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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白色蒲公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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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音被带回了观元峰,腹中坠痛几欲将人疼昏过去,身下湿了一片,挂在脚跟处粘腻冰凉。
“冼峥。”他双目失神,轻声低语,“你和师尊,是不是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被喊了名字的人端了盆水来,拧了帕子给他擦汗:“别怕,莫峰主很快就来。”
避左右而言他的话沈音偏不领情,歪头躲过,抓住了移到额前的那截手腕,眼眸湿得不像话:“你回答我!”
冼峥不忍再看,闭上眼,点了点头。
耳边传来几声悲凉的笑,握在腕上的力道一松,瞬间抓出几道血痕。
“沈音......”
“你走!”曾经华光耀眼的金池神鲤蜷在榻上,面白如纸冷汗津津,疼得止不住哭,“我不想看见你,滚!”
冼峥不走,一把将人捞起来,按在怀中:“我不能走。”
我若走了,你就会死。
只是这话近乎诅咒,他说不出口,只能用了十成的力气抱紧,生怕游鱼从掌中溜走。
“别离开。”他说。
其实哪里需要这般用力呢?
哪怕置若罔闻,此身也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音垂着眸,看着指尖被鲜血沾湿,忽地咧嘴:“孩子若保不住,可能如你所愿了?”
冼峥沉默着不说话,只是一味地将人搂得更紧。
沈音的心骤然冷了,颓着眼,泪从睫毛尾端悄然滑落。
怪不得自入中洲以后,此人和师尊的目光变得犹为怪异。这一路走来万般疑惑如同乌云随身,湿漉漉地裹了许久总不得解,直到如今天光照入,才将蒙尘迷雾驱散,露出潜藏许久的答案。
这个孩子,本不该来的。
沈音不是没有想过珠胎暗结,也曾升起奉子成婚的荒唐念想。但他总畏缩着,不敢打赌冼峥对这段关系究竟持有哪种态度。
万一对方无意负责,自己也不必付出这如此沉重的代价。
命运如同行尸走肉的笑面木偶,撕开僵硬的皮,底下的世事往往得非所愿。如今他才刚知道有了孩子,却要眼睁睁看着其脱胎离去。
何苦来哉?
他不是地坤,冼峥也不是天乾。
双和元生出来的孩子,大抵都是凡人。
冼峥谨慎,除了初次无知,平时根本不会留白。是他沈音不要脸,非将人缠死了,央求着说:“我师尊不会知道的,你就容我一回。”
有一回,就有第二回,第三回,和无数回......
事到临头,他才忽然明白,宋不归为何竭力反对这段关系。
什么耽误他人,什么无法共处,统统都是鬼话!
师尊的担忧三句不离冼峥,但字字句句终究成了惊醒午夜的回旋镖,尽数打在了自己身上。
修者不遇强敌,可保一生平安寿与天齐,只要机缘到来,便能趁势得道飞升。
可凡人的一生不过百年,做师尊的,又怎能允许自己唯一的徒弟陷入丧子之痛,从此道心破碎,渐离修途?
可如今,又能怎么办呢?
和元之身孕育本就困难,好不容易揣上一个,总不能就这么落了去,从此终生无嗣。
他怎舍得!
宋不归与冼峥定不会束手旁观,他们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走上殊途。然而落子无悔,他从不责备前尘,无论是为了这条命还是那颗心。
如今他血崩于对方眼前,也不知道那个冷心冷情的,是否还能做到像顽石一样面不改色?
他怕不怕......
或许会怕的吧?那双捧着双颊的粗粝好像在微微抖着。
“冼峥,别白费力气了。”沈音颤巍巍地,一口气喘了好几次分开说,“放开我,去找你师尊。”
“不行!”冼峥强硬道,“我这就去喊莫峰主来。”
意识已经逐渐堕入模糊,沈音浑身发冷,指尖搓了下,亮起最后一道符:“冼峥,我告诉过你了。”
你不走,我走。
我要离开这里,回临风金池去。
——
那厢观元峰闹得不可开交,这厢千绮峰也乱得一团糟。
孟语宾的伤势惊人,莫听铃废了好大劲儿才止住了血。闻莘放心不下,也自请跟了回来,守在床边寸步不离,眼眶的通红劲儿,像是恨不得将许家人生吞活剥那样。
初见徒弟时,少年眸中的坚定好似寒芒,猛地扎在了心底,她永远忘不了那句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话。
“我要练最凶的蛊虫,去蚕食这世上最毒的心。”
那时候他跌入泥潭,想活着的心是最坚韧的。豪言壮志不会因为时间而被消磨,心气总会沉淀成最冷静的头脑。
可是,孟语宾败了。
败给了身上的耻辱。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还能不能称之为一个男人,也不知道该以什么面目存活在鸣山宗。
所有人都知道了这桩事情,别人不说,不代表事情没有发生。
身躯残缺最能阻碍道心,从年少时期沉淀下来的精进或许该止步于此。
孟语宾很后悔,后悔吊儿郎当地活了这些岁月。
若是能和傅念一般,不管世人如何评价,为心中的所执所念饱满地活上一回,或许还能在意外到来前,达到某种成就或境界,此后即便再无法企及,也无憾了。
而不是如现在这般,碌碌无为,横卧病榻,眼瞧日薄西山,手背瘦骨嶙峋。
“吱呀”一声,木门推开。
“孟师兄。”
干涩的眸微微转动,平素的妖冶早已褪成一片死气。他透着门缝,借着敞开的些许光亮,费力地想要看清来人。
其实也不用看的,只需听那一声喊,便知道是谁了。
然鹅他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樊知越。
谁愿意袒露最可耻的曾经啊!
孟语宾从来不愿意误了良人,更不想让良人系我。
然而再多的百转千肠在此刻也只能悄然藏起。他眯着眼,假装看不清来人模样,耳朵也一并聋了最好。
该如何面对,怎么面对!
少女仍是初见时的那身黄衣,眉宇间褪了年少时的娇憨,换上成熟模样。十七岁的年纪已然不小,亭亭如枝头蔷薇,灿烂地,鲜艳地,却带着疏离的刺。
孟语宾知道,那根刺,从傅念与阮溪棠结为道侣的那一刻,就已经悄然萌生。
是他,不忍让含苞花蕾就此凋零,不顾脸皮端了茶点去灵泽峰,坐在山崖的平台上,安抚着失落的她。
那时候谁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事情会骤然颠覆。
“孟师兄,该喝药了。”
少女的声音很哑,像是知道他不愿意说话那般,哽声道,“要好好活着,不是吗?”
孟语宾的眼眶瞬间热了。
“活着?”聋哑装不下去了,他撕着喉咙的血肉,如生了锈的铁刃在糙石上刮。“怎么活呢?”
樊知越放下药碗,静静地坐在床边。
怎么活呢?她不知道。
孟语宾身上的伤是一道惊雷,将她从碎不成片的梦中炸醒过来。少女从黑暗中转身,不设防地又跌入一场更大的悲痛中。
在哪里,樊知越窥见了一如曾经的心如死灰。
那一瞬间,忽觉时光苒苒,再灿烂的骄阳也穿不透腐烂淤泥。世间每个人都在烈日下伪装地活着,将自己滚得遍体鳞伤,最终躲在月的背后舔舐伤口。
他们本就一样,不是么?
都失去了爱的资格。
或许是出于同病相怜的感触,也或许是因为血溅眼前那忘不掉的震撼。她抬起手,纤纤玉指握上羹勺,舀起汤药抵在孟语宾嘴边,轻声道:“喝吧!我好不容易学会熬的。”
她的眼中没有怜惜,没有遗憾。
只有同样的悲切在里头酝酿,那是经历过的人才能懂得的伤痛。
鬼使神差地,孟语宾拒绝不了这道眼神,张开嘴,咽了下去。
很苦,比过往吃过的艰辛都要苦。
但回甘,一如曾经不经意间漫上燥热心头的甘凉。
樊知越安静地喂着,他也配合地饮。满室安静得连风声都听不见,只有羹勺碰碗的清脆在当啷响着。
蒲公英的帕子不知道何时落到了少女的手上,她附身过来擦拭嘴角,那一刻,视线撞入对方的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变了。
刮骨的伤痛忽地转化成了一种不可言说的东西,从遥远的岁月那头缠了个起点,一路走来无声无觉,却在某个瞬间不经意地回首望去,看到了已经路过的终端。
那是一种,后来居上的、对宿命的认同。
蒲公英的绣线压在指节,被樊知越攥得那么紧,生怕飘走。
过了良久,少女才说:“孟师兄,我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的目光空落落地晾在窗外,孟语宾顺势望去,那里飞起了一片蒲公英花。
四月春,本该是飘絮季节,他却看到了不属于这个时候的蒲公英。
亦如现在,不属于这个氛围的樊知越,和不再合适的自己。
少女看着窗外许久,眼中迷茫似被风吹散,露出一汪清澈的潭。
她走上前,悄悄地,用帕子蒙在孟语宾的唇上。
随后,探身而下。
霎时,窗外蒙上一片飞白,刚探出枝丫的春意被风一卷,挣脱了老树的束缚。
孟语宾眼眸轻颤,似乎不明白樊知越为何如此。
他最不敢窥探的那抹心悸,在这场不合时宜的风里,舞成了最动人的告白。
似乎有道声音在说:
随风去吧!
总能遇见光的。
没有人知道,樊知越是他可遇不可求的光。
她见过自己最不堪的模样,也亲手包扎了最丑陋的伤疤,腐朽的感情横陈眼前,强大地冲击着识海,将无法宣之于口的痛频繁揭露,叫他避无可避。
樊知越有一万个理由可以退缩,有无数的借口可以转过离去,但都选择了向前一步,握上孟语宾骨瘦如柴的手。
“孟师兄,对不起。”
风中传来不明的声音,她看向窗外,那片白色的风里早已寻不到一棵完整的蒲公英,或许在吹起的那刻,早已聚不成形了。
可是,残缺就意味着丑陋吗?
不是的。
樊知越瞧着,分明美极了。
帕子仍盖在脸上,温香残留嘴角,恍若一梦。
她想,自己许是喜欢蒲公英的吧?
不知何时起,那朵在身旁轻晃招摇的白色绒团已经悄然飘进心底,不动声色地埋下种子,而后生根发芽。
她没察觉,只当不存在。当风来时,轻轻揭过帕子,才露出搔在心头的端倪。
“孟师兄,我的心很小。”
她哑声着说,似乎还在重复之前的话。
孟语宾整张脸蒙在帕子里,他不去取,任由它遮了满身狼狈。
总该懂的。
那是樊知越为他保留的最后一丝尊严。
毫不意外地,他笑了,笑得释然:“我知道,谢谢你。”
谢谢你在告诉我之前,圆了此生念想。
此后就算一跃而下,化作山间的风,也无憾了。
清泪滑落,湿了罗帕,白色蒲公英的刺绣纹样忽地深了。
但身旁的少女仍未离去。
他不解,正想着,手上力道忽地攥紧。
他听到对方分明说:“你既然住了进来,就不要再搬出去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