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中阴16 世上没有鬼 ...

  •   数个月过去,二人从南往北,大大小小的事情解决了一堆。天气日渐暖和,由早春复苏到花开锦城,再到绿柳成荫。一路上,夜长昼总感觉自那次离开轰布寨后,离箫就有点奇怪,有时似是对他很回避。夜长昼思来想去,没找到自己得罪过少年的证据。起码在他清醒时不曾。他唯一一次失去意识,还是那晚醉酒。

      莫非自己借着酒劲对少年做了不可饶恕的事?但他想不起来了。如果真是这样,倒也能理解为何离箫会对他如此。

      夜长昼不是个容易耽于享受之人,他很少饮酒,其实酒量和酒品都尚佳,应该不会出现无法描述的举动。只能怪尼艾兄弟俩酿的酒品质太好。喝时没感觉,过后就六亲不认了。

      他很想问少年,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过丧心病狂的行为。可是总找不到合适机会。

      这一日,两人终于从大山走出,路经一个繁华小镇。街道上车水马龙,颇为热闹。两边叫卖声此起彼伏,贩卖的东西也多。

      密教总址是夜长昼和好友选的。那是他们偶然挖掘到的一具上古巨型飞禽骨架,好友突发奇想,用了上千张符为其蓄力,让它扛着一座孤岛,漂浮于陆地上空。虽是高处不胜寒,倒方便他们察看各地有无邪气泛滥。外观上看着古怪,夜长昼为了综合一下,就取名为仙府,说出去也好听一点,能博得别人好感。不过密教本身如龙卷风横扫过大江南北,即便有个仙气十足的名字,也撼动不了众多被狠狠摧残过的术修对其憎恨之心。两人术法修炼得炉火纯青,进出仙府自是容易。

      换做其他人,可就难如登天了。离箫几岁时就被好友带到了仙府密藏,夜长昼问过,他是近来才离开那里。也就是说,他这些年就没踏足过人世。

      夜长昼依稀记得自己曾带过他出门。做了什么,他记不清了。

      一个从未见过熙熙攘攘红尘的少年,本该对万事万物都充满好奇。可路上相伴以来,夜长昼见离箫对身外之物好似并不感兴趣。

      如同眼下,纵然耳边热火朝天,人来人往摩肩擦踵,商品琳琅满目,少年也是目不斜视。偶尔转移的视线,也都是往夜长昼这边看。

      夜长昼不想他活得这般古井无波,太不符合他这个年纪。他认为,少年就该意气风发,朝气满满,热血沸腾。离箫的表现,多半与从小的经历有关。夜长昼设身处地换位思考,若是自己形同被囚禁般关在那个地方,也会早早磨去棱角,变得冷漠疏离。正因他清楚,所以更想帮助对方恢复他本来的少年心气。

      他眼里带笑,要去拉离箫袖子,示意他往旁边看,刚伸手,就想到最近离箫对自己态度不同以往,他百思不得其解,怀疑是受上次的蛊粉影响。他配制出解药的第一时间就用在了少年身上,别人都有用,他应该不会没有吧?

      脑子里飞快转了几个念头,他忍住了,没有去碰少年,指着一个地方,笑着道:“阿箫你看那儿。”

      他所指之处,一名中年男子正在操控提线木偶,摊位前地上已经坐了几个孩子,睁大眼睛,聚精会神观望着。大人们则站在他们身后。

      离箫顺着他目光看过去,脸上没有任何表现。夜长昼不知道他是否有兴趣,就自行走了过去。离箫紧紧跟在他身后。

      两人在人群后方看着,夜长昼待要说句什么,耳边就传来一个男子焦急的声音:“林儿你慢点,好歹等等我,你身子不方便,眼睛又……如何还像个孩子一样?”

      紧接着,一个俏皮的女子声音道:“你也知道我在家坐不住,更何况今日又是特殊日子,我是非出门不可的。”

      那男子提高声音,假装责备道:“你也知道今天日子特殊,老一辈的人都说你怀有身孕,不宜出门,免得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

      女子无所谓道:“怕什么?我又不是没看到过。只要我小心一点,保护好腹中孩子就好了。从小八字先生就说我林珏命硬,能克煞气。你看我们从北地归来这么久,我和孩子不还好好的么?”

      男子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又拿她没办法,唉声叹气道:“你别说了,你不怕,我都替你捏把汗。”

      女子听惯了丈夫唠叨,也不在意,哼了哼,注意力放在了其他事上。

      两人是与夜长昼二人同时凑到操木偶艺人摊位前的。夜长昼将二人对话全都听了去,闻声转头,见一对年轻夫妻,男子小心翼翼护着妻子,左顾右看,脸上甚是焦虑和不安。他的妻子,长着一张鹅蛋脸,腹部隆起,显然身怀六甲。而且看样子,即将临盆,居然还在人多的大街上逛,也是心大。听二人话意,似是妻子在家坐久了,耐不住寂寞,怎么都想出来走走。丈夫劝不住她,只能跟在她后面,充当护花使者。

      引起夜长昼注意的,是女子的脸上,眼睛部位,被一条三指宽度白绫覆盖着,竟是看不见?

      女子很想往人群里挤,夜长昼恰好在她前方,见状,赶紧让开,他往旁边退开,肩膀撞进了离箫胸口。夜长昼抬头,见少年神色一动,下意识迅速抽离,忙道:“阿箫抱歉。”

      离箫垂落的双手微微一颤,缓缓摇头,没有看他。夜长昼心里多少有些失落。

      那名女子的丈夫朝他们点了点头,表达感谢,在妻子耳边嘀咕道:“你小心一点,别撞到人。”

      嘴上数落着,实际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双臂挡在妻子左右,不断弯腰道:“麻烦让个路,内人怀有身孕,实在对不住,劳烦了……”

      少年兴致缺缺,夜长昼也不是真的对这些街头杂耍感兴趣,又带着他前行。路边很多摊位上都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河灯,夜长昼问其中一个摊主,不失礼数道:“你好,请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摊主告诉他:“中元节呀,公子,你们居然连中元节都记不得?”

      夜长昼温和道:“赶路太久,忙忘了。”

      摊主打量他二人,见他们穿着非同凡响,容貌出众,气质也是其他人没法比的,两人站在街上,简直就是鹤立鸡群,一双美玉落在烂泥堆里。美玉还是美玉,未见失色,但是与旁人相比显现云泥之别。

      摊主没有多问,只是推销道:“既是如此,两位公子可有家人故去?要不要买两盏河灯祭奠一下?”

      民间中元节有放河灯纪念死者的习俗,夜长昼是知道的。他自己是个孤儿,无父无母,也记不得自己有什么亲人。就算要缅怀,也没有对象。至于阿箫,他是说过没有亲人在世上了。

      夜长昼掏了掏袖子,道:“老板,买下你所有河灯需要多少钱?能不能优惠一点?”

      摊主:“……”

      “这是给死人的东西,还要折扣,会不会不太尊重死者?”

      夜长昼数了数掌心少得可怜的几点碎银粉末,又往胸口摸了摸,全身上下,只有这么多了,只得无奈地与摊主大眼瞪小眼。

      夜长昼汗颜道:“抱歉,出门太急,没带多少钱。”

      家里更是一穷二白,根本没有金山银山。

      摊主:“明白明白,理解理解。”

      夜长昼:“那个,能不能……”

      摊主果断拒绝:“不能,坚决不能!死者要是知道,肯定会怪罪,觉得你没有诚意的。我不能害二位。”

      还是个好心人。

      夜长昼觉得无地自容了。就在他与摊主讨价还价面皮快挂不住时,离箫上前帮他解了围。少年随手一翻,修长的手指取出一片金光闪闪的叶子,递到夜长昼面前,看着他:“阿夜,给你。”

      夜长昼:“……”

      他没想到离箫居然腰缠万贯。不对,他可是记得刚跟对方见面那会儿,对方还因流浪来路不明被关了起来。当时就给他留下深刻印象,少年离家出走,不通人情世故,差点沦为乞丐,相当落魄。任谁见到那个场面,也会不假思索以为少年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夜长昼不仅那一时半刻那么觉得,之后他都尽心尽力照顾着少年。没钱了就靠算命看相,或者给稍微富裕的人家除点邪祟,勉强能养活两人。

      他总是把最好的留给少年,当然离箫往往只取小半,大部分还是给了他,并严格把关,要他受用。

      夜长昼被那片金叶子闪瞎了眼,怔了半天,回过神,讷讷道:“阿箫,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呀。”

      他是打趣开玩笑的。也没有真的计较什么。

      离箫却紧张起来,认真道:“我……阿夜你别误会,我不是故意藏着,我是……”

      夜长昼伸手拍他肩膀:“没事,我不在意。”

      离箫盯着他那只手,夜长昼察觉,像被热水烫了一下,立马收回,讪讪笑道:“你别担心我会多想。”

      离箫眼神幽暗几分,面无表情道:“我是怕你不要我跟着你。”

      夜长昼心里微动,依旧笑着:“怎么会?你忘记我跟你说的了?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我夜长昼岂是出尔反尔之人?”

      离箫目光没有离开他:“你不是。”

      摊主盯着两人,感受到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等他们说完,这才插嘴道:“两位公子,河灯还要不要?”

      夜长昼接过离箫给的金叶子,大手一挥,朗声道:“要,全部都买了。”

      随后凑到少年耳边,小声道:“暂时借用一下,有钱了还你。”

      离箫摇头:“不用。”

      夜长昼也没多说,默默在心里记住。

      镇上有条河,贯穿全镇,通向外面。两人寻了人少的河边,一人抱着一大堆,放在河岸。离箫一边帮他点燃,一边不解道:“为何要买这么多?”

      夜长昼手里拿着一个牡丹花图案的河灯,望着河水方向。此时夜幕降临,人们陆陆续续来到河边,他们两边的河岸都有人在放。平静的河面已经飘飘荡荡起无数形制各异的花灯,有的是用金箔折成,外形像小船,边缘点缀花朵,中置蜡烛,漂浮水上,有的则是竹条与纸糊成,纸上写了活着的亲人对死去的人说的话。

      他缓缓道:“阿箫你知道吗,世上其实是没有鬼的。所谓的鬼,也是没有灵魂的,只是一种怨气,一种念力凝聚的气,也可解释为执。有所执,无可解,积怨成念,长存天地。所以,人死如灯灭,完事休,什么恩怨情仇,都没了。人们觉得有鬼,是他们心里想出来的,要么带着愧疚,要么放不下。对于不同死者,会有不同的纪念方式。水中的鬼和孤魂,就用放河灯来超度。”

      离箫安安静静听着。

      少年可能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画面,夜长昼继续道:“你若也想对你逝去的亲人说什么,可以像他们一样,写在纸上,我买了笔。”

      离箫无动于衷,凝望着他:“我还是不明白。”

      夜长昼:“不明白我为何买这么多?”

      见他点头,夜长昼微微一笑:“道理很简单,人人都懂,但都宁愿不懂。所以还是一如既往,以古老的仪式,去寄托自己对亡者的思念。我也不例外。”

      离箫:“阿夜你……死去的亲人多么?”

      夜长昼摇头:“那倒不是。我只是觉得,并非每个死去的灵魂都有人记得,而那些可能成为孤魂野鬼的人,若真的存在,看到别人都有亲人,唯独自己孤寡一个,会不会难过?”

      他说着,提笔在每个河灯上都写上“愿所见者皆往生”几个字。

      他想的很简单,若水陆之鬼都能得到超度,就不会再祸害于人了,用术士的想法来思考,也算是另一种层面上的避邪了。只不过,他不是以厉害法术捉鬼治鬼,是以大爱的心态,去抚慰那些徘徊世间的怨念。

      两人将所有河灯都放进了水里。

      夜长昼道:“你真没有缅怀的先人?”

      离箫道:“嗯。”

      夜长昼识趣地转移话题,正思考要说的内容,目光扫过岸边,忽然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是刚刚在街上遇见的那对年轻夫妻。男的手里提着两盏荷花灯,扶着自己妻子,抱怨道:“都说了河边阴气重,你怎么就是不听?出事了怎么办?”

      面对他小心过头的叮嘱,他的妻子左耳进右耳出,全然不听,照样我行我素,颐指气使道:“我就要自己放,你懂什么?我有好多话要对我好朋友说,我就盼着这一天呢。”

      男子额头都急出汗了,也不敢发脾气,低声下气道:“那你可以跟我说,我代替你跟你好朋友说也可以啊?”

      女子:“那怎么行?闺房之间的秘密,又岂是你们这些臭男人能听的?”

      她说话虽不中听,却不令人反感,行事自有一种豪爽大气,怀孕似乎束缚了她。

      男子连连叹气,知道劝不住,只能愈发留神,让妻子更舒服地靠着自己。

      夜长昼二人已经放完,他们这里下来的路比较短,且平坦,便对男子道:“二位,要不要过来这里放?”

      男子认出了他,忙道:“多谢多谢。”

      说话间,终于将妻子扶到了河边。他一只手不敢放开,艰难的把两盏灯其中一盏交在妻子手上。女子接过的动作行云流水,不似眼瞎之人那般笨拙谨慎。她对着河灯低声说了几句话,随即投入河面,蒙着白布的眼睛朝着河灯漂出去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动。

      男子催促道:“好了,灯也放完了,可以跟我回去了吧?”

      女子怅然道:“唉,我唯一的好朋友已经不在了。”

      夜长昼听见,出声安慰道:“人固有一死,夫人还是看开些好。”

      女子闻言,笑了笑:“说的是。”

      夜长昼盯着她面上的白布,不禁问道:“恕在下冒昧,夫人的眼睛……”

      男子两次承他好意,解释道:“教公子误会了,内人眼睛没问题。”

      没问题的意思就是能看见?

      夜长昼道:“那为何要如此?”

      男子叹了口气:“如此,是为了看不见。”

      夜长昼听不明白了,疑惑道:“为了看不见?”

      男子正待回答,女子突然呻/吟一声:“夫君,我肚子有点痛。”

      男子听闻,立刻慌了手脚:“怕不是要生了吧?大夫说过产期就在这几日,唉,都怪我,不该同意让你出门。”

      他外表看着就是个文弱书生,见妻子难受,一把将她抱了起来,赶紧往岸上走。两人乘坐的马车就在路边,男子连忙吩咐车夫:“快回头!”

      说完,还不忘向夜长昼二人打招呼:“两位有空来陈府喝杯茶。”

      夜长昼眨了眨眼,委实不客气道:“好的,其实现在就有空。”

      男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中阴16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