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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梦墟1 千秋,见到 ...

  •   接下来的路,是他们两人携手走过的,途经多个熟悉的地方,却都物是人非。最后的目的地,是冷锋下阿舍住过的旧居。两人走时,此地积雪开始融化,暖春即将回归。等他们再回来,山顶的寒风又在肆虐,漫天细碎的雪花在耳边呼呼作响,已经听不到那个年轻男子倔强的歌声。

      他们走在村子里,发现十室九空。遗音族人似乎来了一次大迁徙,许多人都不住在这儿了。两人从村头,快要走到村尾,终于看到一张颇为眼熟的面孔。是个清瘦的少女,夜长昼认出对方,是他救治过的人之一。

      那少女往外倒水,看到了他们,当即一愣,然后欣喜道:“是两位公子。”

      遗音族人人自小就五音健全,少女虽长得娇小,声音却是格外清朗,像是一只真正的百灵鸟。她脸上病气全无,精神饱满,充满活力地朝他们招手。

      夜长昼二人走了过去,那少女热情地邀请他们进了屋。

      刚到火塘边,夜长昼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草药味,火堆里的三脚架上正熬着个铁罐子,水咕嘟咕嘟往上吐着泡沫。夜长昼问少女道:“姑娘,你可是有家人生病了?”

      少女一边点头,一边忙着给二人烧水泡茶。山区之人,有时会上山采野茶叶烘干放好,以备不时之需待客用的。

      夜长昼道:“敢问姑娘,你家人所患何病?不介意的话,在下可以帮忙。”

      少女笑道:“公子说哪里话,我的命都是公子救的,怎会介意。我爹只是感染了风寒,我请谷阿伯来看过了,喏,那就是他给我阿爹开的药。”

      她既然说没大碍,夜长昼也没坚持,又道:“我看村子里的人比上次少了很多,是都搬走了吗?”

      听他问到这个问题,少女顿了顿,脸色有些不好,道:“是都搬走了。两位公子离开后,村子里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情。”

      她慢慢讲述起来。所谓的严重的事,是由甘樵引起。夜长昼记得那个青年,是阿舍的玩伴加好朋友。虽然后来二人闹得不欢而散,但不可否认,甘樵心里还是十分看重他昔日的同伴的。

      根据少女所说,夜长昼二人走后不到两天,甘樵就如同走火入魔般,突然持刀找上村中一名青年,足足砍了对方数十刀。当时围观的村民有去拦住的,都不幸中刀,有的当场死亡,有的重伤,倒地不起。甘樵砍红了眼,全然没有半点正常人的样子,逮到一个就砍一个。吓得村民四散奔逃。

      少女阿桑闻讯赶来,扑进血泊里,抱着那个被甘樵砍死的青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本来甘樵是要继续砍人的,阿桑的出现,让他濒危的理智暂时回归,神智也清明了,不可置信地看着四周,再看向自己的双手。突然脸色大变,仰天狂吼一声,丢下刀就跑了。

      夜长昼:“后来他人跑到哪儿去了?还有没有再伤人?”

      少女摇头:“没有,他人没了,伤不了了。”

      人没了,就是死了的意思。阿桑的心爱之人惨死,她也活不下去了。抱着爱人骨灰坛,从冷峰高处跳了下去。甘樵紧随其后,也跟着殉葬了。

      村子里接二连三发生了诸多不好的事,有人测算,说是这里的风水不好,众人不知为何,不约而同想到了一个人,那个被绑在火堆上,哭喊得嗓子都哑了,他们却无动于衷,最后还将她活活烧死的少女。他们都认为,是少女的鬼魂诅咒了这个地方。他们没能力驱逐,就只有远走他乡。于是大多数都拖家带口搬走了。剩下的只有一些老弱病残,要么就是像少女一家这样的,因为对故土情深,不愿离去。

      等夜长昼和离箫回到阿舍的房子,天色已晚。两人在少女家就只是简单聊了会天,喝了一杯茶水。夜长昼一进门,就卷起衣袖,往厨房里走。离箫站在原地,怔了片刻,脸上神色有所变化。过了会,他还是跟着进去了。

      两人配合默契,很快就做好了够他二人食用的饭菜。他们围着桌子坐下,离箫盛饭的工夫,夜长昼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坛酒,正要找碗,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覆在他手背上,阻止了他。离箫看着他,摇了摇头道:“阿夜,你不能喝。”

      夜长昼:“……”

      两人都想到了同一件事,夜长昼脸颊泛红,明明还没有喝,人就感觉醉了。他没有看离箫,故作轻松道:“不一样的,那次是尼艾他们给的酒后劲太大了。我平时酒量还可以。”

      离箫盯着他,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夜长昼匆匆打量他一眼,认真道:“阿箫,相信我,不会醉的。”

      离箫:“你真的想喝?”

      夜长昼抬起目光,直勾勾看过去,两人眸子对视,他艰难道:“不是我一个人喝,阿箫,我想你陪我。”

      闻言,离箫的手缓缓收回,声音低沉道:“好。”

      须臾,对面的少年揉了揉眉心,眼睛慢慢闭上。在他倒在桌上之前,夜长昼未卜先知,忙伸手扶住了他。随后起身,将人带到了二楼的房间。他把少年妥帖地放置在床上,替他脱鞋,盖好被子。

      夜长昼站着凝望少年那张俊秀的脸许久,感觉怎么都看不够。他干脆坐在床边,一只手轻轻抚着少年肌肤,从额头往下,鼻子,眼睛,脸颊,目光随着手上动作,一点点挪到了少年浅色的唇际。指尖在他嘴角按了按,夜长昼眼里浮出温柔的笑意,俯下/身,若羽毛扫过,在少年唇角轻碰一下。

      “阿箫,若说我对这个人世还有什么留恋,大概就只有你了。”

      尽管留恋,也还有非做不可之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以前,他想尽力拯救每一个人。现在,他知道该如何一劳永逸,永绝后患。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他都注定会伤害到一个人。明明是自己让对方留在自己身边陪着自己,却要先背弃约定了。

      他就这么守了一夜。初晨的阳光映在雪地上,从窗外照进来,夜长昼深深望了少年最后一眼。

      他来到屋后的竹林,祭拜了阿舍和里挽。在扑簌簌的落雪声中,他没再回头,决绝地离开了。

      夜长昼费了好大精力才找到欧冶炼。两人见面,来不及寒暄,夜长昼就把身后的布料取下,抽出里面的铁块。欧冶炼盯着他手中的异铁看了半天,眼里精光四射,忍不住道:“能不能给我看看?”

      夜长昼给了他。欧冶炼举起铁块,由衷道“嗯,纹理有序,坚实莫折,还有与生俱来的圣气流动,不错的材质。不对,应该说,是我看过这么多年的铁材中,原料最好的了。你从哪里得来?”

      夜长昼:“偶然得之,请前辈为我打造一把剑。”

      说是偶然,其实,这块似棍非棍,似剑非剑的铁块大有来历。被埋在一座古老的佛塔之下,恰好经过天地人三脉浸染,铁块本身流转的圣气,是一位高僧的佛息。那位高僧圆寂之前,曾普度众生,是位道行修为都不容小觑的高人。他坐着讲经之处,就在埋藏铁块上方。世间凡有形质者,皆有灵性。更何况是出自三脉气息汇集的灵地之物。高僧感应到铁块的存在,死后将一身佛气引渡至上面,盼望有缘之人得之,为世人除尽恶根,也就是能挑起人性恶念的源头。

      很显然,夜长昼就是这个有缘人。

      离箫醒来,就在窗口的桌上,看到了一把孤零零的剑。剑身通体雪白,比窗外的白雪还要透明。他呆呆坐着,就那么无声无息盯着那把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少年压抑着哽咽的声音,眼角猩红,突然发疯般冲到桌前,双手抱住了那把剑。好像那不只是一把冷冰冰的剑,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清冷的五官因痛苦而扭曲变形,眼泪一滴滴流淌。

      “阿夜,这就是你的选择是吗?你好狠心!”

      夜长昼,应该说,是倾霜海。他又走回原先走过的那条道路,漫长,看不到尽头。一缕刺眼的光芒,来自遥远的彼端。他慢慢前行,走了很久,还没走到终点。他无法控制自己,目光转向道路两边,透过那一个个黝黑的洞穴,看到了一幕幕令他呼吸都能感觉心疼的画面。

      大雪连着下了数日,地上积雪快到成人半腰。千山万壑,人鸟俱绝。只有一名少年,衣红如枫,墨发如瀑,似是烈火般,染红了周遭的雪白。少年怀里还抱着那把剑,孑然一身,仿佛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倾霜海身体被钉在地上,再也动不了。他没敢去看少年那张脸,不知道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稷城之战,少年战胜了叶探昔。毫无悬念的一战,叶探昔闭眼时,深深看着少年珍而重之的那把剑,带着苦笑道:“好友,这就是你的选择,我早就猜到了,你一定会这么做,只有你会这么傻,为了所谓的苍生,为了那些可悲的人,你奉献了自己,值得么?”

      没有人能回答他。一切,尘埃落定。

      唯有红衣少年,他抱着怀里的剑,走南闯北,走过春夏,走过秋冬,走过了无数岁月。走到后来,他终于走不动了。他回到那个曾经两人居住的二层木屋,在那里,他从剑身上取出仅有的一缕魂识,制成了傀儡人,陪伴他度过了朝朝暮暮。

      少年抚着傀儡人温润却略显苍白的面容,手指发颤,突然情绪失控,枕在那个不会说话的僵硬的傀儡人肩膀,闷声哭泣。

      倾霜海再也看不下去了。

      他鼻子发酸,眼里泪花闪现。等他回过神,少年也好,永远也走不完的路也罢,全都不见了。他站在四四方方的庭院里,一抬头,就对上了佐千秋不知道看了他多久的目光。那张俊朗清冷的脸依旧令他心动不已。倾霜海呆了良久,张了张口,可喉咙好似被一团异物堵住,他说不出话。

      佐千秋盯着他,盯得很紧,不放过他任何表情。两人站得不远,他慢慢走过来,边走边道:“霜海,如果你心爱之人为了拯救苍生,在你面前死去,你会怎样?”

      倾霜海心口震颤,眼睛湿润,吞了刀子似的,声音沙哑道:“我……”

      他会怎样?他不知道。但他的确祭剑了。圣剑要想提升威力,保护使用之人,唯有修为不俗且具有圣心者心甘情愿牺牲自己,化身神剑出炉前的养料。他和叶探昔都清楚,只有做到这一步,才能彻底除害。虽不能做到完全平靖天下邪魔,但要杀叶探昔,绰绰有余。

      倾霜海换位思考,他也会做跟夜长昼同样的事。牺牲一人,能换得千万人百年安好,怎么都不亏。他不负众生,唯独负了一人。

      倾霜海看着近在咫尺的红衣少年,只觉着呼吸困难,心跳加速,着急想解释一下。然而,佐千秋没给他机会,用力抱住了他,温热的唇抵在他耳边,颤抖着道:“如果是我,上天入地,我都会找到那个人。霜海,我等了你整整六十年。”

      这个六十年,不仅仅指在中阴时段一个人的等待,还有他在暗界,在世间游走的六十年,他都在等待。

      因他一段话,倾霜海胸口一阵绞痛,脑海里霎时间涌出诸多纷繁复杂的记忆。有些属于他,有些不属于他。夜长昼,花初雪,说到底,不也还是他。而他倾霜海,也是前两者其中任何一个。这些记忆不分彼此,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只有关于少年的那些画面格外生动,就仿佛被人用刻刀刻进了骨子里,再也忘不掉。

      倾霜海总算明白,想要真正记住一个人,原来是如此痛苦的事。他会珍惜这种撕扯灵魂一样的疼痛,更会珍惜眼前人。

      他僵住的双手轻轻抚着佐千秋后背,忍住没掉泪,笑道:“千秋,见到你真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梦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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