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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彼岸花 ...

  •   林清一路做贼似地抄小路回到凌岩峰,才推开门,便被香气扑了满面。

      楚栖拿着书坐着,面前摆着了一桌子好菜,听到动静抬头看来。
      “回来了?”他放下书册,眉眼含笑地拍了拍大腿,示意晚归之人安坐上来。

      那念想扎眼,林清假装没看见,绕过对方,直接坐在了桌的另一边。
      他扫了眼,微微皱眉:“怎么备了这么多菜?哪里吃得完?不如撤掉一些,省得浪费了。”

      “不急。”楚栖取了三双筷子,“今晚有人回来,正好让你见一见。”

      林清听罢没有急着接话,低眉思索了片刻,心中便有了猜想。
      “是你儿子?”他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楚栖低眉浅笑,声音柔和得像酿了一百年的醇酒:“怎么猜出来的?”

      “能回竹篁里吃饭的,还能有谁?”林清藏了酸,故意将“回”字念得极重。

      探究的目光果然伸了过来,停在他的脸上看了一会儿。
      香风探身过,一只手牵起他的指尖细细抚摸:“紧张吗?”

      勾人的力道酥得林清脊背一麻,牙尖微颤,还带了点不明所以的酸痛。
      “不紧张。”他故作镇静,“我是长辈,有什么好紧张的。”

      楚栖含笑,没有点破:“丑媳妇也要见儿子,今日难得齐聚,早些见一见也好的。”

      这句话该骂的地方太多,竟叫人一时挑不出该反驳哪个,林清咬着牙,笑得脸都僵了:“既然楚长老觉得在下丑,为何还要强行结为道侣?带在身边难道不觉得丢人吗?”

      楚栖神情一呆,很快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紧忙站起身半跪在林清的脚边,仰头说:“是我顺口,卿卿莫怪。”
      那双凤眸里含了比夜色更深邃的柔情,说出来的话亦如酒浓醉:“在我眼里,卿卿是这个世上最美的人。”

      “是么?”林清哼笑声,满脸写着不信,“你上一任道侣还是世间唯一绝色呢!我怎么没发现楚长老竟是满嘴谎话之人?”

      “没骗你。”楚栖笑着叹了口气,上半身几乎倾倒在怀,“你真的是,都是。”

      这厮定然又要说什么自己是他前道侣的鬼话了。林清不领情,当即打断了即将到来的款款深情,抬手抵上就要贴过来的额头:“回去坐着,若是让你儿子撞见了,像什么话!”

      话音刚落,一道阴恻恻的声音斜飞进来,把两个人撞了个鸟雀散。
      “我撞见了。”门外的人说。

      林清惊醒,猛地将撒娇的神一推,站起身来整肃衣衫,看向倚在门边的黑衣人。

      楚栖反倒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站起来后看见来人,皱了眉斥责:“站没站相!”

      林清目光微停。
      好耳熟的斥责,似乎在哪里听过。

      他打量着眼前的陌生小子,只见来人眉似远山目若点漆,长了一张和楚栖八分像的脸,周身气度却不尽相同。

      若说楚栖是清贵端庄的红衣神明,只适合站在云端俯瞰人间。那面前此人就是生长在黄泉路上的彼岸花,妖冶危险,浑身上下都透着四通八达的阴森气息。

      林清看向楚栖,惊怒交加。
      [你怎么把好好的一个儿子养成了这样?]

      对面无辜回望。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天人争斗在眼中博弈,心如潮涌快要将悬崖淹没。过了许久,林清终于鼓起勇气,朝着来人露出个和蔼的笑容:“怎么这个点才回来?楚长老等你很久了。”

      楚念安没有回答,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林清,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什么破绽。
      林清被看得发怵。

      说来倒也奇怪,虽是怵,但又并非源于惧怕,反倒像某种莫名其妙的心虚与歉疚。
      小彼岸花的眼神太奇怪了,叫他看不出缘由。

      按照推演,此时的楚念安应该满脸敌意地盯着他这个莫名其妙蹦出来的后娘,傲然冷笑一声,在心里默默盘算应该用什么法子悄无声息地杀了,割成肉片放在坟前,好给自己亲娘一个交代。

      谁知事实却截然相反。
      那双眼睛里分明充斥着悲伤,像被人抛弃多年的小宠,内里饱含的哀怨与苦藏都藏不住。

      林清忍不住退了两步,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哪天意识混乱,不小心做了回负心汉子。
      如果是这样,那可真是撞大邪了!

      楚念安似乎察觉到林清的害怕,眼中失望更甚,直接蕴起了一汪泪。只听“扑通”一声,他忽地双膝跪地,在白玉砖上磕出声响,其音之亮敞令人胆寒。
      “孩儿念安,拜见爹爹。”

      “砰砰”几个响头用力地砸下,林清心惊胆战,飞身过去将这朵娇贵的彼岸花扶起,心疼地抚上对方额头的伤口。
      “疼不疼?”

      这句安抚太过温柔,与数百年前儿时熟悉的声音再度交叠,楚念安忍不住委屈,瘪着嘴疯狂点头。

      林清叹了口气,只觉得人生好像从一个窟窿里跳进了另外一个窟窿。前脚刚从刀光剑影中走过,后脚就掉进了锦衣玉床的温柔乡。
      芝兰玉树的神明不是正常人,连带着儿子也是个有病的。

      理所当然地,他表示宽容。只手领着孩子落座桌前,往人碗里夹了满满当当的菜:“这可是你父亲亲手做的,多吃些。”
      那份语气从少年清越迈向年长慈爱,其中还夹杂着一丝丝生疏的小心:“从今往后我要和你父亲共度余生了,你不介意有个后娘吧?”

      楚念安闻言愣住,双目在楚栖和林清中间来回打转。

      只听“后娘”又说:“我没给人当过娘,若是做的不好了你尽管与我说。倘若不小心有所得罪,可否请你大人有大量,暂时放我一马?”

      碗里的菜越叠也多,耳边的话越叨越碎,楚念安的脸色从疑惑逐渐变得古怪,不可置信地看向杵在一旁当雕塑的父亲。

      楚栖假装没看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还不赶紧吃?别放凉了,辜负你爹爹一片心意。”

      被投喂的人夹在中间,强撑起比哭还难看的笑:“爹爹,我自己来就好。”

      这顿饭把楚念安撑得不像样,趁着林清去洗漱的间隙,终于忍不住满腹委屈,朝他爸悲鸣一声;“爹爹他不认得我了!”

      楚栖悠悠长叹,将碗洗净擦干了手说:“你爹的新壳子怕是出了差错,故而记忆全失。以后别在他面前提起你亲爹的事。”

      “可他不就是我亲爹吗!”
      “哦,他不认。”

      一句话,成功把楚念安打成了落魄如鸡的凤凰。
      他颓然低头,眼泪吧嗒吧嗒地落:“爹爹不会再恢复记忆了吗?”

      楚栖听闻这话,身形一顿,转过身来端出严肃的神情跟儿子打起商量:“你爹若是想不起来,不见得是件坏事。”
      “为什么?”

      他负手站在窗边,看着枝叶在暮色中打出一片繁茂阴影,知觉满心寂寥。
      努力了四百多年,怎会不想让林清恢复记忆呢?
      只是……

      “有些记忆负重如山,若想起来的代价会换来余生苦痛,我宁愿他什么都不知道。”

      ——

      林清洗漱后换了新做的寝衣,刚回到内室就被侧卧在榻上的人一把抱住。
      “今日怎么样?还顺利吗?”

      累了整天才放松下来,眼皮子被热气熏过,开始变得迷糊。楚栖这一来吵断了睡意,林清心下难免不快,但仍耐着性子,半睁着眼说:“还好,就是下山晚了,等得久些。”

      楚栖的手探上来,捏着柔软的耳垂浅话低语:“明天试炼,怕不怕?”

      林清自然不怕。
      这段时间被楚栖拼老命逮着训练,两项入门考试的技巧早已烂熟于心。此时他乐得舒坦,懒着骨头翻身滚进对方的怀抱:“很危险吗?”

      “还好。”楚栖稳稳将人接住,“只是幻境,不会伤及性命,你只需保持心境安稳,不被他人影响就好。”

      林清半梦半醒,听得此话不由疑惑:“幻境里还会生出心魔吗?”

      “倒也并非心魔。”楚栖将姿势改为平躺,眉眼旖旎侧首将枕边人望着,“飞刃行踪不定,随心而转。独木桥下烈焰翻腾,若人心生恐惧,往往会被恐惧吞噬。”

      林清彻底清醒过来。

      只听楚栖仍在絮叨:“试炼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人心。有些人为了名次故意使绊子,也会为了名额残害对手。因此只有心志坚定之人,方能平安渡过测试。”

      他听沉默了,保持着半撑的姿势,久久没有说话。

      楚栖看出来林清的顾虑,安抚道:“你就当是经验一场。横竖长风道秘境也不是什么非去不可的地方。大不了再修炼个五十年,届时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大小秘境随便闯,还无需跟一群初出茅庐的小子去争那么点低阶资源。”

      林清被哄笑,点了点头,忽然问道:“楚念安是个什么样的人?”

      楚栖思索了一下,倒是蛮认真地回说:“挺努力的,也虚心。就是性格内向,我养他几百年,也没见他与我分享过什么事。”

      林清斜睨一眼:“许是你太严厉。”
      “那可没有。”楚栖笑笑,“我从不打骂。”

      “从不打骂?”只见那双眼睛里漾起揶揄笑意,“他才刚回来,你就在我面前教训人,孩子不要脸的吗?”

      楚栖无力辩解,不由叹了口气。
      他第一次见到楚念安时,孩子已然六岁。半大小子神智开得早,见到自己也不怕生,但到底也过了最会依赖人的年纪。

      “那会儿师尊去了,总内的长老们个个都是孤家寡人,找不出一个会带孩子的。因此我只能凭着模糊的记忆,学着师尊当年带我的样子去养他。但不知为什么就把孩子养歪了,明明我和大师兄都不是这样的。”

      林清侧头听着,不禁有些好奇:“你和江师兄很爱找师尊说话吗?”

      “……倒也不是。”楚栖道,“不过我和大师兄都是天乾,做不出小鸟依人的样子。”

      林清的目光瞬间变得悠长:“是么?”

      楚栖难得心虚,摸着鼻子不再说话。

      见人避而不答,林清也懒得追究。横竖此神也算摸透了,平时说话以诱哄为由没个正形,许多事情认真不得。
      他在被褥里拱了拱,寻了个舒适地方闷声道:“定是你漏了什么,长宥仙尊绝无可能如此教你。”

      楚栖还想说什么话,正欲开口,耳边便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他侧头望去,只见林清早已捂着被子,将头埋了进来,沉沉睡去。

      楚栖笑叹,在他额间落下一个吻,哑着嗓子极轻地道了声:“晚安,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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