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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中阴21 ...

  •   下山时,四人排成长队,挤在曲折的道路上。夜长昼为防万一,特地将好友和那位欧冶炼前辈隔开。只因后者每每看向前者时眼里都隐隐浮现着凶光。他怕对方真控制不住,背后捅好友一刀。

      如此一来,成了莫失期吊儿郎当走在前面。欧冶炼于后断路。夜长昼紧跟在好友身后,而他后面则是离箫。

      夜长昼脑子里很混乱,一会想到欧冶炼说的那些,一会又浮现自己看过的壁画内容。他在想,到底要多恨一个人,才会把对方子孙后代都诅咒了,让他们嗜杀成性,以屠戮自己亲人为乐子。他想都不敢想的事,居然真的发生了。

      欧冶炼前辈的师弟,确实如他所言,是个有仇必报之人。百里家族遭受的诅咒,还真有几分其人风格。夜长昼在外这些年,那名轰动一时的灾难公子已经销声匿迹。其实,所谓的消失,只不过是此人做事不再像以前那般人尽皆知,并不代表此人金盆洗手。

      他在思考百里家族的诅咒是否出于灾难公子之手,以其放出的狠话来看,恐有八成把握。但他究竟为何要这么做?应该说,那位开国君主,曾经究竟做过什么得罪过此人的事?两人难道有过恩怨?

      他想事情想得入迷,快到山脚时,他呆呆盯着前方好友背影,忽然福至心灵般开口道:“莫兄,你可听过叶探昔这个名字?”

      他不知道为何会突然想到这个名字,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发问,似乎是心血来潮,那个名字自己就出现在他脑海了。而他看着好友的身影,自然而然就问了出来。

      在他问出口的一瞬间,莫失期明显顿了顿,停下,转过身,神色诧异地看他一眼,疑惑道:“好友为何突然提到这个名字?”

      夜长昼自己也说不出所以然来,摸了摸鼻子,讷讷道:“你问我么?我其实也不知道,就是突然想起,记忆中好像有过这么个人。就想问问好友知不知道。”

      莫失期:“哦?这样啊,倒要让好友你失望了,我并不认识此人,好友与他关系很好么?”

      夜长昼想了想,摇头,道:“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应该算不上关系好,顶多是萍水相逢。不过我现在多少能想起一些事了,多年前,具体多久,记不清了,我好像遇到过一对兄弟,其中一人患病了还是怎么,我替他们医治过。”

      莫失期眼尾微扬:“哦?好友那时的医术,比起现在,只怕差不了多少,应该医好了对方吧。”

      夜长昼摇头:“很遗憾,并没有。那个时候的我,全靠自己抱着医书典籍研究,连药都认不全。我都佩服我自己,居然敢帮人治病。想来,那对兄弟也是走投无路了,才会让我帮忙。”

      莫失期看着他:“好友谦虚了。”

      夜长昼认真道:“没有谦虚,是事实。后来,我没能留住那个少年,他的弟弟守着他尸体坐了一夜,第二日就带着兄长尸体消失了。我在附近找了好一阵子,却没看到人,只得作罢。”

      莫失期:“我想,那个弟弟是把兄长看作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吧,受不住打击,因此不告而别。”

      夜长昼怅惘道:“我心里有愧,总觉得对不住他二人。”

      莫失期有些奇怪道:“好友为何有此想法?”

      夜长昼待要说明,就听离箫的声音,自他耳畔传来:“你没有对不起他们。”

      他很少多话,但只要涉及到夜长昼的事,他比任何人都上心。听到夜长昼又要自责,就忍不住发声。

      莫失期也道:“好友,你是不是有自虐倾向?干么总是将过错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正如你身后的小朋友所言,你有什么对不起他们?首先,他们是在陷入绝境之时遇到好友你,其次,你尽你所能去做了该做的事,没能救回那个人,是天命要他早死,跟你没关系。我要是那个人的弟弟,无论如何也要对你说声谢谢。”

      夜长昼:“是么?”

      莫失期难得收起了那副厌世表情,庄重道:“是,如果是我,会这么做。”

      夜长昼:“原来如此,看来是我想太多了。你们都说得对。”

      对话进行到这里就结束了,几人往稷城方向前进。在快到北门时,夜长昼深深吸了口气,心里想着,差不多了。随即眼神一凛,头也不回地徒手往欧冶炼所站的地方丢了道传送符。符纸着地嘭地燃烧,欧冶炼脸上刚露出错愕的神情,人就被送到千里之外去了。

      夜长昼出手果决,没有隐藏声息,然而莫失期就似并未察觉身后异状,依然慢悠悠往前走。就在夜长昼动作的下一刻,离箫早有准备,将他人轻轻往自己身后一带。两人错身之际,匆匆交换眼神。夜长昼短暂叹了口气,朝对方点头。离箫心领神会,低声道:“小心。”

      就在他说话的同时,红衣飘飘,一眨眼,已然掠至莫失期面前。二人一前一后,将黑衣少年夹在中间。离箫面容清冷,看不出多余的情绪。后面夜长昼则满是感慨。

      莫失期挑眉看向拦住自己的少年,似笑非笑道:“阁下这是意欲何为?”

      离箫不语。

      夜长昼道:“好友,莫兄,虽然我很不愿怀疑自己的朋友,但我还是很想问,你是谁?”

      莫失期不为所动,回头,不解道:“好友,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讲什么?我是谁,你不是最清楚的么?”

      夜长昼:“或许是,又或许不是。你我看似相交许久,实际,我对你一无所知。当然,我说过,我这个人并不在乎朋友出身,也没兴趣探听他人隐私。但我还是有个问题想请教好友,我所认识的莫失期,应该早就死在多年前那个夜晚,对此,好友有何解释?”

      “莫失期”没有解释,而没有解释的解释,就是最好的解释。小镇上的那次重逢,离箫抓住他手,不让他靠近楼上的莫失期。当时夜长昼看似平静,要对方别在意,与其说是在安抚离箫,不如说是在做戏给自己的好友看。他内心多少有所怀疑。阿箫有一双能一眼就看出邪气和邪术的眼睛,在这方面,夜长昼就要迟钝很多。有些高明的咒术,即使修为如他,也是难以察觉的。但他相信阿箫。

      他没有质问好友,仍旧待之如故。若非遇上欧冶炼,听完对方悲催的那段经历,他不会想起,自己在很多年前,曾尽力救过一个人,那人竟然与好友同名同姓。而自己所认识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世上了。诸多阴差阳错的细节凑在一起,他努力从纷乱的思绪中,终于找到一线曙光,慢慢想起一切。

      死去的莫失期,有个弟弟,两人同母异父,名叫莫探昔,原名叶探昔。

      莫失期的父亲,是个心高气傲的落第秀才,寒窗苦读十多年,谁知一朝败北,名落孙山,接受不了事实,便开始买醉麻痹自己。喝酒是会上瘾的,尤其对于这种壮志未酬,灰心失望之人,会让他们沉溺其中,渐渐忘了自己,忘了家人,甚至忘了一切。

      从借酒消愁到酗酒滋事,好似也没多久。那秀才很快不再满足于醉生梦死,他喝醉酒回家,还要借助殴打女人和孩子宣泄满腔抑郁。他的妻子,平时带着孩子,在家洗衣做饭,还要帮人做杂活,供丈夫买酒。如此辛苦,不仅没换来丈夫一句温馨的安慰,还每天都被拳打脚踢。终于,她再也受不了,丢下孩子和丈夫,自己跑了。

      五岁的莫失期就这样成了无母的可怜孩子,母亲走后,支撑家庭的重担就落在了他小小的肩膀上。莫失期自小就懂事,尽管没少被父亲毒打,他也没真的怨恨过父亲。

      他的母亲,在逃出那个困住她的村子后,不出三年,走运嫁给了一位富商。两人孕育了一子,便是叶探昔。手心手背都是肉,尽管有了新的家庭,作为母亲,还是放心不下自己的骨肉。叶探昔有记忆时,就常常见母亲背地抹泪。有时,她明明望的是自己,却好像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小时候的叶探昔并不明白,母亲为何会这样。他不懂,那种牵肠挂肚的眼神,是为了什么。到十岁左右,叶探昔也成长得十分机敏,聪慧过人。

      有一次,父亲出门经商,留在家的母亲,也悄悄嘱咐下人,雇了辆马车,看样子也是要外出。叶探昔命令贴身的家丁,帮他驾车,远远跟在母亲车后。

      就见她去了一个偏远的山村。叶探昔偷偷跟着母亲,来到一户人家前,看到了过着艰苦日子的莫失期。那少年比他年长,身子骨却远不及他健壮,比同龄人瘦弱很多,这是长期吃不饱穿不暖所致。叶探昔见到莫失期的第一眼,穷苦少年满手冻疮还在洗衣服。那些衣服上都是污渍,是成年人穿的。少年也没表现出痛苦的样子,倒是自己的母亲,用帕子捂着嘴,泣不成声。母亲最终没敢走出与那人相认。此去经年,彼此之间的距离就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而以叶探昔的灵慧,在看到少年眉眼间与自己有几分相似之时,就猜到了大概。

      他一出生就是家里的人掌上宝,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过着锦衣玉食的富家少爷生活,不知人间疾苦。但他唯一计较的,是母亲对他的爱,他自以为,是比不上那个穷得连双鞋子都穿不起的少年的,他的兄长。

      回去后,叶探昔翻来覆去都气不过,越想越嫉妒少年。凭什么他什么都没做,而自己陪着母亲多年,却没有得到她全部的爱和关心。他是在蜜罐里长大的,受不了一点挫折,也忍不了这种不顺心的感觉。第二天,他就又去了那个山村。找到了那个令他羡慕嫉妒的少年。

      彼时的莫失期,因为父亲花销越大,身体又不好,天天都在做苦工,有时间就去山上挖草药卖给药铺补贴家用,也不一定是草药,山上有什么他就挖什么。纵然已是忙得脚不沾地,还是改变不了家里一贫如洗的窘况。他是宁可委屈自己,也要好好赡养父亲的大孝子,在村子里出了名的。

      叶探昔撞见他时,莫失期刚被父亲发脾气,用酒坛子砸破了额头,蹲在一条溪边清洗伤口。叶探昔现身,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质问,嘴里始终不离一句话:“你凭什么要夺走母亲对我的爱?”

      伴随推搡,他揪住莫失期衣襟,忍住眼泪。在他顺遂的童年里,没有一件事是不符合他心意的。只有母亲的偏心,他无能为力。正因如此,他才格外恼恨这个一问三不知,只会呆呆看着自己的少年。

      叶探昔发完疯,不等莫失期回神,人就跑了。

      莫失期再见到他,是在一年后。叶家破产,父母双亡,叶探昔举目无亲,拿着母亲遗留的一支旧簪子出现在莫失期面前。他对这个从未相处过的兄长既瞧不起又膈应,可是对方却是他仅有的亲人。他没有对莫失期讲太多,后者对他的身份也是了如指掌。兄弟俩都是人中龙凤,可惜命途多舛。

      莫失期不敢将兄弟安置在自己家中,他自己都朝不保夕,父亲是容不下对方的。就把人带到村口废弃的土地祠,一个毛坯房子,里面有几座泥塑雕像。莫失期要照顾两个人,有多辛苦可想而知。他那酗酒的父亲觉得他近来给自己的钱远远少于以前,顿时起了疑心,暗中跟踪儿子,发现了躲在那里的叶探昔。两人都被痛打了一顿,莫失期护着弟弟,被打得口吐鲜血,直接晕了过去。

      恰逢家中巨变的叶探昔,人变得阴郁沮丧。当时就被气疯了,暗暗发誓要报复。在秀才买醉回家,经过莫失期常去洗伤口的那条小溪,他终于抓到机会,将烂醉如泥的秀才推进水里淹死了。回到土地祠,叶探昔吓得病了半月。莫失期并不知父亲是因他而死,还以为是意外,大哭一场,带伤处理完父亲丧事,一边还不忘看顾生病的弟弟。叶探昔痊愈后,兄弟二人从此真的相依为命。莫失期待人宽厚,有慈悲心,不骄不躁,父亲在世时,他从来都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是个逆来顺受,令村里人都称赞的好儿子。

      叶探昔最看不上他这种愚蠢的孝道,但他内心深处,已是将对方当作自己的亲哥哥依赖了。他并不觉得愧疚,因为自己杀了兄长父亲,相反,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让对方脱离苦海了。他知道兄长总是抽空借书阅读,胸怀凌云之志,他也立誓,要助他青云直上,以此来报答他对自己的养育之恩。他相信,自己的兄长定能出人头地。即使运气不够,也有自己相助。莫失期总是跟他说,自己虽有匡扶世道之心,却非为高位,而是想不断提升自己,尽自己所能帮助需要之人。

      眼见兄弟俩生活慢慢安定下来,要走上正轨,岂料天有不测风云。莫失期中了邪术。

      下咒者乃同村之人,姓莫,名无书,是个喜欢钻研邪道的村野散修。他为了试验自己的咒术作用于人身上的效果,选来选去,挑中两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其中一人。近乎毫无道理,就决定了一个贫苦少年的生死。

      叶探昔背着兄长四处求医未果,在他最绝望,抱着兄长哭泣时,遇到了夜长昼。他不眠不休忙着为那个奄奄一息的少年解咒,最终没能成功。那个温和的少年,死在了弟弟怀里。

      自那以后,叶探昔就失踪了。

      “莫失期”盯着夜长昼,眼神淡然,缓缓道:“好友,你想知道后来你认识的那个叶探昔去哪儿了吗?”

      夜长昼对他态度没有改变,温声道:“不知,请说。”

      “莫失期”:“他找到那个害死他兄长的邪修,也就是百里无书,问他为什么要那么做?百里无书觉得他问得很奇怪,一来,他本就一定要找个人做实验,二来,他们兄弟俩是唯一不会找自己麻烦的人,因为没能力。从那时起,叶探昔明白了一个道理,没有实力,就只有毁灭,不是被人毁灭,就是自我毁灭,这是天经地义的。所有人都这样认为。”

      夜长昼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叹气。

      “莫失期”继续道:“邪术只是一种手段,一种方式,并不能代表人心。人们并不是受邪术影响,而是他们本性如此。人有善恶之分,修行途径终究只是途径,不能决定善恶。夜兄,你到底能不能明白?”

      两人对于人之善恶,有过不少争论。谁也说服不了谁。

      夜长昼用以前说过的话再次作答:“非是我不明白。我记得我说过一个故事,有一个人,走在路上,他看到路人掉了一件东西,待要提醒对方,那人已经坐上马车离开了,走得很匆忙。而后,那丢东西之人,因为掉落的这件东西于对方而言十分紧要,几与性命相等,因一路找寻没找到,最终郁郁寡欢而离去。那未及提醒的人知道后,就总会想到,若是自己能当即喊住对方,就能避免悲剧发生。他心里怎么都放不下,觉得愧疚,不断自责反思。但都无济于事。从此以后,他都会尽量让自己在他人的因果里,做得更好。有的人,天生就是如此,心肠柔软,不忍见别人受难。”

      他说这些,不是为了标榜自己有多崇高。他只想说明一个最简单不过的道理,有些事,你看见了没及时做,跟你没看见是不一样的。当年,他看到了叶探昔绝望地抱着兄长流泪的画面,就想着无论如何要救人。莫失期不是第一个因中邪咒死在他面前的人,却是最让他动容的。所以,才有了密教的成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中阴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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