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时神明》才高而已

83、梦墟6

　　军神住处位置得天独厚，山林间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丽。倾霜海想着，暂时不宜再进去刺激他。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给自己找点事做。他走进树林，采集了一捧五颜六色的花朵，将它们放在木屋前的坟堆上。那是少年不久前靠双手挖出来的，里面埋葬着他的同伴。

　　倾霜海站立坟前，久久不能平静，在心底默默为这些死去的亡魂超度。尽管梦境不是真实的，尽管它们早在数十年前就魂消大地。师尊曾说过，对于死去的人，无论过去多久，只要诚心祝愿，它们也能听到你的声音。

　　以前，他跟着师尊经常下山送别亡魂，他觉得师尊是怕他看到死者会伤心，就说出这些话抚慰他幼小的心灵。而现在，他相信师尊的话是真的。

　　生命很脆弱，却是可以永存的，就算灵魂寂灭，存在的记忆也会代代相传。

　　倾霜海伫立沉思，忽然听到他去过的树林方向传来似轻似重的脚步声。来人每一步都在试探，走得谨慎又迅捷。他不觉抬头，就见一张狰狞的鬼面，从一棵粗壮的树干后闪现。那人身影也如鬼魅，躲躲藏藏。露了一次脸，就缩到了树后。

　　倾霜海心念一动。他没有立即采取行动，依旧长身玉立。

　　一般行凶者在激情杀人后，出于某种病态心理，会再次返回凶案发生的地点。坟墓中惨死的十多名孩童尸骨未寒，凶手就迫不及待想要看到被他报复之人脸上的表情。他是来享受对方的痛苦悔恨。

　　倾霜海已经猜到来人身份。他不动声色，在军神所在的屋子外面设下阵法。随即，在那人鬼鬼祟祟现身之前，大大方方朝对方容身的那棵树走去。

　　鬼面刚转身，就撞上他探究的目光。男子个子没有他高，穿着一件不起眼的衣服，看不出是何门派。应该是故意作如此打扮，担心被看出身份。他腰悬一把剑。一看到倾霜海，下意识双手握剑，后背紧绷着，抵在树干上，声音透过面具发出，闷闷的道:“你是何人？”

　　倾霜海打量着他，良久，不冷不热道:“我辈中人，当知民生疾苦，尽量扶危济困，行侠仗义。而你，枉为修士！”

　　闻言，那人更加惊疑不定，以为被他猜到身份，颤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你，认……认识我？”

　　倾霜海:“抱歉，要让你失望了，在下并不认识阁下。不过，很快，阁下的所作所为就会众所周知，扬名天下了。”

　　从他的话意不难听出，自己做的事对方都一清二楚，甚至有可能亲眼目睹。男子顿时犹如惊弓之鸟，刷的一下拔出佩剑，握剑的手抖个不停，哆哆嗦嗦道:“你……想怎么样？”

　　倾霜海很少如此严肃待人，他温润如玉的脸上不见任何笑容，连情绪都吝啬地收敛了起来，目光透过面具，望进男子空洞的双眼，一字一句道:“这句话应该在下来问吧，阁下无事不登三宝殿，滥杀无辜后去而复返，又是为何？”

　　他把话说得这般不留余地，男子就确定，自己的行踪，仿佛都在对方掌握。修真界虽然混乱，但都有自己的规则，那就是不能恣意残害平民。同辈同道之间，若是身处不同阵营，狭路相逢拔刀相向，靠的是实力。也就是说，如果你修为胜过对方，完全可以虐杀，不会有人指责你。但是，这种手段用在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身上，若被知晓，就等着被戳穿脊梁骨，一辈子也抬不起头。后果更严重的，会被所有修士唾弃。

　　这也是为何会有鬼面的诞生。有的修士承受不住压力，又想体验蹂/躏弱者的快感，斗场就是他们唯一的去处。

　　男子不想自己成为众矢之的，他回来，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杀了军神，那个害自己在擂台出丑的毛头小子。

　　既然有可能是同行的人撞见，对方只有一人。那就没什么好说的，男子恶向胆边生，想来个鱼死网破！

　　倾霜海察觉对方身上陡然出现杀气，剑光一闪，不由分说就朝他身体要害攻来。本来他还想手下留情的。到此地步，觉得也没必要了。男子出剑已经够快了，然而，当他剑锋贴着对手脖颈划过之时，只见青衣男子伸出修长的手，指尖轻轻一弹。男子登时手腕剧震，虎口都裂开了，长剑脱手飞出。

　　男子吓了一大跳，待反应过来想逃命。忽觉眼前人影掠过，伴随清雅的香气，男子瞳孔紧缩，面具突然就碎裂了，露出他那张目瞪口呆的面容。

　　倾霜海盯着他认真看了看，随后慢悠悠道:“我记住你了。”

　　男子心惊肉跳道:“你……意欲为何？”

　　倾霜海:“不为何，我不会杀你，但你要赎罪。首先，去那边，对着坟墓磕一百个头，边磕边忏悔道歉，我要听到你的声音，去吧。”

　　男子顺着他视线看去，额头青筋扭动，不情不愿道:“我……”

　　倾霜海:“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而我，还没说完。我要你救一千个人性命，做不到的话，在下略通丹青，届时就将你的肖像画出，请人四处张贴，再请几位口齿伶俐的说书先生，将阁下的英勇事迹广泛传播。阁下以为如何？”

　　男子张着嘴，嗫嚅着道:“你……真卑鄙！”

　　嘴上说着，眼神里却浮现出不安，语气妥协了，咬牙切齿道:“好，我答应你！”

　　倾霜海没有想说的欲望了，挥手。男子踉跄着往那个坟墓前走去。倾霜海知道，就算让他做这些，也是无济于事。但他总要为那些死者做点什么。

　　男子铁青着脸，杵着坟前，刚要跪下。这时，木屋中走出一名骨瘦如柴的少年。军神走到门口，就被一道无形屏障挡住，他愕然止步，目光紧紧锁定那名男子。而男子看到他，也是感到无比惊讶，脸上瞬间流露出极端的憎恨。他忘记了倾霜海交代的事，带着狡狯的笑容，满脸阴险地与军神对视。

　　军神没见过他的真面目，二人交过手，军神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记得对方身形，也记得这双怨毒的眼睛。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又是不共戴天的那种。

　　倾霜海没料到军神会出来，二者见面又在极短的时间内。他根本没想好该如何阻止。就听到少年压抑的嘶吼声。与此同时，倾霜海胸口气血翻腾，有什么东西被冲破了，是他压制在少年身上的符箓。

　　霎时间，漫天鬼氛妖影四窜，阴风怒号，军神全身上下，无处不在钻出鬼物。厉鬼顺着黑气如出生的婴儿，尖啸着离开少年躯体。它们就如脱缰的野马，在原始的怨念驱使下，不断冲击着困住少年的结界。每次撞击，少则数十，多则成千上万只恶鬼，癫狂凶残，似要将周遭一切都撕碎吞进肚子。

　　那名修士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毛骨悚然，方滋生的那点不轨之心倏忽跑得没皮没影。他想逃之夭夭，双腿却不受控制。

　　就在他战战兢兢的当下，厉鬼们终于冲出牢笼，密密麻麻将他围住，盘旋，怒叫，有的居然张着血盆大口，垂涎欲滴地俯视着他。男子怪叫一声，抱着脑袋蹲下。

　　军神一步步走出结界，停在他面前。他的一双瞳孔漆黑不见底，宛如深渊，脸上爬满扭曲的纹路，头发乱飞。

　　倾霜海连忙画符，然而还没来得及靠近。就听军神下令:“让他灰飞烟灭！”

　　倾霜海头皮一紧，想也没想就抽出折扇，随手抖开，秋水长虹，剑光闪烁，他人影被裹在剑芒里，冲进了层层鬼影当中。他的时术不怎么样，剑术顶尖，罕逢敌手。他将剑意发挥至极致，总算在恶鬼撕咬男子之前，挡在了二者之间。

　　男子死不足惜，倾霜海也不是妇人之仁。但军神眼下的状态，绝对不能让他杀人，否则，厉鬼的戾气只会愈发强大，到后来彻底不可收拾。杀人能影响一个人本心。此前的军神，是一个身怀仁义的好孩子。

　　倾霜海不忍见明珠蒙尘，更不忍看着一个身世凄惨的孩子误入歧途。

　　最后，他救下了男子，还把人放了。军神毕竟是个未长大的少年人，没有修炼过仙家术法，全凭满腔悲愤，驱动鬼谱万千怨鬼，对自身损害极大。倾霜海以至绝剑心唤醒少年迷失的心智，再次将鬼谱封印。

　　这一回，军神躺了七日才苏醒。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闻着饭菜香，冲进厨房，对倾霜海大打出手。

　　看到这里，繁若恨不得自己没长眼睛。他离佐千秋八丈远，一只眼睛放哨，时刻注意对方动静，一只眼睛则留神倾霜海那边发展。老实说，他觉得倾霜海做的很好，要是换做自己，肯定跟无头苍蝇乱扑一样，六神无主。

　　红衣少年距离结界仅一步之遥，繁若能体会到对方心系重要之人安危的心情，忍不住道:“你应该相信他会化险为夷。”

　　佐千秋浅紫色眸子慢慢转到他脸上，波涛汹涌，如雪山将崩，繁若立刻住嘴，讪讪道:“我不说话，你继续，哈哈。”

　　佐千秋:“……”

　　厨房里风卷残云过后，一片狼藉。倾霜海又被赶出屋子，孤零零站在热辣辣的晚风中，惆怅地叹气。当年师弟都没这么折磨人。他变着各种花样，都只会换得军神一记杀人的眼刀。

　　他叹完气，又去树林里采了新的野花，色彩斑斓，抱着一大堆，整整齐齐摆好，放在坟墓前。才起身，就听到背后军神冷冰冰的声音:“你的目的究竟为何？”

　　他对自己的疑心还没打消，也是情有可原，倾霜海至今没想好怎么向对方解释自己的身份。再加上几天前，自己当着对方面把杀害他亲人的仇敌放跑了。不管怎么想，他都是其心可诛，少年蛰伏在眼神里的寒意，就是如此看待他的。

　　倾霜海拍了拍手，故作轻松道:“你觉得我会有什么目的？你很有钱？还是背景不简单有利可图？我看，不大……我是说，没有慧眼之人一眼是看不出来的吧。我眼神有时也不是很好。”

　　军神听他胡说八道没有打断。倾霜海就继续编，漫无边际道:“你不觉得我们很有缘……”

　　听到“缘”字，军神嘴角抽搐，听不下去了。他忍无可忍，甩袖转身就走。倾霜海听他远去的脚步声，立即跟上去。

　　军神任由他跟着，两人穿过大片树林，来到一个偏僻的山洞。洞口一左一右站着两个尖嘴猴腮的人守着，他们认出军神，眼光在倾霜海脸上逗留一圈，也没仔细盘查，就让他们通过了。可能是以为二人关系很好。虽然不知道他们从何判断，倾霜海得以顺利跟随军神进了山洞。

　　沿着石阶往下，吹来的凉风中夹杂着喧腾。越往下，声音越震耳欲聋。到了石阶尽头，入目所见，全是疯狂的人群。他们围绕着一个高高的石台散开，眼睛聚精会神盯着上方，不时爆发挤破喉咙的喊叫声。石台上能看到两条身影在缠斗。这些人就是在为他们火上浇油。

　　军神面无表情从人群里走过，众人注意力都在激烈的打斗上，没人关注他。倾霜海观察每一个人脸上表情，只觉着跟发癫没什么两样。这里应该就是所谓的底下斗场了。

　　军神走到一间石室，里面有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看着面黄肌瘦。见军神安然无恙出现，那少年脸色变了变，有些不敢面对他。军神没看他，径直进入。倾霜海在门口徘徊了一下，那个少年看到他，讶异不已，道:“你是……”

　　倾霜海指着军神，眨眼道:“我是他朋友。”

　　军神:“……”

　　那少年更感不可思议，看了看他，又去看军神，不过他有些做贼心虚，只往军神方向抬了抬头，目光就转开了，垂下眼帘，嘀咕着道:“公孙大哥，对不起，我……”

　　军神复姓公孙，单名一个瀑字。

　　军神没理他，看也没看他一眼。倾霜海不尴不尬地站在门口，军神换了身精简的衣服，雪白的布料上绣着许多黑漆漆的虫子。他目不斜视地从倾霜海身边经过，沉着脸，杀气腾腾就往台上走去。

　　倾霜海怔了怔，明白过来，他这是要上台跟人厮杀。

　　这些天，军神内心的愤怒他是能感受到的。人在无能为力，只有愤怒的情况下，心里想着的只有毁灭，对任何人都不会有好脸色。

　　倾霜海挤进人群，那少年犹豫了一会，来到他身边。二人都盯着台上看。

　　刚才交手的二人中，一人已经血肉模糊地倒下，被两名壮汉拖走了。军神一上场，瞬间赢得震天价的欢呼声。倾霜海不解道:“这些人都认识他？”

　　那少年回答他道:“是的，公孙大哥在我们爬虫这方很出名。你也看到了，刚刚那个倒下的也是爬虫，这是普通爬虫的下场。公孙大哥虽然很少赢，却不怎么会受伤，他懂得如何保护自己。”

　　在众多看客眼里，台上的人就是他们消遣的娱乐。但对于台上弱势的一方，却是艰难的求生。

　　倾霜海:“为何要加入爬虫，明知你们与对手实力悬殊，还要往火坑跳？”

　　少年道:“这里挣得多。”

　　倾霜海:“可是会没命！”

　　少年看向他，苦笑道:“像我们这种人，在外面也是死路一条。同样是死，何不吃饱穿暖，死在众目睽睽之下？”

　　倾霜海无言以对。他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能有无忧无虑的生活。世间有大鱼大肉衣食无忧的富人，也有朝不保夕饥寒交迫的穷人。少年的追求，与其像蝼蚁一样死在阴暗角落都无人知晓，还不如轰轰烈烈。即使是飞蛾扑火，也在所不惜。

　　两人交谈时，军神的对手已然飞至高台。对方戴着一张鬼面，身形高大，负手而立。倾霜海能看出，此人修为比上次那名夹着尾巴逃走的修士要高出许多。军神如果没有鬼谱相助，简直就是自寻死路。他显然也清楚，不过像害怕恐惧等情绪没有出现在他脸上。他的眼神很冷，整个人犹如山雨欲来的宁静。在这种波澜不惊的表面下，是滚滚岩流，正在蓄力。

　　鬼脸修士用睥睨的口气道:“给你十招机会，碰得到本座身上任何一处，算你赢。碰不到，你就没必要活着了。”

　　军神不语，审视着对方。在估量着什么。就在他将要出手时，倾霜海翩然登台了。他挡在双方之间，好整以暇道:“我代这位少年出战行不行？”

　　鬼脸修士盯着他:“你是什么人？”

　　倾霜海:“我也是爬虫，新加入的。今天第一次上台，有些紧张，还望兄台照顾一二。”

　　军神:“你……”

　　倾霜海回头，对他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该留下有用之躯，过好今后的人生，做点有意义之事。”

　　军神望着他:“我的人生早就被这些人给毁了。”

　　倾霜海:“世上有很多人，不是每个人都像你遇到的那样，至少，我不是。”

　　军神沉默。

　　自此，凡是军神登台，倾霜海必要阻挠。军神对他的态度跟刚开始没多大变化。倾霜海不抱太大希望，只是行所当行之事。

　　在他被佐千秋带出军神世界前，他和军神遭到一场围堵，是那名被他放走的修士带人回来报复的。倾霜海打算以一己之力面对二十多名修士，在给军神丢出千里符时，他对对方说了一句话:“公孙瀑，我是来帮你的，无论你信不信，我都只希望你，将来不要成为你憎恨的那些人，如果可以，做一名厨子吧，我觉得你很适合。”

　　说完，送走了黑脸的少年。就在他与诸多修士将展开殊死一战时，佐千秋忽如天神降临，将他护在怀里。

　　二人搂搂抱抱出了结界，繁若面如菜色等在外面，倾霜海见到他，汗颜道:“繁若兄，抱歉，我可能没做到，你看能不能想想其他办法？”

　　繁若眼睁睁看着佐千秋闯入结界，也觉得没指望了。他在外面压根没看出军神有被改造的痕迹。想来是时间不够。要么就是他术法修为不够。

　　他摇了摇头:“还是从长计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