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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红烛2 ...

  •   倾霜海留意脚下,小心翼翼不去践踏石阶上的落红。这时,他隐约听到附近草木发出窸窣声响。未及多想,两条人影骤然跃出,血红的双眼里带着凶光,挥动手里的花锄,就往佐千秋头顶招呼。

      倾霜海吃了一惊,他动作也快,没等两人靠近,就握紧佐千秋一只手,把人拉到自己身后。随即以四两拨千斤的巧力,卸去敌人攻击。两道身影如落叶飘零,颓废地倒在路边的灌木丛。

      倾霜海出手就感觉到,这两人看似凶猛,实则毫无力量。他也没往死里打,只是象征性阻碍了一下。倒地的两人并未受伤,死死瞪着他。

      看两人眉目间与方才所见的暗界大皇子有几分相似,表情里的阴郁怨毒也是如出一辙。倾霜海猜测,这两人身份,怕不简单,应该就是千秋的另外两位皇兄。

      兄弟五人,各自为营。其中大皇子颇得二三皇子拥趸,唯其马首是瞻。佐千秋对皇位之争不感兴趣,佐越陵立场成谜。就倾霜海所知,对方倒是经常围着千秋打转,也不知安的什么心。都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他看到的,却是兄弟阋墙,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很难想象,千秋这么多年,是如何在这种波云诡谲的环境下长大的。

      两名男子,一者下巴较尖,一者颧骨突出,凑在一起,多少能拼出个“尖嘴猴腮”样,容貌尚且比不上大皇子端正。就连佐越陵那种吊儿郎当的模样,都比他们顺眼。

      两人分明没受伤,那尖下巴就开始得理不饶人一般,故意装作起不来,瘫成一坨,指着佐千秋骂道:“吃里扒外的东西!你居然还有脸带帮手回来打自己兄弟?”

      佐千秋是不会理会他这种颠倒是非黑白的胡言乱语的。

      倾霜海脾气是出了名的好,但他一想到佐千秋那些难熬的岁月,多半与这两人脱不了关系,神色都冷漠了下来。

      闻言,淡淡道:“阁下说到兄弟二字倒是脸不红心不跳顺理成章。既言兄弟,又何必暗中伤人?此等行为,与小人何异?”

      他言辞少见的尖锐。

      另一名男子冷笑道:“谁跟你说是暗中伤人?我们是报仇雪恨!你怎么不问问他,是谁把我们变成这种废人的?士可杀不可辱,佐千秋,你有本事,就解开我等身上束缚,咱们正正当当重新较量。”

      尖下巴附和道:“二哥说得对!佐千秋,你敢不敢堂堂正正跟我们比过?”

      二人说完,都盯着一个人。

      佐千秋不负他们所望,作出了回应,居高临下,打量二人,不咸不淡道:“你二人非我对手。”

      听得出,他不是在贬低打击他们,而是在客观陈述一件事实。两人心里都清楚,也都领教过对方恐怖的实力。比起大皇子偶尔的深沉,两人城府就不是很深了,有什么想法,都表现在了脸上。笼着一层阴霾,不甘心道:“放了我们!”

      佐千秋一言不发,没心情再跟他们纠缠了,牵着倾霜海的手就往山上走。

      倾霜海对二人道:“两位好自为之吧。”

      他没看到两人最后是什么表情。也没听到身后有人跟上来的脚步声。只有他和佐千秋。

      快到山顶时,少年止步。倾霜海跟着停下,就对上那双清透的眼睛。佐千秋凝望着他,严肃道:“下次别那么做了,他们伤不到我。”

      自己所作所为都是下意识的。也没想太多,只想好好保护好少年。

      倾霜海笑了笑,以轻松的口吻道:“我知道以你的修为,等闲没几人能伤到你。但我相信,若是换成你,也会做同样的事。”

      不仅如此,一定比自己做得更尽心尽力。他想让对方知道,两人为彼此着想的心意是一样的。很多话,不一定要全部和盘托出。他相信佐千秋能明白。

      佐千秋看了看他。

      倾霜海不想因为这种事两人闹僵,望了眼前方,就见一间平平无奇的小木屋,在繁花似锦的浓荫包裹下,安安静静矗立在那个地方。如果静心聆听,还能间或捕捉到周遭的鸟鸣声。

      他盯着那间木屋看了半天,又去看周边的其他景色,若有所思道:“我听仙市上的人说,神山之顶不是有座宫殿么?好像是叫做什么暮雪殿对吧?”

      他转移了话题,佐千秋也没追究,顺着道:“是。”

      倾霜海:“所谓的宫殿,不会就是那间木屋吧?”

      那也绝对称不上宫殿,挂羊头卖狗肉都名不正言不顺。

      佐千秋:“山顶经历过两次大火。上一次我回来晚了,没能保住。”

      倾霜海寻思,他说的上一次,多半是两人初次在小蓬莱岛相遇那次,当时佐越陵出现,告知佐千秋暗界发生变故,大皇子等人蠢蠢欲动,在这边搞了破坏。想必那间暮雪殿就是如此付之一炬。等佐千秋赶回来,大火已经把所有东西都烧得干干净净。他眼前看到的这间木屋,料想是那次大火后在废墟上搭建的。

      这是其中一次。倾霜海问道:“两次大火,除了你皇兄他们胡作非为那次,还有一次是指?”

      佐千秋道:“宫变。”

      神山顶上,是一块范围极广的平地,佐氏一族在山顶落脚,建立了不少壮观的宫殿群。佐摘被族人奉为人上人,成了暗界第一代君主。虽说暗界民风开放,众生平等且自由,向来不知悲苦为何物。但常言道,无规矩不成方圆。佐摘临危受命,承花初雪之意,守护这片与世隔绝的天地,自然要鞠躬尽瘁。他建立王族秩序,也仅限于其存活的族人之间,为的是约束他们,与仙市子民和睦相处。

      第一次宫变发动者,就乃大皇子佐藏渊等人。他们囚禁了自己父亲,还放火焚烧了原来的宫殿。为的是推翻旧的君主统治,建立属于自己的权位。

      是夜,倾霜海二人就宿在木屋内。他无缘得见那幅被传成牡丹仙子的画像。他被佐千秋搂在怀里,二人温存一番,缠缠绵绵说了几句话。倾霜海使了坏,趁对方精力都在自己身上,点了佐千秋昏睡穴。

      佐千秋防谁也不可能防他,而且还是在这种情况下。很容易就被他得逞。

      察觉到少年搂住自己的双手微微一松,倾霜海凑到对方脸边,亲了亲他。随即开启了逆时术。

      倾霜海的目的只有一个,他要亲眼看看有关佐千秋的所有经历。他没想过要对少年的过去做出改变,只是充当一个清醒的旁观者。因此,在过往的记忆里,隐去了身形。

      花初雪把那个幼小的婴儿交到佐摘手上时,后者就以箫为名,给孩子取名佐千箫。

      千秋二字,是少年自己所改,以己之力,护汝千秋万世之意。因感知到自己此生最珍视之人神魂俱散,少年沉寂过一阵子,后便将护人之志,转为守护暗界的一花一草,一山一市,所有重生之魂。

      倾霜海站在重重宫殿外,看着火舌舔舐着屋顶,蹿出的火星几乎要烧到他眉心,他也一动不动。

      宫廷内乱之前,佐摘就有预感,提前拜托友人齐子闲,护送四子离开神山。齐子闲幸不辱命,带着佐千秋混进仙市,借着人流掩饰,逃到荒僻的山岭地区,着实过了好长时间的野人生活。

      暗界的领土不止包括山脚的仙市,远处还有连绵起伏的山峦,常年冰峰雪飘,再远的地方还有一望无际的草原,蔚蓝的大海。是完全不输于术境的地大物博的。

      佐藏渊等反/动分子,将自己亲爹封锁进神山半山腰的洞穴,之后就一边派人四处找寻漏网之鱼齐子闲和眼中钉的四弟,一边整顿势力。

      花初雪留下的那支玉箫,本意是用来引神咒之魂进暗界,佐摘没有找机会跟几个儿子说清楚。佐藏渊他们只知道那支玉萧弥足珍贵,对父王而言也十分重要,可以算得上九五至尊的象征,就如同外面的传国玉玺。遂铁了心要弄到手。然而,玉萧自佐千秋三岁起,就被他不离身携带着。为此,佐藏渊等没少生怨气,认为父王偏心,有意立幼子为太子。

      佐千秋的太子之称,也是几人察言观色揣摩上意,背地里咬牙切齿自己叫的。属于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齐子闲带着佐千秋东躲西藏了几年,在这位忠心耿耿的大臣眼中,四皇子沉默寡言,似乎对万事万物都不萦怀。即使遭遇过生死危机的动乱,也没见他有何恐惧的样子。平时都是面无表情。但在几年后的某一天,从来说话屈指可数的少年突然对他道:“回去吧。”

      四殿下十天半月都不见得开一次口,一说话就是要往火坑里跳。齐子闲吃惊归吃惊,但他没有费尽唇舌苦口婆心泼冷水。两人用不着收拾,两袖清风地就往回走了。

      在齐子闲看来的送死行为,居然格外一帆风顺。他不知,原来自己庇护的四殿下居然深藏不露。其修为之高,简直超出自己预期。

      佐千秋拯救了佐摘,那位白发苍苍的君主出得牢笼,却是拉着少年手臂,恳求道:“多年的养育之恩,我不求你回报,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无论你那几位兄弟做了何等逆行倒施之事,你都不可对他们赶尽杀绝。”

      佐千秋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佐摘语重心长道:“那位的意思,是想你走你自己的路,过平凡人的生活。这些年,你执意要接管暗界,我该说的能说的都说尽了,只好遂你心愿。此地所有,原就是那位赐予,你是他唯一牵挂放心不下的,由你掌管,也是命中注定罢。”

      经过此事,佐摘自己也心力憔悴,心灰意冷。交代完一切,就隐遁出世了。剩下的烂摊子,佐千秋全权接手。一方面处理佐藏渊等叛乱,一方面还要随时外出渡魂,少年风雨兼程,无论哪方面,都做得很好。

      第二次动乱,也是佐藏渊他们谋划造成。不仅再次焚毁神山,还放出了山底镇压的邪魂。纵然几人已经是无药可救,佐千秋赶回时,也依旧遵守诺言,没对兄弟动手,只是锁住几人功体,放他们在山脚养花。

      倾霜海跟着少年的记忆,见他时常都是独自一人,在夜晚的神山之巅,怀里抱着那支玉萧俯瞰仙市的万家灯火。

      暮雪,慕雪。殿内空荡,只有正殿悬挂的一幅画像,以及殿后种植的大丛牡丹,外加一个衣冠冢。

      他就这么孤孤单单,履行着他所承诺的职责。他好似在等待,等一个明知不可能再回来的人。

      倾霜海心情变得万分复杂。他意识回到两人躺着的床上,眼角微微湿润,不觉主动抱紧沉睡中的少年,在少年嘴角轻轻落下一个吻,哽咽道:“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想说,你怎么这么傻?你把你仅有的人生都用来完成别人一个虚无缥缈的梦想,那你自己呢?你可曾为你自己活过一天?”

      凡人或碌碌无为,或潦倒落魄,或风生水起,怎样来说,都是自己的一生,可以追悔莫及,也可以含笑而终。纵有遗憾,那也是人生的百般滋味。若是一个人,连出生都是因他人而来,以后也都在替他人而活,那得多悲哀?

      名为苦涩的东西化作一双无形之手,攥紧了倾霜海心脏,他埋进少年温暖的胸膛,说不出的难受。

      千秋,你是当真决定千秋万世都这般度过了么?你怎么忍心?我又怎么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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