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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中阴23 少年的泪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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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长昼表明不会往回走,终究放不下。
两人返程,落脚的第一个地方,是上次放过河灯的小镇。经过那条清澈的河流时,夜长昼稍作停留,想起那晚两人一起做的事,说过的话,心内异常平静,异常温暖。他望着河流出神,随后又望向身边的少年。
离箫的视线一直放在他身上,就没离开过。两人对视,夜长昼耳根红了红,心跳不能自已地怦怦直跳。
他没有多说什么,脸上向来总是带着笑,眼睛明亮,嘴角微扬,便是天塌下来,只要看到他这样的笑容,也能感到安心。离箫凝视着他,忽然抬手,冰凉的指腹,在他眉心揉了揉,动作轻柔,仿佛那里有万千烦恼,要将它们抚平才行。
夜长昼一怔,不是因为吃惊,而是想着,他的手怎么这么冰?
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握着少年修长的手,走在去往陈府的路上。
背后,离箫盯着他单薄的背影,神色却是逐渐凝重起来。
上回两人跟陈庄回来,府内人进进出出,好不喧哗。这次,故地重游,眼前门可罗雀,一个家丁丫鬟都看不到。夜长昼看了眼檐下两盏摇晃的白纸灯笼,内心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定了定神,与离箫一同从敞开的大门迈进。
路上还是没看见一个人,两人沿着挂着的白绫,径直来到一处昏暗的灵堂。里头中间放着一副黑沉沉的棺材,一名披麻戴孝的男子,跪在烧纸钱的火盆前,像是被抽走了灵魂,耷拉着脑袋,时不时往火盆递出一张冥纸。
夜长昼有些不确定道:“陈庄?”
听到有人叫自己,男子迟缓地转身,抬起目光。那张惨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却在看到夜长昼瞬间,充满怨毒的恨意,突然发疯似的起身扑向他。
夜长昼吓了一跳,刚要闪躲,离箫就挡在了他面前,不等男子近身,随手一拨,就把对方推出去很远。但没有伤害他。
男子踉跄好几步,狂吼一声,又要扑过来。
离箫干脆点了他穴道,仍旧将夜长昼护在自己身后。夜长昼拍了拍他肩膀,随即走到男子前面,盯着对方,重复道:“陈庄?”
男子正是陈庄,但跟他认识的那个文弱书生差别也太大了。他面目狰狞可怕,眼睛浮动着幽怨,直勾勾盯着夜长昼:“你不是说要救林儿?”
夜长昼被他问住了,一时间不知道作何回答。他跟叶探昔相见后,就清楚知道,对方下的诅咒,除非本人愿意,否则是解不了的。这也是他为什么不继续留在稷城,帮助那些还在水深火热的折磨中痛苦挣扎的人的原因,因为没用。只要咒术还在,只要怨恨还在,就解决不了。
可他临走前,确实承诺过陈庄,会想办法帮他妻子解咒。而陈庄的妻子,想来是不在人世了。他低下头,黯然道:“对不起,是我没做到。”
陈庄目光如锋利的刀子,在他周身游转,忽然冷笑:“做不到,就不要轻易许诺。”
夜长昼:“是。”
他没有狡辩的余地,陈庄说的是对的,做不到的事,就不该给别人希望。有时候,希望比绝望还摧残人心。
他没有向对方说明此行,就是为了从根源上消除一切祸患。木已成舟,说什么都是无能为力的。
夜长昼觉得愧疚,心里也不好受。陈庄看着他无话可说的样子,愈发悲愤,脸上肌肉抖动,青筋突显,尖声讽刺道:“你们又回来做什么?是想看我陈某人笑话么?倒是,我连自己妻子都保护不了,自然活该被你们笑话。”
夜长昼张了张口,还没等他说出什么,离箫轻轻将他拉到自己身后,人又挡在他前面,遮住陈庄千刀万剐般残酷的眼神,冷冷清清回盯着对方,一字一句道:“你没有资格审问他。没有人想看你笑话。”
两人四目相对,离箫冷肃,陈庄则瞪大眼睛,刀光剑影,针锋相对。夜长昼想插句话打断二人,鼻间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腐臭味。他以为是棺材里的尸体缘故,本没想在意。可仔细辨别,发现臭味是从灵堂一旁的方向传来,他心生不祥预感,忍不住道:“陈庄,这里就只有你一人?其他人呢?”
陈庄听到他询问,眼神恶毒,尖啸着嗓子道:“什么其他人?”
夜长昼面色骤然变得冷漠了,他从离箫身后走出,盯着陈庄眼睛,说道:“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陈庄:“是啊,我知道,但我很好奇,此地是我陈某的地盘,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夜长昼大声道:“陈庄!陈公子,我不跟你开玩笑,我问你,其他人呢?”
陈庄死死盯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比鬼还可怕的笑容,阴森森道:“你不是都知道了,又何必明知故问?凭什么我的林儿不能好好活着?林儿死了,其他人又有什么资格活着?全都给我死,给林儿陪葬!”
他说这些话时,神态几近癫狂。
夜长昼知道没法再跟此人正常交谈,循着味道,找到后院,还没踏步前进,就被浓郁的尸臭堵住。在他前方的地面,横七竖八,堆满了死人,全都睁着惊恐的眼睛,死不瞑目。
好久好久,夜长昼方缓过来,他转过身,闭上眼睛。
离箫望着他道:“阿夜,”
夜长昼头晕目眩,胸口烦闷恶心。只想快点逃离这个地方。他伸手,虚弱地抓住少年袖子,无力道:“带……我走……”
离箫二话不说,一把揽住他腰身,将他打横抱起。夜长昼贪恋地靠着他胸膛,闻着他身上清冷的味道,耳边少年低沉的声音,温柔道:“阿夜,你不要多想,陈庄中邪了。”
夜长昼:“我知道。”
叶探昔说他同恶魔交换了灵魂,所谓的恶魔,无非心魔。他臣服于心魔,自甘堕落,就想拉着所有人沉沦。他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挑动了陈庄等人内心深处的黑暗,和他一样,为欲望驱使,滥杀无辜,觉得全世界的人都该死。这是叶探昔认定的人心之恶,他卸去了人性的善,如同将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改头换面了。
夜长昼清楚,不能怪陈庄。始作俑者不是他。可他没法做到,当看到那么多惨死的尸体,还能冷静面对此人。
他们离开了小镇。接着,又回到了那个轰布寨。刚到寨门,迎接他们的,就是悬挂在树上的十多颗血淋淋的人头。在他们走后不久,尼艾当上了寨主。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以其人之道还自其人之身,以绝对的权威,诱使寨子里的年轻人,把那些曾率先提出让他弟弟献祭的人挑出来,成为新的祭祀品。夜长昼二人看到的人头,便是寨里过往的领头人。
尼艾在众人簇拥下接见了他们,表面上洋溢着热情,实际眼神疏离,时刻警惕着。他兄弟则跟随在他身边,那个只有十多岁的少年,目光里的迷茫和害怕已经不见了,夜长昼只看到了盲目的崇拜,还有对他们这些外人的排斥。
他暗暗叹了口气,心情沉重,什么话也不想说了。二人在众人虎视眈眈的目光注视下,从那棵人头树下走出寨子。
夜长昼心脏一阵剧痛,他捂着胸口,只觉着喘不过气。离箫见状,吓了一跳,抱住了他,不断替他输灵力。夜长昼摆摆手,强颜欢笑道:“我,没事,大概是累了。”
离箫握着他的手臂轻微颤抖,抿住唇,盯着他脸,半晌,少年沮丧道:“阿夜,你能否不要惩罚自己。”
少年眼角泪光闪现,夜长昼看见,呆了一瞬,顿时慌乱起来,忙着伸手去擦。但少年将他另一只手也握住了,抓得紧紧的,两滴泪水,顺着他俊美的脸庞滑落,夜长昼听得他涩声道:“阿夜,我能为你做什么?”
夜长昼从未见过他如此,心疼不已,胡乱摇头,语无伦次道:“不用,不哭,阿箫,你别哭,我……都怪我,是我不好,我做了让你不开心的事,你别伤心,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忽觉后颈一紧,身体不由自主被圈进少年怀里。定睛时,少年已然欺身压过来,柔软的嘴唇碰到了他的。夜长昼瞳孔立时放大,心跳停止片刻。少年覆盖住他的唇,泪水沾湿了他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