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8、红烛3 ...
-
他眼角悬而未滴的泪,很快被指腹轻轻抹去。
倾霜海听到一声叹息,那只修长的手沿着他脸庞抚摸,捏住了他的下巴,他不由自主抬头。屋内没有掌灯,借着窗口的月光,他撞进了一双不知道盯着他看了多久的眼眸。
倾霜海:“千秋,你醒了?”
他声音还带着些许沙哑,情绪翻涌,尚未平复。
佐千秋低声应道:“嗯。”
星辰般澄澈闪亮的目光,徘徊在他脸上。
倾霜海趴在少年胸膛上,闷闷的道:“我在想,当初我将你交给佐摘,是不是错误的决定。”
彼时神战方结束,满目疮痍,术境百废待兴,他是斟酌过的。他的神力都用来复活死人了,即将消散于天地,没能力再庇护这个初生的孩子。在术境,他没相识的熟人,也不放心托付给陌生人。思来想去,暗界是最安全妥当的去处。
却是不曾想到,他的寄望到底落空了。少年非但没有过上普通人的生活,还背负了不属于自己的使命。
一想到这里,倾霜海就有些后悔。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如果。然而,不是什么事都能拨乱反正的。纵然他是掌管天地时序的神明,也有力有未逮。人生之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神明又如何?
他心里所想的,即便不说出来,相信佐千秋也懂。少年指尖摩挲着他唇瓣,凝视着他眼睛,一字一句道:“为你而生,为你而死。”
他说得平平淡淡,似乎觉着自己就该如此过完一生。
倾霜海突然就绷不住了,眼角湿润,不等少年反应,他双手撑在对方胸口,俯身吻了上去。两人才经过一场风光旖旎的情事,这一下子,再次天雷勾动地火,比前一次还要激烈。倾霜海的主动没维持多久,就被反客为主。佐千秋一手搂紧他腰身,一手按住他后颈,轻松撬开他牙关,长驱直入,近乎凶狠地吞没了倾霜海那些还没来得及宣泄的话语。
日上三竿,倾霜海昏昏沉沉苏醒,就发现自己身上已经换了一套新衣服。原来的青衫不知去向,变成了与佐千秋常年所穿一样的颜色。佐千秋抱着他,在他颈侧亲吻道:“累不累?”
倾霜海红着脸道:“不……还……还好。我的衣服是你换的?”
说着,有些狼狈地挣脱少年怀抱,起身,低头看了看,觉着尺寸裁剪很合体,像是特地为他量身打造的。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他也没多问。才想说什么,窗外就传来“扣扣”声,一名孩童脆嫩的声音道:“山主,还有那位,你们起来了吗?山下好热闹,你们要不要一起去玩?”
倾霜海出门,就见述儿垫着脚,扒在窗口,在他身后不远处,佐越陵靠着一棵树站定,若无其事地观望。
两人对视,佐越陵眉毛一扬,调侃道:“休息得还好吧?”
倾霜海尴尬道:“尚可。”
对方闻言,意味不明地笑了一笑。那笑容一闪而过。随即目光转到他身后,立马正经起来,道:“四皇兄,我们那位众星捧月惯了的大皇兄让我带一句话,说你若不帮他们解开功体,他们就要行报复之事。”
佐千秋轻描淡写回了一句:“嗯。”
他走到倾霜海身边。
佐越陵预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也没惊讶,道:“四皇兄当真要由着他们胡闹?”
佐千秋看也没看他,淡淡道:“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佐越陵:“四哥是真想知道我的想法?”
见佐千秋没说话,他就当他默认,思忖道:“我是个有仇必报之人。若是换作我,是不会让他们好过的。四哥真是体贴过度,你幼时不也没少被大皇兄他们凌辱欺负?这口气你也能咽下?再来,大皇兄等人大逆不道,干了多少丧尽天良的事,连父王都被他们关过。就凭这一点,也该教他们尝点苦头。”
佐千秋:“还有么?”
佐越陵还真就认真思考了一下,道:“皇弟说的这些也都是治标不治本,皇兄要明白,有些人就是死性不改,不给上点雷霆手段,是达不到效果的。我觉得应该要让大皇兄他们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好好反省,重新做人。”
佐千秋:“好。”
佐越陵顿了一下:“好?好是什么意思?”
他没想到自己的意见真能被采纳,稍稍意外了一下。
岂料,佐千秋接着道:“你对大皇兄三人知根知底,便由你去劝说,何时能让他们迷途知返,你何时才能离开。”
佐越陵:“只、只是劝说?”
佐千秋:“是,只是劝说。”
佐越陵当即就不干,但对上佐千秋的视线,到了嘴边的话就说不出来了,他咬了咬牙,正儿八经站直,不情不愿道:“皇弟知晓。”
倾霜海目送他下山,道:“千秋,他好像不是很愿意。”
佐千秋:“嗯。”
不过这样也好,给对方找点事情做。去劝他人扬善弃恶,也是一件功德。
此时,述儿过来抓住他衣角,道:“你是第一次来我们的地方,要不要我带你到处玩?”
倾霜海也正好想领略一番暗界风土人情,半蹲下/身,笑着摸了摸他圆溜溜的脑袋,道:“好呀,那就麻烦你啦。”
述儿拍着胸脯,大咧咧道:“不麻烦。”
于是,两人就带着一个孩子,来到了仙市。牡丹花节并不是只举办一天,街上来往行人胸前都还佩戴着花朵。
和刚来到此地相似的场景再次上演,佐千秋和倾霜海一出现,人群就沸腾了。这些居民对佐千秋的爱戴自不可言说,俨然将他当作此地神明。并非只能遥不可及观望祈祷那种,而是可以亲近,可以谈话的对象。不少人都将自己傍身的手艺展现出来,简直恨不得使尽浑身解数,尤其是街边做吃食买卖的,吆五喝六声此起彼伏,店家笑容满面捧着香气四溢的食物上供似的来献宝。
两人在街道上艰难前行,路过一家露天茶肆,倾霜海刚好口渴了。不等他开口,佐千秋就牵着他在一张桌子前落座。那笑容可掬的老板大老远就看到佐千秋,气沉丹田,憋着一口气,待要一声开吼吸引佐千秋注意力。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主动光临他的茶摊。
那老板还在做梦似的,呆了呆,还是店小二的提醒,才让他回神,浑身因激动而哆嗦着过来招呼,舌头都紧张得打结,道:“山、山主,欢迎您跟这位……”
店小二凑到他耳边说了什么。
老板眼睛发光,盯着倾霜海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牡丹仙子,是我有眼无珠,怠慢了贵客了。”
倾霜海:“……”
“老板客气了。”
店老板赶紧吩咐小二:“快去把店内珍藏的高山毛尖泡一壶来。还、还有,吃的,所有好吃的也都端上来。”
那店小二麻溜地就去了。老板亲自陪客,殷勤道:“恭喜山主。”
倾霜海耳根都听红了,感觉快要坐不住了。佐千秋应承了一句,那店老板如得雨露滋养的老树,瞬间枯木逢春,立即眉开眼笑。
述儿听不大明白他们在讲什么,自己一个人跑去玩了。
就这样,凡是二人经过的地方,必然掀起轩然大波,人们热情高涨,根本挡不住。倾霜海在左一声牡丹仙子,右一口牡丹仙子声中,脸皮都要挂不住了。察觉到他的窘迫,佐千秋便领着他往人少的地方走。
两人出了市集,慢慢踏上一片草地,远处是壮阔的雪山,乳白色的云雾缭绕,宛如仙境。倾霜海得以喘口气,指着那些山,道:“这些山都有名字吗?”
佐千秋:“有。”
倾霜海望着离他二人最近的一座,道:“这座山叫什么?”
佐千秋道:“吉祥。”
倾霜海指着吉祥山相邻的一座,笑道:“这座不会叫如意吧?”
佐千秋看着他,居然点了点头。倾霜海就知道了,所有的山名,都是用喜气的名字来命名的。他道:“这些名字都是谁取的?”
佐千秋:“此地居民。”
二人说着话,看到一处雪山脚下,有间小小的屋子,屋前是个偌大的围栏,里面养着马匹。有一匹通体雪白,十分神骏的马,远远感受到什么,突然扬首长嘶起来。屋内有人闻声走出,是一名中年汉子,穿着简朴。
这时,那匹白马确定了方向,它没有被栓住,扬蹄一跃,就从围栏中飞了出来,不一会,就奔到了两人面前。白马低着头,凑到佐千秋身上,动作亲昵,嘴边还呜呜叫着,模样振奋,好似等了他好久。
佐千秋伸手在它头上抚了抚,白马闭上眼睛,很是惬意。
倾霜海道:“这是你的马?”
佐千秋点头。他又道:“我能摸吗?”
佐千秋握着他手,放在白马脸上。那匹马也不认生,任由他抚摸。倾霜海一边给它顺毛,一边道:“它叫什么名字?”
佐千秋尚未开口,那名中年男子已经走了过来,说道:“莲花。”
倾霜海道:“莲花?”
中年男子先朝佐千秋行了个礼,接着道:“雪山之巅盛产的莲花,能够抵御严寒,也有延年益寿之功效,有着各种优点。莲花也是如此,在每年的赛马会上,都能拔得头筹。我是专门替山主看养莲花的。”
倾霜海:“原来如此。”
那中年汉子介绍完,就没再打扰他们。倾霜海很喜欢这匹自来熟的马,自己牵着它,与佐千秋漫步草原,感受着旷古吹来的风,心里说不出的放松。
不多时,他们来到雪山下的一片湖泊前,倾霜海松开马绳,莲花也没乱跑,亦步亦趋跟着他们。
两人驻足岸边,清亮的湖水,倒映出二人颀长的身影。他和佐千秋肩并肩长身玉立,都是红衣墨发,风将他们的衣袍头发都缠在了一起,两个俊美的人,好似画中走出来的神仙,在苍茫的天空下,举行着一场无声的拜天地仪式。
倾霜海凝神望着水中佐千秋的面容,轻轻道:“千秋,多谢你。”
他要感谢对方的事情有很多,感谢他的陪伴,感谢他的付出,感谢他矢志不渝的爱。
佐千秋摇了摇头,也在看他,道:“霜海,看到这些,你开心吗?”
他所在乎的,只有自己开不开心,高不高兴。
倾霜海感动得一塌糊涂,鼻子微微泛着酸,笑道:“开心,这辈子再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佐千秋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同样道:“我也是。”
他不在乎除他以外的任何事物,只要这个人能鲜活生动地站在自己面前,能说能笑,就足够了。
夜幕降临,两人回到神山,在屋里看到一堆东西,想是述儿逛了一天从市集上买来的。东西在,人又不见踪影。倾霜海从中挑出两根红烛点亮。
烛光掩映下,他抱住了佐千秋。同时,蓄谋已久般无声在少年耳边道:“千秋,我送你一场属于你自己的人生之梦,你要去经历人世的悲欢离合,去找回你自己。记住,我会在术境等你。”
佐千秋送给他的所有时力,被他一次性耗尽,将少年送入了一段真实的时光当中。在那里,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而倾霜海,他还要去完成自己的任务。
他攥着手中的牡丹花玉坠,独自走出鬼道,然后,就看到了漫天黄沙之中的灵渡山。一道漆黑的身影,由远而近,慢慢朝他走来。在他前方几步远地方停下,那是个容颜白皙清秀的少年,黑眸发亮,如同宝石般,少年嘴角噙着真诚的笑意,向他伸出手,温和道:“师兄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久。走,我带你回家。”
倾霜海犹豫了片刻,没有把手给他,却是笑道:“好。”
月清梢举了半天的手慢慢放下,他脸色如常,没有其他变化。与倾霜海并肩,两人走过那棵菩提树,树干依旧皱缩,树梢也没有回春迹象,如往昔那样枯萎没有生命力。
倾霜海看了一眼,两人没有停留,径直回了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