝无望了。”
“小锦鲤,我给你烧些香积点功德,你保佑保佑临风子弟吧!”
“保佑保佑我们吧!小锦鲤。”
“小锦鲤,小锦鲤.....”
“金池神鲤,我们的小神仙......”
浑身是伤的小锦鲤再也听不到百姓们的呼唤声,他沉睡在金明池底,一晃十年。
再睁开眼时,黑暗在眼前破碎,他听到了一道如恶魔低吟般的声音:“我说,你不自量力。”
——
樊知越一身伤痕,锋利的刀早被磨成了卷刃。听到那一声“不自量力”的嘲讽,也只是顿了一顿,继续像没事人般,一言不发地割着绑在身上的藤蔓。
“有费这力气的功夫,还不如乖乖躺下,任人宰割不好吗?”持弓而来的山民看着困在牢笼里的灰色雌鸟,不禁发出得意的大笑,说着白鹇当年听不懂的话。
“还有力气逃,证明精神得紧啊!不像之前的那一只,蔫不拉几的,还没放血就死了,肉都不好吃。”其中一个山民发出了调笑的声音,粗犷的男声听得人毛骨悚然。
此话一出,迎来了一片奉承的应和。那些男人浑身汗臭味儿,张口闭口都是不堪入耳的下流话。
“一看就是不会飞的雏儿哈哈哈哈哈哈!”
“之前那只还没长开吧!听说这种鸟化形了之后挺好看的,我说,咱哥几个要不留着这只看看?等她长大化了形,不好看咱就杀了吃了,好看的话......嘿嘿!”
“咱就有福享喽!”
樊知越一怔,刻意被遮盖的记忆被风掀起,将一颗早已空了的心披露在寒风中。
“阿娘......”年轻的姑娘喃喃着,一滴泪落在了卷锋的刀刃上,道尽了百年枯涩的思念。
“二女!你走!”濒死的白鹇鸟放弃了挣扎,“快跑!别回头!不要救阿娘!”
“不!阿娘!我不可能扔下你!我一定要救你出来!”樊知越死命雕啄着比人拇指还粗的藤蔓,试图以幼小的身躯撞破这致命的牢笼。
“二女,听阿娘说!”白鹇鸟凄厉一喝,“樊家已经没了血脉,只剩下你了。二女,他们是冲着樊家来的,你现在是樊家唯一的希望。趁着你没落入陷阱,快逃!逃出去!”
“阿娘!”樊知越哭得直摇头,“别这样!阿娘!!”
“你去找长阳宗宗主霍思清,他若听说你是樊家的人,会保护你的!”
白鹇鸟的瞳孔已然放大,她无力地看着天,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二女,带着我的魂,去长阳宗,我想再看一看樊山的雨。”
那是我和你父亲初见的地方。
“阿娘!!!!!”幼小的白鹇鸟仰天清啼,还不会落泪的眼被风迷上了灰。
“阿娘......我不想死。”握着刀的手无意识地颤,樊知越双目无神地喃喃道,“樊家次女,知牢而越。霍宗主既然赐了我这个名字,我便不会让自己再一次困死在同样的结局里。”
她抬起手,将青色灵力覆在藤蔓之上。盘根错节的植络缕缕交错,编出来的网似乎能抵御一切损伤。
突然,灵力向下而坠,像是一团指引的光,吸引樊知越定睛看去。果不其然,那粗藤的某个弯折处,竟藏了一个未被织起的大洞。
“我会逃出去的,对吧!”她的眸中霎时清明,扬起尖刀,猛地朝那处刺去。
忽然,藤蔓平地腾起,张牙舞爪地在空中狂舞。每一寸每一截,像极了妖魔扬起的无数只手,天罗地网地盖在数百尺的洞顶上,遮住了暗无光日的天。
“逃!逃出去!”阿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樊知越心下大惊,化作白鹇向洞外冲去。
藤蔓编织的网忽地直向地面扑落,一下又一下,震碎了每寸可以落脚的地方。樊知越被轰得胆战心惊,不禁回头,看向那些弯弓搭箭的山民。
“射!”那些人头脑精明,早在她隔断藤网的那时已站在了另一侧悬崖上。随着一声令下,数道骨箭齐齐射出,带着同源最纯粹的灵力,不断冲击着她的识海。
那是同族的骨!
仇恨燃起了熊熊怒火,白鹇愤怒地尖叫着。她急速躲避如雨落箭,在满室疯了的藤蔓里穿梭而行。
已化形的仙鸟飞得极快,不过眨眼的瞬间便冲破桎梏来到了山民面前。持续的清鸣里裹挟了木灵根的灵压,每一声尖锐的啼鸣都能震碎骨骸,她羽翼擦过众人的脖颈,尖喙在一个个人的眼前迅速划过。
刹那间,数道血柱齐齐喷出,溅在狂舞的藤蔓之上。
“轰”!
一枝巨臂迅速枯萎,砸向碎裂的地面,顷刻间化成了灰。
樊知越一鼓作气,又是一道俯冲,几颗眼珠子飞出,滴溜溜地滑进灰烬里。耳边的诅咒哀嚎一声高过一声,她在愤怒的浪潮里直冲碧霄,再降落时,翅膀扇飞了两颗头颅。
满天飞溅的血强化了仇恨的浓烈,蒙住天地暮色,为死于贪婪下的无数生命,作了一场最快意恩仇的祭奠。
“你们,都得死!”
清啸划破长空,白羽上的鲜血刮过藤网,赤红与青绿在此刻交织成生与死的界限。
尘埃落定,四下无声。樊知越收起翅膀,站在崖边,抽骨一般支离破碎的疼痛在体内升起,她看着如风癫狂的藤蔓一寸寸僵住,慢慢地在眼前凝结枯萎,落地成灰。
昏暗中,那些残枝败柳逐渐碎成了一个字,那是“生”。
“阿娘,我活下来了。”化作人形的少女闭上眼,苍白着唇轻声说道。
黑暗里,不知道谁在回应着:“有费这力气的功夫,还不如乖乖躺下,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