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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舞剑挑桃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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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林清伤病没有养太长时间,只躺了两个多月,就可以下床活动了。
许是受心中仇恨驱使,他于修养一事上极其配合,说什么做什么,就连莫听铃都在感叹,如今这世道竟能遇上一个如此听话的病人,着实难得。
楚栖言出必行,在林清可以落地活动的那天,从擎渊台处拿来了一柄剑。
剑身修长,寒刃如雪,没有带任何装饰纹样,甚至连剑穗都懒得配一条。
寻常人若拿在手上了,怕是连当副剑都嫌丢脸。但就是这块不显山不露水的寒铁,莫名得到了林清的青睐。
他拿在手上掂量几下,对着光细细把看了一番,收剑入鞘,眼中划过一丝欢喜。
“给我的?”
“嗯!”楚栖的眼眸如三月暖阳,无处不盈着和熙。
林清爱不释手,只觉得这柄剑轻巧,好用得紧,忍不住道:“既如此,我可以一直戴在身上吗?”
楚栖笑得眉眼柔软:“它永远都是你的,想怎么样都可以。”
林清坐在大石上,指尖抚过打磨光滑的剑鞘,眉眼弯弯目似清泉。桃花落在他的肩上,与数百年前曾在此磨剑的白色身影蓦地重叠。
那时,白徵也是这般坐在桃花树下,借着溪流将秋泓剑打磨。看见楚栖来,眉间不自觉地浮起盈盈笑意,似春雪消融,花开一瞬。
“来徒弟,过两招,刚好试试我磨的剑锋利不锋利。”
旁人总说他性情刚烈,不苟言笑。只有楚栖知道,自己的师尊在心情好时,总能在他眉眼间捕捉到一丝融化春的温柔。
年轻时的楚栖最怕被逮着练剑,当下脚底抹油准备逃跑,脸上扬起乖巧的笑意:“徒儿今日还有功课未完,待完成课业了再陪师尊练剑如何?”
白徵看了他两眼,那缕笑意凝了片刻,提剑飞身过来:“接招!”
他身法极快,秋泓剑的肃杀摧枯拉朽,迎面将一缕发丝削到半空中。
楚栖本能就躲,被迫拔剑相抵。白徵使剑的力气不算很大,贵在巧劲二字,借着下压的势将人逼退了二尺地。楚栖才刚站稳,面前白影忽地一晃,如鬼魅般闪瞬即逝。
不过怔愣的瞬间,寒锋从颈后闪出,贴得肌肤冰凉。
“你不行啊!”白徵收了剑,用剑柄往自家好大徒的美人脸上一拍,“我事先跟你打了招呼再出剑,居然还敢愣神?若真遇上偷袭的,难道对方还彬彬有礼跟你说一声‘我来偷袭’再出手吗?”
方才那一巴掌把楚栖的脸都打肿了,此时再被耳提面命一顿训,顿时臊得满脸通红。他揉了揉脸颊,忍着疼,小声道:“师尊教训得是。”
白徵冷哼一声,用剑尖轻轻挑起他的下巴,扬眉道:“再来!”
两道身影在桃林间穿梭翻飞,一红一白恍若降世仙鸟。时过境迁,白影渐去,只剩下那抹红色仍不知疲倦,舞着数百年如一日的剑招。
林清看着楚栖翩若惊鸿的身姿出了神,阳光下叠影重重,恍惚间,楚栖的面容似乎稚嫩了些。
“不错!”他听见自己说道,“回去赏你尝一口新开的桃花酿。”
楚栖的身影忽地停住,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涩然转眸,像是要确认着什么一般,在大石前半蹲下来,仰头抓住林清的手,颤抖着:“您……说什么?”
林清伸出手,抚上楚栖的脸颊,涣散的眸光里溢出怜惜:“疼吗?”
他一把抓住那只带了朱砂痣的手,道:“您,想起来了?”
泪瞬间落下来,烫得林清缩回了手。失神逐渐回拢,他怔怔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久久开不了口。
“我在说什么?”林清哑着嗓子问道。
“那是我的记忆,对么?”
泪是苦涩的,滑落唇边洇开了心底的爱丽。楚栖试图扬起一个安抚的笑,嘴角尝试了几次,仍是失控地落下。
“别哭。”林清用拇指揩过他脸上的水痕,“回答我,我是谁?”
泪眼如同隔雾,被光照亮的身影瞬间变得模糊。楚栖咽下了千言万语,在腹中酝酿许久,最终都化成了一句话:“你当年也曾如此跟我说过。”
林清低眉不语,沉默半晌,突然将剑往大石之上一放,飞鸟入怀,啃得穷追不舍。
“我不要你告诉我我是谁。”他仰头,对上楚栖的眼:“趁我还没有想起来,请好好爱我。”
楚栖,我很怕。怕那一天真到来时,我们是否还能像如今这般,心无芥蒂地相爱彼此。
所以,请珍惜现在,也请我拥抱如今的你。
在这桃花树下,好好爱一场。
楚栖的剑招是神圣悲悯的。在这段桃花盛开的时日里,他每天都带着林清来到满林春色中寻求剑道。从最开始的剑招拆解,到逐步串联起一套完整的功法,剑过之处只有风在枝头轻微地晃,扫不落半片桃花瓣。
有时林清练习累了,平躺在楚栖的膝上,静观云起风行,花开花落。他从肩上摘下一瓣放在眼前,隔花看美人。
“楚栖,你的剑意那么慈悲,当年是怎么血洗仙门的?”
楚栖低头衔住了,送到对方的齿间,噙着桃花香盈盈笑道:“我可是传说中的嗜血老魔头,哪里慈悲了?”
林清被吻得发晕,手指不自觉地卷上楚栖的发丝,口齿不清道:“你都不忍心伤了半片花瓣。不像我,剑过之处片叶不留。”
楚栖喉间发出一串低沉的笑,他捻起一片春,逗小孩似地朝人晃了晃:“等你学会了控制剑气,就能做护花侍者了。”
林清望着拈花一笑的楚栖出了神。
云端上矜贵至极的神明连指缝间都渗着透骨的优雅,那心心念念想着玉指拈花的场景猛然成了真
“我就说你这手指该捻花的,给我掏那下三滥的窝算什么说法。”林清的脸上飞起红霞,声音极轻,像花落地的声音。
这一句嘟囔没逃过楚栖的耳朵,他愣了愣,突然将人搂紧,手指夹着花瓣塞进了人的衣带里。
“卿卿想看我拈花?”他柔声哄道,“不耽误的。”
林清在花间失了神,被迫瞧着剑风掀起的白色晨露将楚栖指尖的花瓣砸落一地。他极力阻止着,嘴里翻来覆去说着什么春景难得,莫教摧残的那些话。
待到楚栖真的停下手中剑招,将这些话听进去时,侧躺在膝上的人早已被额间薄汗浸湿了发。
他将林清粘在额前的几缕青丝拨至耳后,浓郁的桃花香从指间沁入心脾:“好,听你的,再也不摘花了。”
一向惜花的神明第一次揉碎了枝头盛春。
——
三个月的光景说长不长,林清在楚栖顺利的指导下突破了筑基期。待宋不归又清了一轮单子回到万顷峰的时候,看着携手前来的璧人瞬间傻了眼。
“不是,三个月,筑基期???”宋不归惊叫一声,“你们吃仙丹了?”
“就不能是我们凌岩峰向来努力吗?”楚栖笑着回道。
“你们是努力,但也不能这么不舍昼夜。”宋不归倍感压力剧增。
楚栖颔首,得体笑说:“现在只差去除追魂契了,今日辛苦宋师叔费些心思。”
“文书拿到了?”宋不归随口问了句。
楚栖点了点头:“去了一趟林府,将林知衡的事往严重了说。林家也是够没骨气的,不过威胁几句,他们就把文书主动交出来了。”
宋不归神情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小子什么时候学会的添油加醋了。”
“不才,并没有学会。这件事情大师兄去办的。”
江知白有个过人的本事,那就是撒谎不打稿子,让他去讨文书再合适不过。
宋不归毫不费力地接受了这个合理的说辞。他将林清的识海检查了一遍,搓了搓手道:“可能会有些疼,你忍耐一下。”
近日来,随着修为的提升,林清觉得自己耐疼多了。有时剑刃控制不好划伤了手指,都要过上很久才反应过来。
他点了点头,温声道:“我准备好了,宋峰主请动手吧!”
神识遁入了一片黑暗。恍惚间,他又看到了纸扎的五指小人端着狰狞的笑朝自己袭来,林清本能地想躲开,却被一道低沉的声音喝止了动作:“不要躲,让他来抓你!”
林清喉头发紧,心跳声太大,逐渐漫过了听觉。他僵立着,看着五指小人张牙舞爪地朝自己飞来,利爪穿透神识,裂骨的痛勒住了咽喉。他本能地想要挣扎,但那句“不要动”像浆糊一样,把双脚粘在原地,动弹不得。
利爪扎入脖颈处,刺得他仰头失声,一股蛮力将五指小人向后拉扯,如同利刃拉锯,将血肉反复割开。
混沌的黑暗中没有声音,只有诡异的笑容不断地在眼前放大拉远。
疼痛让林清几近失了呼吸,想要闭眼,但神识却清醒异常。他无法陷入混沌。只能被迫地看着自己如同一块劈开的柴,被钝得满是卷口的锈刃来回锯着,磨出刺耳的嘶拉声。
忽地,抓在脖颈上的利爪拉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林清毫无防备,痛呼堵在喉中,紧接着一股沉水香将他拥抱入怀。
“好了好了,已经取出来了。”熟悉的温柔在头顶响起,驱散了昏暗的视线。林清下意识地摸了一把脖子,却发现光滑如旧,没有半分抓挠的痕迹。
他惊愕,抬眼望去,只见宋不归的手上捏了道人形小符,做工粗糙,仅用了几层彩衣随便剪了个人形轮廓,涂画了看不懂的符文,完全没有识海中半分狰狞模样。
“这追魂契长得跟莫家的不一样啊?怪不得剥离起来这么麻烦。”宋不归挠了挠耳朵,“亏得林小友意志惊人,否则我真怕自己一个用力,把你命都给拔没了。”
林清早已从疼痛里回了神,一把推开了楚栖的怀抱,道:“不知宋峰主所言的追魂契长什么样?”
“唔!这个不好形容。”宋不归回忆说,“就是薄薄的一层银纸,像符箓形状,上面啥也没写,但镶了几根钉子一样的东西。”
“灵傀世家。”楚栖在旁听着,将这几个字念叨几番,忽然道,“这个纸人,不是追魂契。”
宋不归想也不想:“我当然知道不是。”
电光石火间,他们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震惊:“是纸灵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