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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梦墟3 这只手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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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就在主城,不作他想。二人无需言语,便动身前往。一路畅通无阻,不远处鼓声咚咚,还在变换着方位敲响。而越往主城靠近,四周的建筑越完整,直到幢幢宫殿闯入眼帘。此时,二人头顶的伞面,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倾霜海疑惑道:“下雨了?”
他惊讶的不是下雨本身,而是这个地方居然会下雨。
佐千秋道:“不是。”
不用他说明,倾霜海自己就看清楚了。的确不是下雨,下的,是一种黑漆漆的液体,微风吹来,隐隐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这种香味很熟悉,倾霜海总觉得在哪里闻到过。
他边伸出手边道:“是……墨水?”
然而,他的手还没离开伞底,就被另一只手拦截,佐千秋握着他纤细的腕骨,柔声道:“别碰。”
他的声线低沉,宛如阵阵玉石相撞,又似丝丝弦音入耳。倾霜海不争气地耳根通红,心脏狂蹦。他又感到十分不自在了,感觉手腕被少年握住的地方如被火炙。中阴时段发生的种种一下子浮现在脑海。不必转头,少年俊美的眉目,挺拔的身段,好闻的气息,都仿佛如影随形,如魅附骨,让他心口的火焰烧得热烈,沸腾着即将冲破胸膛。
倾霜海口干舌燥地控制着,不敢去看佐千秋。他直勾勾盯着前方,漫天洒落的墨水,一落到地上就消失无踪。头顶密集的嘀嗒声还在响着,说明并非无形之物,只不过接触到地面就消弭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忽然想到什么,忙道:“千秋,是妖绘宗的画术!”
前段时间,在他来幽梦城的路上,曾与慕容玉经过一片树林,在那里遇到过一只疫鬼,它身上淋漓的墨迹就散发着这种香味。当时他们还遇到了一位名叫符仙鱼的少女,经她鉴定,认出那疫鬼是由妖绘宗画术精湛的双杰之一陆见尘所绘。没有记错的话,陆见尘行动不便,如何能出现在此地?
他把路上所见所闻大致说了一遍。佐千秋静静听他讲述,等他说完,沉吟道:“非本人所画。”
倾霜海道:“你也这样认为?”
他们二人是同时在梦境见到的陆见尘,这个人的残疾是天生就有的,进来魇城的众人,每个都四肢健全,行动自如,不可能是他。
人未到,画先至,这是何缘故?
佐千秋道:“进去一看便知。”
为今之计,只有如此。想是想不明白的。倾霜海也有此想法。他抬起目光,往眼前高耸的宫殿望去,碧绿的月色都照不透的重重黑影,那些雕梁画栋,仿佛一滩模糊的墨水涂成一坨,没有晕染开。天上的黑水凝成一条条笔直的线,还在前仆后继地往下坠。就在他观察之际,一个个飘飞的诡异字体,成群结队,围绕着宫殿盘旋开来。
倾霜海讶异道:“梦言?”
梦言是梦修开启梦术的咒诀。
佐千秋道:“没错。”
两人对视一眼,倾霜海掌心一暖,佐千秋与他十指相扣。他呼吸凝了凝,二人随即并肩,穿过剑戟般穿/插的墨雨。刚踏入宫门,两人就走进了截然不同的世界,眼前光怪陆离,千树万树梨花开一样,爆发出光阴闪烁的绚丽色彩。倾霜海差点迷离,眼睛都被晃花了。他手掌一紧,被拉到了一人身边。等他站定,夜色就降临了。
是正常的夜幕。佐千秋已经收了伞,倾霜海往上看,就看到了明灭可见的星辰。两人身处的灌木丛还发出了虫鸣声,为这寂静的夜色添加了几分活力。
倾霜海回过神,耳边就听到行色匆匆的脚步声。似乎有一个人正着急忙慌往二人所在之地走来。两人身侧,原来是一条幽暗狭窄的道路,供人通行。就在倾霜海犹豫是不是该藏起来时。一条身着宽大袍子的修长人影已然从他们面前走了过去。对方走得很快,完全没有注意到附近还有人。
倾霜海只觉着那个人有些眼熟,没有看清。待要拉着佐千秋一齐跟上去瞧瞧,谁知,那人又忽然折了回来。走到他们站着的地方,双方面对面,你看我我看你。好半晌,倾霜海才笑着道:“这位壮士,你能看见我们?”
繁若:“……”
他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二人看了半天,迟疑着点头道:“能,看得很清楚。”
倾霜海笑容灿烂:“这样啊,壮士你眼神真好。”
繁若:“……”
他将目光转向佐千秋,眼里闪过一抹异样情绪,清咳道:“音修第一人,扬名术境的刽子手也来了?不知二位到此有何贵干?”
听着他的话,倾霜海明知故问道:“壮士与我……朋友是旧识?”
繁若摇头:“不是,见过,也较量过,谈不上相识,不过我俩有同一位朋友。”
两个有着相同朋友的人居然不认识对方,应该说不熟悉。这其中的微妙关系,倾霜海是知道的。此前千秋也告诉过他,只是没找机会问清楚。但他大概也能猜到。千秋和面前的男子以及绝弦馆馆主,三人共同参与过天泉峰的音修竞乐会,分出高下,以千秋为魁首,三人的名声传到术境,被誉为三玄音。三人以绝弦馆馆主为纽带,构成两两相识,两两又不相识的局面。
倾霜海道:“原来如此。”
繁若与他客套完,直接道:“两位为何会来此地?”
倾霜海温声道:“为所来而来。壮士又是为何呢?”
繁若道:“叫我繁若就行了。不管你们是为了什么原因而来,我只有一个请求,别随意破坏这里的东西。”
倾霜海心念一动,目光瞟到对方垂落的双手,被他的衣袖遮盖住了。从一开始。此人就没露出过双手。倾霜海看了眼,又往这人脸上看去,发现他精神不是很好,脸色苍白近乎惨白,眉心微皱,似在隐忍着痛苦。
倾霜海自报了家门,其实双方在绝弦馆都见过了,也都对对方身份有了基本了解,还要惺惺作态,也是互相在试探。他们不知繁若目的,繁若也不知他们要做什么。只能暗暗揣测。倾霜海不想浪费时间,也选择坦白,道:“阁下是梦修吧?”
他是根据进来时所看到的梦言问出的。被他点破另一重身份,繁若也不意外,神色没有多大变化,可见并不在乎,点了点头,随意道:“被你们看出了啊。”
他特地说“你们”,自然知道佐千秋也识破了他的伪装。佐千秋没有说话,也没有别的表示,他把主动权都交给倾霜海,在一旁温柔地注视着他。
倾霜海能感受到他的目光,红着脸,硬着头皮道:“有些事,还需要阁下帮忙验证,能否请阁下伸出双手?”
闻言,繁若没有犹豫,还真缓缓抬起手臂,从袖子里伸出双手。倾霜海见他左手手腕有一圈明显的痕迹,像是伤口还没彻底愈合,那只手肤色与右手相比,明显要白皙许多,指节部位因常年浸染墨渍,有些发黑,但总体比右手纤细,骨骼也不对称。就似两只分别属于不同的人身上的手,出现在了同一人身上。
倾霜海看了一会,道:“繁若兄,你是不是见过陆见尘?”
繁若道:“没错。我没想到你们也认识他。这只手,”
他举起左手端详,说道:“就是我向他借的。他欠我一个人情。”
倾霜海:“如此就说得通了。请恕在下冒昧了,繁若兄既为梦修,我觉得以兄台的能为,不至于在幽梦城籍籍无名。但楚筝姐妹二人见到你却认不出,原因有二,要么兄台你对名望地位确实无兴趣,刻意低调;要么,就是你对容貌也进行了伪装,为的就是不让熟人认出。鉴于对兄台的认知,我个人认为第二种可能最大。”
繁若扬了扬眉,道:“阁下果然不愧为西来宗弟子,推测合理。”
倾霜海笑了笑:“繁若兄这般曲折行事,定然所图非小。在下对幽梦城内部之事所知不多,却有一件事,在路上曾听闻。幽梦城城主据说失踪了。那位城主,即晚红宗少宗主,有一名离经叛道的师弟,名唤苏跃金。繁若兄,我大胆猜测,你应该就是那位宗主的师弟吧。”
繁若也笑道:“然也。”
他脾气倒好,倾霜海说什么他从不否认。
倾霜海继续道:“透过诸多复杂的事情,在下梳理了一下,繁若兄想是因你师兄失踪的原因才乔装打扮,你向陆见尘借手之举,也是为了这件事。妖绘宗的双杰,能聚灵于手,绘图成真,可以说是以画行事的预言术。繁若兄借的就是他们的这种能力。”
繁若道:“你说得对。”
他的师兄符沉璧失踪的消息,是他无意间听到的。他因追求不同出走师门,对宗门之事也并不是不闻不问。他与符沉璧兄妹二人都是由他们师尊商牧捡来的。三人自小一起长大,商牧对他和符沉璧要求极为严格,总让他二人以竞争方式修习梦术。繁若,也就是苏跃金天性散漫,不爱活在这种重压下。师尊越逼迫,他越叛逆。后实在忍不住,索性自暴自弃。他们的师尊从一开始对他寄予厚望,到勃然大怒,再到后来的恨铁不成钢痛心疾首。苏跃金得偿所愿,成了宗门禁忌,宗门弟子一提到他,就会想起烂泥扶不上墙,再加上师尊威严,弟子们对他就格外避讳。时日一长,苏跃金就成了透明人。不过这正是他所想要的。
苏跃金之所以决定彻底脱离宗门,是因为他渐渐察觉师尊理念与之前大有不同,跟他的向往可以说是背道而驰。他觉得在师门再也待不下去了,就找到师兄,向其陈情,随后就出去浪迹江湖了。
再之后,他为了师兄失踪一事回了趟宗门,就知道了魇城的存在。他闯进过几次,都被天司宫的梦修发现,被穷追猛打。他直觉他的师尊就在魇城主城里面,但他无法靠近,每次当他有想要去主城的意图,天司宫的那群梦修就会追上来。众多梦修合力,能开启梦墟通道。所谓的梦墟,是梦修们修炼过程中的产物,谁也不清楚,那是什么地方,只是会让梦修打心底感到恐惧。
倾霜海道:“繁若兄,你是如何得知你师尊被军神附体的?”
繁若突然盯着他:“军神?你也知道?”
倾霜海:“是的,甲子之乱的六神之一,也是六神主宰,军神。”
两人话说到这里,就知道用不着隐瞒对方了。繁若道:“军神附体之事,是师尊托梦告知我的。你也许会觉得玄妙,但确实如此。晚红宗的梦术和妖绘宗的预言术,都有通灵之能。凡人做梦,意识离开肉/体,进入梦境,能与死者相见,这是因为有些死者,曾将部分灵魂藏在了梦境,所以当人们做梦进梦境时,就能看到他们。”
倾霜海能明白他的意思,他的师尊灵识进入他梦中,把关于军神附身的事告诉了他。
繁若道:“军神选择师尊附体是有目的的,此人灵魂强大,怨念也强大,他是为了报复整个术境,他建造魇城,就是为了以之为根据地,侵占现实世界。”
繁若察觉军神险恶用心后,就着手进行拯救师尊的准备。他怀疑他的师兄也是被军神控制的师尊关了起来。当然,这是最好的结果。至于最坏的情况,他没敢往那方面想。他与师兄虽是以竞争对手的姿态长大的,二人私下关系很好,师兄就像他的兄长。他一定要救出他最关心的两名亲人。
倾霜海问他:“你打算怎么做?”
繁若道:“我想了无数种办法,全都失败,只有一个,正在实践中。我想改变军神的人生。”
倾霜海愕然道:“改变人生?”
繁若严肃道:“不错!”
此时,一直沉默的佐千秋道:“用预言术和梦术?”
繁若点头:“此地名为泼墨境界,就是我亲笔所画。我要彻底改变军神灵魂,给他绘制了新的人生轨迹。像他这种怨恨十足的灵魂,是没办法驱逐的,只能让他自己主动离开师尊身体。而要他主动,就必须让他放下执念,散去怨气。”
倾霜海没想到还能这么做,他震惊片刻,道:“有没有我们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繁若道:“有,我正遇到一个棘手的问题,需要两位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