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时神明》才高而已

82、梦墟5

　　日光烧心灼目，倾霜海一袭单衫，后背却热出了细密的冷汗。他才要取出折扇，就见前方东倒西歪的简易木屋前，焚风过境，野草居然生长得如火如荼。一名干瘦的少年，僵硬地跪坐在一个不知道挖了多深的坑边，低着头，盯着里面看。

　　第一眼，倾霜海没看出问题，鼻尖萦绕的尸体腐臭味，让他坚不可摧的身心都为之犹疑了片刻。他屏住呼吸，缓了缓，刚要踏步，就多看了少年第二眼。就是这一眼，让他察觉了不对劲。

　　那少年周身弥漫的阴寒气息，为何令人如此熟悉？

　　明晃晃的日影都照不透的那团蜷缩身影，围绕着他逐渐形成一些扭曲的影子。就在倾霜海驻足侧目瞬间，一个狰狞的鬼头就从少年瘦骨嶙峋的后背钻了出来。它似乎是以少年为养料，寄宿在他身体内部，青天白日也奈何不了它。

　　倾霜海暗暗吃惊。等闲的鬼怪是畏惧阳光的，只敢在夜晚现身，因此有百鬼夜行之说。可他看到的那只厉鬼，青面獠牙，不仅不怕光，还不怕人。它睁着铜铃大眼，在脱离少年身体时，居然还眯着眼睛挑衅般往他这边瞟了一眼。漂浮在半空的身躯，足足一丈来高，身影魁梧，满是戾气，凶恶狠毒。这还没完，就在这只厉鬼出现过后，紧接着，又有一只惨白着脸，面容浮肿的长舌鬼，竹竿似的，气势汹汹挣扎着从少年前胸爬出。

　　未及反应，那长舌鬼身后就黏着另一只五官都变形的厉鬼。就这样，接二连三，络绎不绝，一下子冒出了大约数十只形状不同，性格迥异的怪物。

　　倾霜海最担忧的是那个少年。奇怪的是，他身上出现这么多旁人看了都能吓得半死的东西后，那少年竟然半点反应都没有。倾霜海生怕他出事，当机立断，竖掌横刀割血，三两下画好符，同时念咒，正要招呼那些张牙舞爪的鬼怪。此时，那少年突然扭头，眼里凶焰暴涨，冷冷盯着他。

　　“修……士？”

　　那是一张瘦得骨头都凸出的脸，神色有异。倾霜海心下一凝，那少年慢慢起身，向一只鬼伸手。那吐着猩红舌头的鬼，马上乖乖游到他身边伏低，将头凑到少年掌心，对他甚是亲昵。

　　他居然能驱使它们？

　　倾霜海吃惊不小，如果没猜错，眼前的少年是军神吧？繁若告诉他的有关军神的事迹，可没讲到此人能控鬼，还有，他身上这些鬼是从何而来？难道在自己抵达这里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他一时间脑子嗡嗡的，很乱，没有及时回答少年。被对方认定身份。军神身上还有无数爬行扭动的鬼在挣扎，想要出来。它们就像被困在他身体里一样，受到感应，要帮助少年抵御外敌。而落地的其余鬼怪，则龇牙咧嘴，如同一条条扭摆的蛇躯，卷起一阵阵阴风，不怀好意地往倾霜海冲去。

　　世界之外，繁若被这一幕怔住。内心之慌乱，简直无以言表。他怎么不知道会有这种事情发生。这和他绘制的内容完全不挂钩。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他惴惴不安地想，身旁忽感冷气骤然攀升。转过头去，就见那个人见人怕，鬼见鬼发愁的术境刽子手，红衣翻飞，脸上覆着一层厚厚寒霜。紫色眸光扫向他，繁若心脏一紧，脱口而出道:“冷静！”

　　佐千秋冷冷道:“说，怎么回事？”

　　繁若抖了抖，不觉退后一步，张口结舌道:“我……我也……”

　　话犹未了，红衣少年抬手，一道凛冽至极的掌劲，如千军万马挥舞的刀枪剑戟，贴着他侧脸刮过，落在身后某个地方，轰然一响，地上翻天覆地，赫然被炸出一个黑黝黝的大洞。

　　一滴冷汗顺着繁若鼻梁滚落，他喉咙艰难地动了动，就见佐千秋要往结界方向去。繁若不敢阻止，又不得不出声，紧张道:“多一个人，我修为不够支撑，整个泼墨境界都将毁于一旦。”

　　佐千秋不为所动，头也不回，目光紧紧锁定结界之内的人影。

　　繁若忽然想到什么，福至心灵道:“他不是要你相信他？你这样闯进去，他不会开心的。”

　　听到这句话，佐千秋顿了顿，没有再往前。

　　繁若有些提心吊胆，半晌，他听到对方冷冰冰道:“办法。”

　　他没有办法，短时之间也想不出，干脆破罐破摔，硬着头皮道:“你应该相信你朋友。”

　　说完，他已经做好被对方拍成肉泥的准备。

　　等了半天，那红衣少年却是一动不动，定定望着一个方向。繁若松了口气。

　　在厉鬼冲近之前，倾霜海没有甩出符咒，他脑子转得飞快，当即改变策略，原地画阵，念了不同的咒语。

　　时间回溯！

　　等他再次出现在同样的地方，厉鬼们都消失了。木屋前的空地，衣衫褴褛的少年正在埋头挖坑。他是为了埋葬屋内死去的孩童尸体。

　　少年十分警觉，倾霜海还没走过去，就被他发现，动作停了下来。抬头，往他这边看了过来。倾霜海赶紧隐去身形。

　　少年军神没看到可疑人物，但他没有继续，从半腿深的坑里跃出，到倾霜海四周检查了一圈。还不放心，又围着木屋搜寻，确定没人躲藏，这才放下心。

　　倾霜海怕影响繁若的术法，没想改变过去发生的事，他也不能改变。军神的未来走向，关乎着太多人生死，这也是他为何要坚持自己来做这个关键人物的原因。

　　他在原地袖手旁观目睹了少年一个人挖坑的全过程。上天待他时好时坏，给了他悲惨的童年，又让他绝处逢生。少年在深坑底部，挖到了一本邪术四溢的册子。少年想也没想就打开，上面记载了成千上万种鬼物，从相貌到生平再到能力，事无巨细，名为鬼谱。而在上古时期，这本平平无奇的册子，原是巨幅画像，叫作《白泽图》。

　　倾霜海终于明白，以军神的血肉之躯，再勇猛强壮，再会排兵布阵，也不过是一具肉/体凡胎。如何能与修行多年的各方修士作对？却是另有奇遇。鬼谱来历，倾霜海是通过夜长昼的身份得知。

　　鬼谱认主后，军神就有了统御万鬼的资格。而鬼怪现身之处，修士灵力会受到压制。那种感觉，就好似那些厉鬼中最重的只，趴在了你背后，死死箍住你四肢，让你施展不开手脚。他此刻的感觉就是这样的，修为起码被影响降去六成。

　　时术用久了，梦境传来震荡。倾霜海遂撤去术阵。

　　再回归，他马不停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左右开弓，啪啪啪，数声符箓爆炸声，将围上来的鬼怪震慑退散。他借着这间不容发的自由时刻，闪身至少年跟前，猛然提掌。手心画着血符，对准少年天灵盖雷霆万钧般按下。

　　少年被他一掌直接拍晕了过去。那些魑魅魍魉失去控制，也都一一化作雾气，悄无声息回到少年身上。

　　倾霜海隔着衣服，搜遍少年全身，没找到鬼谱。最坏的可能，那鬼谱是活的，与少年身体融为一体了。面对这种情况，他也束手无策。还有个更棘手的问题，军神显然被刺激得快要走火入魔，他该怎样帮助对方找回对人的信任，从而投入将来的“伟大”事业？

　　他很少沮丧，这会儿竟不免感到泄气。重塑信任，是需要时间的。他想了许多方法，都不尽如人意。到后来，他还是决定以真心换真心。一个人会对另一个人失去信心，从信任到怀疑，必定遭到过背叛。军神受到的打击，是毁天灭地的，那是一种有关人性的博弈。那名斗场中的少年为求自身安全，害了军神，是极端的自私。可说到底，他们都是可怜人。

　　趁军神昏迷，倾霜海在他身上画了压制符。他现在修为有限，只能暂时撑一段时间。

　　军神醒来时，就见自己家中多了个陌生人。他顿时警惕起来，就要往身边抓什么防御。然而，他眼光扫过去，乱糟糟的家里，竟是焕然一新。他记得自己为忙着安葬弟弟妹妹尸体，屋里到处喷溅的血渍根本没顾得上擦洗。可他视线范围内，屋子干干净净，浓烈的血腥味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花朵清香。

　　倾霜海打开一扇窗户，回过头，看向他，温和道:“你醒了。”

　　军神贴在墙角，盯着他:“你是谁？”

　　倾霜海笑道:“我是路过这里的人，见你晕倒在地，就把你扶了进来。”

　　军神目光沉沉，没说话。

　　倾霜海知道他不相信，也没忙着自证，道:“你是多日不进食，又劳累过度，所以气空体虚才会晕倒。我看你家里挺乱，就自作主张收拾了一下。对了，我还去附近的村镇买了点东西，刚煮好，你吃点吧。”

　　他说着，也不管军神态度如何，自顾自的走去厨房，端着一碗清淡的肉粥进来。

　　当他要走近时，军神突然喝道:“站住！”

　　倾霜海就真的停下了，居高临下，目光甚是柔和。

　　军神声音冷硬如刀，时刻观察着他，冷冷道:“你到底是何人？谁派你来的？”

　　他甫经巨变，谁也不敢相信，有此反应实属正常。倾霜海也没在乎，依旧我行我素，将碗放在地上，退后几步，靠到窗边，道:“我没有恶意，确实只是路过。”

　　军神:“离开！”

　　倾霜海侧身，望了眼外面天色，恳求道:“我走了很多天的路，能否让我住一晚？”

　　这句话可以说得上厚颜无耻了。人家主人都发话让他走了，他还要留下。没办法，倾霜海不能离开。他也没有更好的理由，只能面不红心不跳，说着假得不能再假的谎话。

　　军神体力消耗过大，已经没有力气多言。倾霜海抓住机会，晃到木屋隔间，朗声道:“多谢，我明日就会离开的。”

　　军神:“……”

　　喘了口气，两眼一翻。那碗粥，他自始至终都没碰过。

　　第二日，倾霜海又厚着脸皮给他端来一碗新的粥。军神整晚都没合过眼，缩成一团，满是戒备地盯着他，又是同样的冷漠道:“你可以离开了！”

　　倾霜海顾左右而言他，循循善诱道:“人是铁饭是钢，不吃东西是不成的。”

　　军神:“离开！”

　　这两个字，他是咬着牙齿吼出来的。

　　倾霜海在心底叹了口气，放下碗，慢慢退出房间。刚来到外面，就听到里面传出陶碗碎裂的声音，很不幸，他辛辛苦苦煮好的粥被打翻了。

　　事情进展相当不顺利。只能安慰自己，心急吃不了热豆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