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鬼新娘 ...
-
“咬紧!按住!别让他动!”
莫听铃一手拿镊一手用剪,将粘得血肉模糊的衣物绞开,从伤口中抽出丝丝卷着碎布的血肉。
林清的嘴里塞着棉花,人被死死地按在楚栖怀里,身体抑制不住战栗。
痛,太痛。
血口从后颈劈开,一路向下直至腰间,裂谷般的豁口盘踞在白得发光的脊背上,深可见骨。血在向外冒,无论如何也止不住,血肉卷起可怖的边,向外腐烂,几近身侧。
“楚栖,我恨死他们了。”
林清仰头,疼急了的手扭出诡异的形状,将楚栖的衣襟抓破,喉间抑不住哭声,泪断了线地落,在衣衫、枕头和被褥间迅疾洇开,绽出一片又一片印记。
楚栖闭眼,将他搂得更紧。林清背上的伤如同一把利刃,将他的心反复凌迟,直至支离破碎。他用尽了全身力气,压住怀中的人不让其动弹,生怕一个挣扎,让本就狰狞的伤口裂得愈发可怖。
“卿卿不哭,很快就好了,不要怕!”他抹去对方的泪,凤眼烧得赤红,哑声道,“那个人,我迟早杀了给你报仇。”
莫听铃听得这话,从伤口处抽出半分神,侧目道:“你先别管杀不杀人的了!叫楚念安进来给我烫针!”
倒也无需楚栖叫,守在室外抱膝而哭的楚念安听得这话,立刻掀了帘子进来,抹着眼泪将针拿起,哆嗦着往上烛台烧。
莫听铃转头一看,紧忙喝止:“把手洗干净!教了你多少次还不长记性,第一天烫针吗?”
恐惧如同水囊,将楚念安裹得窒息,他什么都听不见,脑中一片空白,傻站在原地喃喃说:“爹……您别吓孩儿。”
“啰嗦什么!还不赶紧!”
莫听铃的话宛如天音,一把击碎了蒙蔽耳目的结界。他洗净了手,完全不敢看林清的背部,胡乱把针烧的通红,闭上眼,逃命似地跑出内室。
才刚出门,便迎面撞上了来人。
“师姐。”他唤了声。
余长缈刚泼走了几盆血水,此时又换了干净的来。见楚念安蹲在墙角双手捂耳,不禁问了一句:“怎么了?”
楚念安的脸上布满泪痕:“爹爹他不会死的对不对?”
这话问的骇人,叫人轻易不敢答应。余长缈哽咽了一下,将换好的水端进去后,找到楚念安蹲在面前轻声说:“不会,你要相信师尊,相信你父亲,相信莫峰主。”
楚念安忍不住埋首痛哭。
五百年前的记忆纷至沓来,那时白徵也如今日这般,浑身是血地倒在了擎渊台。
那时的他还不知生死为何物,只知道再也见不到爹爹了,于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抓着那双冰凉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哭喊。
头被白徵轻抚,力道如山风划过,转瞬无痕。他向来强大如斯的爹爹眸光涣散,气若游丝地跟他说:“念安,以后要听你父亲的话。”
楚念安年纪小,听不懂这番话,只知道一叠声哀求着白徵不要离开自己。稚儿的哭声最能引动绝望,那是一种对生离死别黄泉不见的天然恐惧,也是年幼身躯无法承受的天崩地裂。
“爹爹,您不要走,不要抛下孩儿一个人!爹爹别睡好不好?睁开眼看看念安,爹爹!”
凄厉婉转的哀鸣并没有唤回白徵的意识。三日后,楚念安亲眼目睹他的爹爹入殓冰棺,被永久封印在擎渊台上。
而他仍是这般跪着,在那早已空无一人的阶前垂着眼,彻夜不起。
五百年过去,那张温柔和蔼的面容早已模糊。他本以为自己再也记不得爹爹的模样,谁知昨晚一见,骤如午夜梦回,徘徊记忆中经久不散的双眸第一次从朦胧变得清晰。
那是,他的爹爹。
团圆的喜乐总能给人产生错觉,置身其中的人只道良辰美景能长此以往。谁知命运偏爱弄人,好不容易将朝思暮想的亲人迎回,没来得及高兴几天,便再次被血色覆盖,一如曾经。
被堵住的哭声愈来愈高昂,挣扎声响也越来越大。屋内不断传出莫听铃冷静的喝止声,紧伴着楚栖焦急但温柔的数十声“卿卿不怕”,如同催命。
“不行!”莫听铃急的抹了把汗,将银针往布上一扔,“按不住人,伤口无法缝合!他现在根基太弱,稍加痛感就跟要死了一样,我无法制止他对求生的渴望。”
楚栖抱着人不断地安抚,红透的眼睛早已被疲惫占据,但头脑却清醒得可怕。他沉默片刻,忽地向门外喊了两声:“念安,找你葛师叔和沐峰主前来救人!”
林清早已疼得失了神志,五指脱力般挂在被撕成布条的衣襟上,胸口不断地剧烈起伏,时不时还透出一声哭过头的惊喘。
莫听铃不忍再看,别过头,抹去眼底湿润:“寻常伤口再大,也不会造成腐烂。如今我下的每一针都在腐肉里戳,别说林清,就算是我们几个,也未必能忍得住这种痛。”
“你的意思是,林知衡的鞭子淬了毒?”楚栖红着眼问。
“像,但我也不确定,按理说林府不至于私藏奇毒。况且若真的要用,何必等到试炼之时。”莫听铃将发颤的指尖泡在凉水里,思考片刻向窗外喊了一声,“你们谁有空,把闻莘和宋不归也喊过来。”
守在门外随时待命的余长缈立刻站起身:“我去吧!”
江知白将罗盘往师妹怀里一塞:“快去快回,别迷路。”
楚栖不解“为何要将宋师叔也喊过来?此时难道与符箓有关?”
“林氏是符箓世家,他们最擅长的就是用符咒杀人于无形。”莫听铃皱着眉,将事情掰碎了讲,“你仔细想,有心杀林清的人能有几个?林知均和林清根本没有分在一组,没有机会直接下毒。”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远程操控符箓生效的时间!”闻莘从门外跨步进来,高声道。
“来得正好,看看伤。”莫听铃说罢,掀开遮蔽的帘子,对她道。
背上的口子太过狰狞,只一眼,便将人唬得退了两步。
“这伤口,感觉都能把我吞进去了!”闻莘抚上心头,一脸不可置信道。
莫听铃将挑出来的腐肉递给她:“你擅蛊,且看一看可有什么异常?”
闻莘接过布团,放在鼻下闻了闻,皱眉思索片刻,面不改色地用尾指指甲点了几滴,放进嘴里尝。
“怎么样?”莫听铃紧张道。
闻莘摇摇头:“血和肉都正常,不像蛊。”
沐檐紧随而来,见状出言道:“你先出来,让我进去看看。”
闻莘错身让开,不忘在门口补充两句:“你们缝针的时候最好还是给病人加点麻醉吧?不然找多少人来生按都是不管用的。”
“麻醉是什么?”莫听铃一愣,回头请教。
“一种可以麻痹痛觉的东西。”闻莘说,“我记得长溯地界有一种植株,天然具备这样的效果,好像叫什么洋金花来的,不知道你们这边有没有。”
“麻痹痛觉?”莫听铃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有什么花能具备此等功效。
沐檐刚巧出来,听闻这话,不禁问道:“什么痛觉?”
莫听铃迎上去,神色紧张:“怎么样?”
“不是毒。”
“这倒也奇了,非蛊非毒,还能是什么?”
这话谁也答不上来,沐檐转头,目光落在自家师妹身上:“你方才说了什么?”
闻莘拉着她道:“长溯地界有一种植株,叫洋金花的,可以麻痹痛觉,不知你听说过没有?”
沐檐思考片刻:“你是不是记错了?这世上并没有洋金花,或许只是你们那边的草儿?”
“不可能!我在长溯见过。”
闻莘这话说的斩钉截铁,沐檐倒也没理由怀疑,她低头思索了片刻,忽地眉心一动,道:“我此前炼过一种药,可以让人失去知觉,或许能有类似的功效。”
“给许舀练的那个?”莫听铃心神一动,问道。
沐檐垂眸,果真敛起神情,没有接话。
闻莘见状,暗地里叹了一口气。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个本子,迅速地翻了几页,指着一张画问:“你看是不是这种东西?”
沐檐抬眼,见泛黄的书页上赫然画着一朵巨大的白色伞状花,花瓣中间尽数相连,只有扬出去的几弯如裙摆尖翘。
“是这个。”她点头,忽地疑惑,“你们那边管这个叫洋金花?”
“我们管这个叫曼陀罗。”闻莘礼貌笑了一下,马上恢复了严肃的神色,“当初磨的药粉还有剩的吗?”
沐檐怔了一下,道:“好像有,但没存在纳戒里。那东西邪门,我瞧着忌讳,故而封存很久了,你若要,便待我回灵泽峰找。”
“快去,这东西说不定能救命呢!”闻莘伸手就是一巴掌,直接把沐檐拍向了灵泽峰的方向。
莫听铃罕见地没有参与到对话中来,她侧耳,只听到屋内传来了楚栖的喃喃细语,似在柔声安抚,不多时,那哭声渐渐低了,伴着夜色浸入了似水寒凉中。
她走两步,望着月色,与闻莘并肩而立:“你认出他来了吗?”
闻莘偏头,看了眼甜美如旧的女子,点头说:“自然。”
莫听铃低头而笑:“也是,你和他熟。”
闻莘闻言没有否认,只牵了牵嘴角,问:“他怎会去了林家?”
莫听铃摇头:“不知,都是霍老头的杰作,其中隐情怕是只有他才能知晓。”
提起自家师兄,闻莘不愿意说其坏话,因此避左右而言他:“对了,你们这边管那白色的大花叫什么?”
“鬼新娘。”
闻莘呆了一下,掏出笔就往本子上记:“这么诡异的名字?谁取的。”
“不知道。”莫听铃难得放空思绪闲聊,“但是长溯地界鬼新娘的传说,你应当听过。”
“听说是某位女子被骗去结冥婚,走出轿子时才发现自己被遗弃在孤零零的坟地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她被鬼魂蚕食了红衣,最后只剩下白衣裹体,死在了葬着无数骸骨的地方。”
“鬼新娘花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莫听铃道,“相传有人给她收殓时发现,在她死去的地方长出了一片白花,与裹尸白衣几乎融为一体,因而后人也把这花的名字叫做鬼新娘。”
“原来二者之间真有渊源,我还以为只是重名。”闻莘下笔如飞记录着传闻,并习惯性地在末字加了个点。
不多时沐檐携着瓷瓶折返,身后跟着一并前来的葛逢和宋不归。
“快跟我来。”莫听铃扯过姗姗来迟的救星,转头朝二人吩咐,“你们两个在外稍坐片刻,我给林清缝完针,你们再进去看他。”
“缝针?”葛逢一愣,“这么严重?”
“嗯。”闻莘在旁边抬手比划,“那道伤口从脖子这里划到这里,骨头都出来了,深得可怕。”
两个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林家的人下手真狠,得亏我没答应那个林知均。”葛逢心有余悸地回想道。
“辛好楚师侄事先告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宋不归摇头,接连叹了好几口气,“我想过他们或许会趁借着开山大会出手,但没想到手段竟如此狠辣。”
“他现在怎么样?”葛逢问道。
“不知道,刚才喊沐檐取了麻沸散来,应该可以正常缝针了。”闻莘揉了揉眉心说,“你们是不知道,我来这里的时候里头有多惨,哭声都快掀飞房顶了。诺!外头那几个到现在还抹眼泪呢!”
宋不归顺着闻莘的眼神望去,只见到墙壁外头蹲了一排人,塞在犄角旮旯里齐齐当蘑菇。
他感叹道:“也怨不得他们,当年小师弟把他们教得好,师徒感情深着呢!即便如今用了林清这个壳子,到底容貌还在,他们认了出来,自然不忍心让自家师尊受苦的。”
话音刚落,莫听铃从里间打开门走了出来。
“葛师弟,跟我去配药吧!”她喊走了人,不忘嘱咐,“宋师兄,你且进去看看他背上的伤,闻莘和沐檐都说与毒蛊无关,我估摸着,如今也只有你能看出端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