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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灭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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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王的寿宴行进过半,此前的歌舞升平白徵并未见到。此时唯余天音袅袅,撒花如雨,好一副繁华景象。
他侧首,问身边的人道:“凤王寿宴一向这么热闹么?”
沐檐沉吟:“倒也不是,往常也就寻常操办。只是今儿个巧,凤王要在寿宴上做三件大事,故而才设得隆重了些。”
“哪三件?”
“今日除了凤王寿宴,还恰逢凤族飞升大能百年寿诞,凤后为了让小殿下平安降生,说是要一并祈福。”
小殿下?
白徵的目光落在琅玉的肚子上,忽地皱眉。
他也是生养过的人,不会看不出来琅玉的月份。
许拂昇编织的那场困杀忽地浮现眼前。
若梦境不假,琅玉肚子里的那个如今就在他身边。可是,若天崩地裂的那日在此幻境中重演,总不能蹦出第二颗金蛋来。
白徵用手指刮着凤凰的背,出了神,任由变小了的楚栖蹲在肩上呼呼大睡。
“凤后肚子里的那个……”
沐檐侧首:“怎么了?”
白徵手指顿了一下:“睡着了。”
“啊?”
明惊风耳尖,听闻此事不由错愕几分。他看了看白徵,又看了看被哄睡的小凤凰,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擦亮了眼。
他神色微变:“你的意思是,楚栖是琅玉的儿子?”
“嗯。”白徵也没想瞒,当即应了,“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此处人多眼杂,话不宜多说。明惊风收回目光,看着面前的盘子又添上了果子。
纵有千般好奇,此时也只能闭上嘴,心中盘算着寻个合适的时机,再作详询。
霍相隐知道此事已久,倒不觉得惊讶。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琴瑟和鸣的白清月和霍扶光,此时察觉萦绕身边的落寞,才将视线收了回来。
“你要问什么,出了这寿宴,我可以告诉你。”
明惊风微微惊讶:“你竟然知道楚栖的来历?”
霍相隐看着那二人的背影,说:“当年他们来此赴宴时,我只有两岁,后来的事也曾听爹爹讲过一二。”
明惊风循声望去,从霍扶光的长相推测,坐在他身旁的那位如诗儿郎应当就是芦花宗前宗主,白清月。
他又惊又奇,一把拽上人的袖子,扬起月弯般的脖子问:“他们当时怎么没带你去?”
霍相隐不动声色地将人半挂的衣领提起:“我若是来了,你就没道侣了。”
明惊风恍恍惚惚,总感觉有些不真实。
很久之前他就知道了霍相隐的岁数,也曾被莫听铃调侃嫩草送给老牛吃。只个中滋味总能被霍相隐那张年轻俊挺的脸模糊了去,他脑子本就不清醒,心神也是迷乱的,常在有意无意中忽略此事。
直到今日经由此宴,被灌了数百年迷魂汤的神志才恍然醒悟。
凤凰灭族,上古迷踪。这桩案子遗留下来的时间,竟比霍相隐的寿数还要少上两年。
有够老的,明惊风暗道。
他想要出言勾人玩上两句,却被百无聊赖逗着凤凰发呆的白徵打断了念想。
“……”
算了。
毕竟比起小师弟,他和霍相隐之间仅两百岁的年龄差,狗都懒得嗤之以鼻。
说话间,宴会已毕。凤王禾澈站起身来,举杯相邀:“诸位有幸共来此间赏光,今日恰是凤神百年寿诞,孤以身敬酒,为天下众生祈大道之福。”
白徵不懂此间道理,见众人站起身来,亦不由随众端起杯来。
天上泼,地下洒,祭天地的最后一杯酒由禾澈持了,端正身姿站到红枫前。
“祈神!”
随着祝祷声起,浮空处骤然幻化出一道虚影。如火般艳丽的女神赫然飘落,眉心一点朱砂慈悲,垂眸化开山河万丈,悲悯苍生。
“先祖在上,今在此祭祀,以贺神女诞辰。酒敬天地,而敬神,再敬诸君。今为天下苍生道而顾,愿神女赐下甘泽,延琅玉怀中子嗣寿诞,降众生大道机缘,共济天下。”
一杯酒从左到右洒在地上,恰有枫叶飘落,沾湿了,洇开细细的纹路,勾深了红。
凤王倒尽最后半滴酒,举杯在身前礼敬一圈,又道:“此杯,敬诸君。”
“敬凤王!敬凤后!敬天下苍生。”
齐整整的话,闯入此间之人不会说,自然也不屑。毕竟后来的凡间事,他们才是亲历者。
身边叮叮当当碰杯声很响,浓厚热烈的氛围让人食指大动。
沈音兴起,习惯性地捞起酒杯,被旁边伸出来的一只手挡下。
“做什么?”他侧目。
冼峥冷静地劝:“你现在的身体不宜饮酒。”
握向酒杯的手缩回一半,他不解,问道:“我身体怎么了?”
冼峥挡酒姿势不变,半信半疑地看着对方:“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话虽这般说着,手却彻底收了回去。
沈音再糊涂,也不至于被点了三番四次仍无半分察觉。他面上说着不知,实则暗地里留了个心。
总不能是什么顽疾?
疑惑在心中划过,他不知如何深究,只能叹了一口气,道:“冼峥,酒有什么问题么?”
不是疑问,不是迟疑,而是肯定。
冼峥“嗯”了一声,说:“你看长老们的杯子。”
他顺势望去,所有人的杯子都摆在眼前动也不动。别说长老们,就连时舒、常少岩、樊知越和孟语宾都没有半分要举杯共贺的意思。
“我们错过了什么?”沈音反思。
冼峥不语,他也不知道。
二人发着呆,脑海中不知在沉思什么。坐在旁边的樊知越见状,这时才想起来他俩因落单而没听到话。
她探过身来,将刚才警示给众人的话又说了一次:“葛师叔发现了有人在杯中下药,切记,酒别碰,其他能入嘴的也最好不要碰。”
一番话,惊出了冷汗。
面前没有酒肉,修道之人惯了斋食,倒也无妨。只是沈音如今连果子也见不得了,才刚有人端了道樱桃羹来,浆果混着蜂蜜的味道熏得胃中翻涌,忍不住转过身去,吐得涕泪横流。
冼峥拍着他的背,略微粗糙的指敲上,温和且有力道。
眀惊风的酒杯是空的,先前的佳酿被他偷偷倒在了脚底。霍相隐没动手,酒杯自己被风吹倒了,他扶起来时一滴未留。
宋不归简单粗暴,直接把符纸沾满了酒,说是好点火。葛逢和司楷坐在犄角旮旯里,趁着无人在意,一个捧了炉子来练丹,一个将杯子融成了麻花状,不知道又打算改造成什么。
闻莘倒是个难得和白徵喝到一块儿的酒鬼,此时面前却破天荒地不见杯盏。沐檐则是用灵力温过酒后一直眉心紧锁,纹丝未动,也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奇怪,闻莘难得不喝酒。”白徵这时才发现面前多了个未被带走的金樽。
“不能喝。”沐檐这才回过神来,拿起酒杯就往空中一泼,“有毒。”
话音刚落,头上忽然黑云密布,团团聚集如万山压顶,从天边探落人间。
狂风刮得骤然,巨大的丹枫不过一瞬便枝无全叶。
霎时间的变故像一盆浆糊从天倾落,将此起彼伏的洽谈声全部浇筑凝结。
沐檐凝望着天,目色沉沉。
“起风了。”
霎时,几道惊雷劈落,光秃的树枝发出“咔”地一声响。紧接着黑烟四起,擎天巨树裂成数片,削甘蔗皮似地向四周砸落。
尖叫声划破长空,此起彼伏地涌成了乱潮。来参宴的仙禽与凤凰被砸了个满身,他们饮了酒,此刻步履缓慢,有些醉的,倒在原地不动,被压出蜿蜒鲜血。
红枫气数已尽,仍有梧桐扛着天罚,那般直傲地挺着,负隅顽抗地不让枝干断落。
“咔嚓”数声,响裂了每一具倒地的凤凰骨。
闻莘趁乱扯过孟语宾,冷静吩咐:“快!带着樊水地界的白鹇撤离此处!”
樊知越上前一步,请示说:“此处幻境,四面幽闭,我们能跑去哪儿?”
葛逢将丹药搓开化在水里吞服而下,塞给常少岩几丸,说:“能跑多远跑多远,跑到边缘再说!”
常少岩问:“凤凰呢?”
“凤凰自有……”
“凤凰自有我呀!”
一道清澈的稚童嗓音传来,带着脆生生笑。
明惊风看着对方手上的铃铛,脸色倏地变了:“是你?”
孩子脑袋一歪,像是认出了他来,咧起满口白牙:“是我呀!”
石破天惊,飞火砸浪。他从浓烟里提铃而来,像夺命的鬼,变成小童模样。
“叮铃,叮铃。”
莫听铃闻得此声,脸色大变:“催魂铃……不好!是催魂铃!”
她将那几只发呆的鹌鹑一把推走,嘶哑地吼着:“快跑!别回头!”
阴魂不散的铃声从四面八方如浪潮般震涌而来,凤凰们尖声而啸,慢慢地,声嘶力竭,目光涣散。
“咚!”
撞钟声响。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沈音退了凤尾,法身在头顶浮现。
临风城的万千莲花在此处旱地拔金,天边金钟阵阵,将催魂铃的夺命声抵消了去。
沈音盘膝而坐,指尖捏起助灵符。
他闭眼,轻声道:“带凤凰走。”
梧桐树成排而落,将燃烧的火砸出千层巨浪。汹涌而至的灾祸困住了每一只未曾逃离的凤凰,琅玉失神地呆愣在原地,他想逃,不想被梧桐砸进火里烧,手脚却无一丝力气。
“琅玉!”
凤王忽地瞳孔紧缩,抽出灵台深处最后一丝力气飞身而上,将琅玉推了出去。
梧桐树轰然而落,将王座劈成两半。
明惊风听见声响猛地转身,在烈火中窥见一道金光擦过王座的边缘,闪瞬间消失不见。
他抬步欲追,直觉那道光非比寻常,却被排山倒下的梧桐树拦住去路。
霍相隐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拉到身后,天火在眼前噼啪作响,烧得众人骨缝都疼。
事情发生得太快,根本没给人留半息喘气的时间,不过须臾光景,便连灰也不剩了。
琅玉踉跄两步,鲜血沾湿了衣袍。
“禾……澈。”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连飞火落在身上也置若罔闻。
鲜血从王座的裂缝中淌出,流经烧焦的枯地,停在了脚边。
白徵不忍再看,闭上了眼。
没有金蛋,没有白清月和霍相隐的相救,更没有莫家夫人的扶持。这里的一切都变了,与梦境中截然不同。
原来,变数就是已诞生的楚栖。
“凤王——!”
凄厉的尖啸冲破九空,火红的翅膀扇碎了随之而落的巨木,血泪被烧得滚烫,琅玉在空中转过身,朝着燃烧在熊熊火海中的王座冲去。
“爹!不要!”
不知何时,楚栖挣脱了原身的束缚,抬剑直冲而去。
“楚栖,别去!”
霍相隐刚要起身相拦,却见白影划成流光,风驰电掣般将他截停。
楚栖愕然抬眼,只见他的师尊白衣猎猎,持剑挡在身前,双眸沉静如寒潭深渊。
“此乃前尘往事,你若干扰,天降灾罚,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