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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天下谁人不懦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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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
孟语宾猛地回身,一把将樊知越推开,被迎面而来的凶兽扑到在地。
獠牙抵在脖颈处,血盆大口几乎将视线全数覆盖,只余肌肤上传来的点点冰凉,牵起一阵战栗。
他是垂涎的猎物,能窥见捕食者喉中蠕动。
孟语宾屏息凝神,悄悄往腰上探去,手指还没摸到法器,却见面前的这只凶兽忽然瞳孔倒竖。
不好!
他迅速将指尖的凤凰花扔了出去。霎时,织天花雨落了一片,滋生出满地蛊虫,争先恐后地朝凶兽身上爬。
耳边的咆哮震得胸腔闷痛,孟语宾趁着这个空档,直接从那抬起的利爪中窜了出去。只是他刚跑没几步,却见那兽刨地似的,一把将他抓回,按在了身下。
“啊——!”
双腿被利爪刨出骨血,拔起时还带了粘连的衣丝脉络。孟语宾仰天尖鸣,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忽地从纳戒中拔出匕首,半抬起身,在兽首处划出一道赤红,泼溅在夜色中。
一瞬间,怒吼震碎山岳,重躯狠狠地砸在了布满伤口的身上,令五脏六腑在瞬间错了位。
孟语宾咬紧了牙关,却挡不住鲜血从中溢出,染了下半张脸。
“神印昭昭,神木迢迢,听吾号令,灵傀风急!去!”
巨大的藤蔓陡然出现,从背后张牙舞爪地朝着凶兽脸上扇去。诡异扭曲的形状如黑手探落天幕,一把扼住了可怖狰狞的咽喉。
“引土生木,根蟠节错。困兽之网,结!”
数道藤蔓伏地窜动,如蛇行般发出窸窣的声音。倏地,铺天盖地的巨网拔地而起,带着晃眼的尖刺扑盖下来,将凶兽捆扎成团。
樊知越绷紧手上藤环,铆足了劲儿,向后拉扯。
刺越扎越深,血越流越疾。她忍住作呕的冲动,一声大喝,藤蔓如截刀般,齐刷刷地将凶兽大卸八块。
血雾在半空中炸成烟火,落回地面转瞬即逝。灰烬被溅上了暗色的红,染了满地,叫人看了忍不住黯然神伤。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孟语宾跟前,双膝一跪,压碎了干涸的土壤。
龟裂蔓延至四面八方,只见那微小的夹缝中,依稀生出了几朵白色蒲公英。
“孟师兄......”
潺潺鲜血从腹下三寸的位置汨出,与先前匕首划破的血柱,汇聚成一条不会干涸的溪流。
妖冶从脸上褪去,他捂着伤处蜷缩着,用散落的发丝遮住满身狼狈。
“别看......”
他说。
“女孩子家的,不要污了眼。”
男女有别,他不能传音叫莫听铃来救,更不舍得让樊知越动手。
这般事,何苦让小姑娘糟心呢。
“莫看,求你。”
天边雷云未散,裂开的口子里红光凶怖,像天道睁开了审判的眼,凝视人间丑恶。
樊知越第一次跪在地上,含着泪,朝遥远的东方磕头。
“天道在上,求你,救救他!”
天边的雷云仍在扩散,明惊风停下了脚步,空中隐约传来不甚分明的呜咽。
“不对,这里不对。”他大喊一声,捏住了眼前被风载起的蒲公英,““阿隐!天象有异,这不是渡劫的雷云!”
霍相隐一惊,抬头望着天。
电闪雷鸣间,不同寻常的红光在黑暮中若隐若现,仿佛是谁将凤凰揉碎了团在云里,血渗透了,滴落赤色的雨。
“八荒归元,身坐神台。以灵入阵,护佑八方。界阵,结!”
“砰”地一声,红光击落,数十道法阵穹顶被逐一击碎。霍相隐如如不动,闭着眼,在顷刻之间又撑起了数十道弧光。
“众位,不能任由天罚拿捏我们。”素来温柔的双眼陡然蒙上杀气,沐檐抬手抓起一把鬼新娘花,拆成万仞,直冲雷霄而去。
“诸位!快住手!”
蓝衫轻薄如风,凉如水的气息划出残影,所过之处天火熄灭成灰。
“来者何人!”
宋不归飞出几道符箓扎在地里,直愣愣地挡住了陌生的脚步。
那人神清玉骨,见到众人也不做揖,只亮出了雪芒长刀:“在下上岳宗宗主之徒要离,受副宗主之请,前来相助。”
“要离?”闻莘神色古怪,“你不是宴席上的那个.......”
剑气在地上划出了楚河汉界。
“此处并非叙旧之地。”白徵冷声打断,看着对方道,“是尚净叫你来的?”
“正是。”
“为何叫我们住手?”明惊风道。
“此乃天罚,降落之处,必会化成人间炼狱。”
霍相隐看着天,那处红光愈盛,的确不像渡劫之势。
他皱了眉:“天罚?”
“我们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吗?”葛逢问。
闻莘摇头:“不知道,至少我是循规蹈矩的,从未做过什么出阁的事。”
天道向来会惩戒犯下灭世因果的人,当年许家屠了凤凰,甚至不遗余力追杀还未孵化的楚栖,没过几年,家主许正屏便遭天罚死了。
只是,他们鸣山宗人,何曾犯了什么错?
“我们并非许正屏一类,天道的罚判也太无道理了吧?”说这话的是莫听铃,敢与阎王抢人的女儿家,自然什么话都能说得出口,压根不怕头顶神明。
反观要离,倒是谨慎地说:“天罚并非冲你们来的,严格来说,此天罚非彼天罚。”
明惊风一愣:“此话怎讲?”
沐檐不语,只是一味地盯着飘在空中的白絮。
“诸位,蒲公英不该在此。”
“轰隆”
一声巨响从头顶传来,众人仰望,只见铺天盖地的苍穹之上,滚滚黑云正朝着中间的虚空大洞齐头涌去。
“幻境幻境,这里所谓的渡劫天雷,本就是幻境的一环。”莫听铃脸色都白了,“那你们的突破,岂不是虚妄?”
白徵眉目寒凉:“是么?那就出去再引一次试试。”
“不可!”要离一把拦住,劝道,“天罚不破,强行渡劫,只会遭到反噬。”
“可是你刚才说,这个天罚并非冲我们而来的,破不破的又有什么关系?”宋不归道。
“非也,此天罚虽不为鸣山宗而来,却与凤凰息息相关。换句话说,天罚正是为了许家而来,而天罚也正是因许家而来。”
“什么意思?”闻莘从来不爱拐弯抹角地说话,听罢心中更是不乐意到极致。
楚栖眼眸一动,却是听懂的其中关键:“你的意思是,许家造幻境以避天罚,目的就是为了将我们一网打尽?”
“不对。”葛逢道,“许正屏不是死了吗?怎么还能在太墟地里制造幻境?”
要离说:“并非是他。许正屏当年自知逃不过天罚,去长风道寻找落霞剑,试图借凤凰神力消弭天灾。可天道哪里有这么好糊弄?人才刚到,就被天雷劈成了炼狱。”
白徵指尖抚过落霞,说:“怪不得长风道秘境的入口寸草不生,原来竟是因为此。”
霍相隐在一旁听着,忽然问:“你如何得知他去了长风道?”
要离敛了眸,叹息说:“在下凤凰左使,奉命看守神剑昭阳。长宥仙尊手上的落霞剑是由凤凰右使看守,只可惜右使当年还没离开安阳道,就被许正屏截停。我得到消息时,落霞剑已经遗失在长风道了。”
“你说,你是凤凰左使?”霍相隐盯着眼前的人,道,“当年从太墟地活下来的凤凰只有楚栖一个,你从何来?”
话音刚落,天上忽然传来一阵狂笑。
“功夫不负有心人!当年的余孽,果真在此!”
白徵一听这道声音,猛地转身,剑指苍穹:“许拂昇!谁准你在此处装神弄鬼!”
沐檐惊道:“怎么会是许拂昇?”
闻莘用朱砂在某个名字上勾了圈,合上本子道:“天罚降世,既然不是冲我们来的,也不是因许正屏而降世,想必受用者那另有他人。我想了许久,如今在这世上还能犯下灭世因果的,除了许家还活着的人之外,找不出第二个。”
孤寂遍野,雅雀不闻,唯有含了杀气的风轻轻吹闭了摇曳的鬼新娘花。
许拂昇阴鸷的眼扫过,似赞叹,似讽刺:“不愧是中洲离花坞的坊主,果然消息灵通。”
闻莘半点儿没有被揭穿身份的恐慌,当下淡淡道:“过奖,职业操守还是有一点的。”
她说话向来怪异,许拂昇知道此事,也不去深究何为“职业操守”。他转眸,紧紧盯着面前的楚栖,露出一个嗜血的笑。
“小凤凰,又见面了。”
又?
霍相隐震惊:“你们见过?”
楚栖来不及多做解释,只能点头。
白徵忽地沉下了脸:“许拂昇,你还是不死心。”
“死心?”许拂昇道,“诛凤凰乃我许家祖训,我们为天下大任而来,谈何死心?”
“呸!”沐檐啐了一口,“什么天下大任!你们许家蛇鼠一窝,不得好死!”
许拂昇闻言笑了:“小娘,当年杀上鸣山宗,死了那么多仙门弟子,你也少不了责任吧?如今怎么反戈相向,与他们狼狈为奸了?”
“噌”地一声,秋泓剑卷着雪刃亮在面前。
白徵横眉冷目:“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责罪我们鸣山宗的人?”
这么多年来,鸣山宗对沐檐制毒一事大为包容,从未将白徵的死罪责于她。同为女修的莫听铃和闻莘见她不得安眠,轮番过来劝说开解。有时宋不归看不下去,也会说上两句冤有头债有主,谁杀的人,谁来偿命。
后来,白徵从擎渊台回归,引得沐檐愈发歉疚。有一日她实在忍不住良心的谴责,跑到凌岩峰山门前,双膝刚要跪下,就被一柄剑托举起来。
那时傅念才刚逝世,凌岩峰白幡未曾取下。真要论起来,傅念的死也与许家脱不了干系,但白徵自始自终都未说过一句重话。
犹记得他望着白幡猎猎,叹息淡入松风:“你我都是许家刀下逃出来的亡魂,能有今日着实布艺,又何必愧疚。”
沐檐泣不成声。
没有人知道,许舀当年的求婚,是想将沐檐请回去,风风光光一刀了结,好拿下沐家珍藏传世的百年毒方。
往事溢上心头,多年来的恐惧,愤恨,悲痛和愧疚杂糅成此刻的憎怒,撕裂了密不透风的沉默。
“谁是你小娘!”沐檐想也不想,厉声骂了回去,“利用我,构陷我,害我夜夜不得安眠,天下修士的血债本就该算在你们头上,想拉我下水?不过懦夫!”
“懦夫?”许拂昇狂笑,指着楚栖,厉声道,“凤凰占尽天灵根,不肯泽福人间,抢夺世间灵气,致后世之人再无法窥见大道,他们不是懦夫?”
继而手指一转,对准要离:“凤凰左使,抱剑自珍,独占凤凰神力才让太华宗成为如今首屈一指的天下独绝,如此自私行径,不是懦夫?”
“以地坤之身管不好宗门,只能靠联姻一举跃至仙门前列,这么多年甘心躲在宗门里做缩头乌龟,不是懦夫?”
“身为天乾男儿,让道侣占了宗主之位,占尽便宜吃便软饭,不是懦夫?”
“符箓一道打不过鸿渊道宗,因此收下半仙做徒弟,走进邪门歪道的路数,不是懦夫?”
“医修丹道与世无争,实则没有任何用武之地,以此拔高选徒门槛,自居高岭,不是懦夫?”
“器修本该独步天下,而你连徒弟都不敢收一个,为的不过是掩盖自己天赋本不在此,不是懦夫?”
“身为法修,连个男人都不敢面对,被迫改头换面以植入道,不是懦夫?”
“离花坞掌天下喉舌,林家覆灭乃板上钉钉之事,也能被你巧舌如簧遮掩过去。既然如此害怕天下之人口诛笔伐,当初又为何要做?掩盖事实,不是懦夫?”
他将在场所有人皆骂了个遍,最后仰天大笑:“且问众生,天下谁人不懦夫!”
一道寒光骤然在眼前破出,清冷的声音如玉寒凉,冻住了他的猖狂。
“说够了吗?”白徵纤细莹白的指尖划过雪刃,交相辉映,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说完了,就让我这个勇夫来领教领教,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