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里的基音》》吃乐

4、把位置让给声音

　　清晨的纸像被人抚平过一遍。
　　公告栏上新贴了两张白纸，左边是合唱团名单，右边是晚会曲目征集规则。

　　江晚在人群外停住。她并不挤——像在谱面外先看一眼拍号。
　　“江晚——女中音。”于笙从侧面探出头，“你怎么选中音？你明明能唱到很上面啊。”

　　“合唱要底。”她笑得很轻，“高音是花，中音是枝。”

　　聂老师举着铅笔站在台阶下，听见这句，抬眼看她：“你有自己的位置感。今天下午先分部，晚些再合排。”

　　右边那张白纸更长，字也更直：
　　《南屿一中校园晚会曲目征集》

　　形式不限：独唱、合唱、器乐、朗诵、混合。

　　评审：线上投票占40%，线下评审占60%（评委＝音乐组+学生会）。

　　提交：曲目名+1段30秒内试录或谱样。

　　截止：D6 22:00。

　　备注：严禁刷票，查实即取消资格。

　　“线上投票只有四成？”有人小声嘀咕，“这不是和论坛热度反着来吗。”
　　“纪检那边的意见。”另一个声音说，“说是‘把喜欢留给观众，把专业留给专业’。”

　　沈知砚在公告对角站了一会儿，把“备注”下面空了一指宽的白，补上一行更小的字：“匿名刷票将按网络异常处理。”
　　字很稳，像把一条隐形的线拉直。

　　上午第三节下课，论坛“晚会预热”话题顶了上来。
　　林栖发起的合集里，封面是她一贯的极简风：一条窄红线横过白底，题为*《看见你》。
　　她在首帖里写：“节目想上场，先学会被看见；被看见并不等于喧哗，是让自己在正确的光里站好。”
　　配图是几张过往晚会的舞台灯位图。她懂光，也懂如何让话听起来像不带锋芒的建议。

　　私信叮的一声：
　　【林栖】：“你那张曲目单，我想提前排版做预告。有名字吗？”
　　【江晚】：“《风声里的基音》。”
　　【林栖】：“好听。但没有人会为‘基音’投票。”
　　【江晚】：“那就让他们先听见，再决定要不要投。”

　　对话停在这儿。像两行简短的句子各自回到自己的行距。

　　午后，合唱团分部。
　　聂老师把A音在电子键盘上按了一下，又让音叉在木桌边缘轻撞，金属在木头里开出极短的一圈纹。
　　“今天先不唱歌。”他说，“先把‘一起’找到。”

　　女高部的女生忍不住“啊”了一声，像鸟想先飞。
　　“都坐下。”聂老师笑，“江晚，你来给女中音起基准。”

　　江晚站起来，把音落在不亮的位置——像在空气里放一块不尖锐的石头。
　　女中音里有个女孩一开始习惯性往上飘，像风筝线太松。江晚没有去压她，只把自己的音再往下沉半分，让对方有地方可以落。
　　第三遍的时候，全体忽然“合住了”——不是更大，而是更齐。
　　聂老师轻轻点头：“现在，你们才像在同一页上写字。”

　　短休。
　　女高那边有个声音极亮的女生把水杯往旁边一放，笑着打量过来：“你是转来的那位吧。网上那七秒，挺会被听见的。”
　　语气不重，却像在试探纸的厚薄。

　　“被听见的是误会。”江晚把杯盖拧紧，“真正要被听见的是音乐。”

　　女生“哦”了一声，没再说。
　　聂老师在前面敲了两下键盘：“全体，合排。”

　　合排第一遍，电子调音器的指针总是往右偏。
　　“怎么会是444？”键盘手皱眉，“早上明明还是440。”

　　江晚靠近看一眼，把设置页翻出来，确实被人改过。
　　“不是坏，是被动过。”她把数值调回去，又按下A音，“再来。”

　　这一次，调音器的指针停在正中，不偏不倚。
　　一个小小的缝被对齐，整块布不再抽丝。

　　“谁改的？”有人小声。
　　“设备不会回答。”江晚重复上午那句，“能回答的是人。”
　　她没追问，只把那枚细小的异常夹进心里，像夹一张需要回看的书签。

　　放学后，食堂有风。
　　顾行止端着两碗馄饨过来，理所当然地把其中一碗放到江晚面前：“中音部需要热汤。”
　　“谢谢。”
　　“别老说谢谢。”他学会了这句，“换个说法——明天看训练？”
　　“看节奏。”她抬眼，馄饨上的蒸汽把视线推得更软，“你左翼的落点今天准了两次，第三次略早半拍。”

　　顾行止愣了两秒，笑出声：“行。我回去改。”
　　他低头吸了一口汤，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你们合唱那边，调音器谁改的？我们球馆那边，昨天也有人把计时器动成了‘训练模式’，差点少算了两分钟。可能只是手欠，但最近这种‘小差错’太多。”

　　“我知道。”江晚说，“先记下来。”

　　她不把这类事情变成“阴谋”，她把它们变成“条目”。
　　条目会在需要的时候自己排队，谁先谁后，交给事实。

　　晚自习前，征集箱放在教务处门口，透明的，像一只干净的鱼缸。
　　有人把曲目名写得很大，有人只投了一个U盘；也有人投了空白的纸，像开玩笑。
　　江晚把那张写着《风声里的基音》的白纸放进去，纸角压得平平整整。

　　她转身时，林栖刚好从对面走来，手里也拿了一张薄薄的纸。
　　“祝你好运。”林栖把纸投入箱里，笑，“我来做灯光，你来做声音。台上需要彼此。”

　　“彼此。”江晚也笑了一下。
　　笑意像风掠过水面——看得到纹，却不留手印。

　　她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透明箱子。
　　玻璃上反着走廊的白光，像一层薄薄的盐。箱底有一张纸背面朝上，露出四个手写的大字：“看见你们”。
　　是哪个节目的名字，还是一句话，很难说。
　　她没多想，把视线收回，往楼上去。

　　夜里，论坛“晚会预热”的话题下弹出一个新回复：
　　【日晒半寸】：投票之前，先把声音对齐。
　　只有这一句，没有配图，没有链接。
　　下面有人回问“你是谁”，也有人回以一个点“。”
　　风口不再往一处聚，它开始学会分散。

　　当晚的最后一节自习里，聂老师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明早七点十五，女中音先到。把‘枝’长出来。”
　　江晚把手机扣在本子上，眼神在最后一行停了几秒——
　　她知道，“枝”要长，就得有稳定的风。

　　灯在课后熄灭。
　　她把笔收进笔袋，听见窗外的树叶小声说话。
　　下一页，要写的东西已经在那儿了——只是还没露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