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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名单与风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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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风把操场吹得很平,像有人用尺子量过。
纪检小会议室里,纸张一摞一摞地陈列,边角对齐。技术部把两份笔迹比对摊在桌上:昨夜“维修人员”的签名,与半月前一次外包签收,重合度高到不太像巧合。
外包公司代表来得很快,袖口熨得一丝不乱。
周致远问流程,沈知砚问权限;两种“稳”前后衔接,像同一小节里的主拍与副拍。
代表支支吾吾,说“临时调人”,说“卡借用了一会儿”。
“借卡是谁批的?”沈知砚把话落在纸上,“名单与时间。”
他指尖敲了敲打印件上的空白处——该出现名字的地方,此刻只有一条细白的缝。
广播站站长也在。昨晚请假,此时低头看地砖。
于笙紧张得捏住笔,江晚把她的手指轻轻掰开,换成握住台本。她看着桌上的空白:“流程里没有位置给‘临时’二字。若一定要‘临时’,就要留下可以追溯的痕。”
她没有抬声,只把句子放得很直。
周致远点头:“先封权限。今天起值班机双人签章,外包走门禁实名,借卡一律无效。”
技术部把新的流程图递了过来。
沈知砚补了一行:“日志保全七日→学会与技术部联合备份。”
他写字一向工整,像给一条线钉下去。
散会时,外包代表追着解释几句。风从门缝里进来,把解释吹得更轻,像风把不牢靠的搭棚掀掉一角。
江晚没回头,她把站里的那份说明更新到最后一条:“无授权即无操作。”
这句话像把门从里侧扣上。
午后,小礼堂做广播站宣讲。
台下人不多,散散当当。于笙怯场的老毛病要冒头,话筒刚举起,呼吸就乱。
江晚站到侧边,没接她的台词,只做了一个更小的手势——四拍吸、四拍停、四拍呼。
两人之间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接上,于笙把“早上好”说完整了。
她说话的声音不亮,却稳,像给一张薄纸垫了一张更厚的纸。
最后一问,有人举手:“关于那七秒,你们怎么保证以后不再发生?”
江晚看向第一排那台老旧的监听台:“设备不会发誓。能发誓的是人。”
她把今天上午的三条新规简要复述——双人签章、权限名单、日志保全——然后停了一秒,“还有一点:谁动了流程,谁的名字就会被听见。”
台下静了两息,随后响起不算热烈但很干净的掌声。
于笙在一旁轻轻吐气,像把一颗不安的石子放回盆里。
宣讲散场,门口的风把几张招生单页吹到台阶下。
沈知砚在门廊等她,手里拿着一只小喷雾。“冷喷。肩先别动。”
她接过,喷雾落在皮肤上,凉得很有分寸。
“谢谢。”
“我换一句。”他难得带一点笑,“做得很好。”
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
走廊尽头,林栖从阴影里出来,裙摆服帖:“规则学得很快。”
她目光在两人之间掠了一下,又像什么也没看见,“晚会曲目征集到周五。观众喜欢能‘看见’的东西。”
“我会让他们听见。”江晚说。
“听见什么?”
“基音。”她答,语气平平。
林栖笑了一下,笑意像一枚玻璃珠,在掌心滚过不留痕:“祝你好运。”
她走后,风穿过她刚站过的窗格,窗影在地上轻轻换了个调。
傍晚,论坛上有一条新回复被顶起。不是争辩,只一句:“看台三号位,已更换扣件。”配图是崭新的配件与签字的维修单——没有签名照,也没有炫耀。
“日晒半寸”在下面只留了两个字:“收到。”
这两个字轻,却像把风向拨了一点。
同一时刻,纪检信箱进来一封匿名件,标题很小:《摄影课的课表》。
附件只有一张排课截图,D1那天的格子空着。
沈知砚把附件转给周致远,邮件里加了一行备注:“供查。”
然后他把屏幕亮度调低,像把一盏灯拧到不刺眼的位置。
晚自习前,江晚回寝,把小提琴从柜顶取下又放回去。
肩还紧,她没有逞强。她只是把琴盒擦了擦,像在给明天留出一段更干净的安静。
于笙探头:“你不上台试个声音?”
“明天。”江晚说,“今天,让规则先落地。”
窗外的风把树梢推得很轻。
她在本子边页写下四个词:“名字、流程、基音、风向。”
像在谱子上标注四个要出现的动机。
夜色慢下来,校园像一张被人按平的纸。
但纸心里总还有一条暗纹在延伸,指向还没写出来的那页。 夜读到一半,风把窗帘往里推了一指宽。
自习散场,楼道里的人声像潮退后留在礁缝里的水,时有余响。
于笙拎着话筒包在门口晃:“去小礼堂吗?学长说今晚能借十分钟,测一下新接的监听口。”
江晚点头,把肩上的冷喷再压一次:“走。”
礼堂只开了一盏侧灯,幕布轻垂,像把一页纸对折。
技术部的学长正在调台,见她们进来,朝话筒架点了点:“线换新了,你们随便测,不录音。”
于笙先上台,清了清嗓:“这里是——”她说到第三个字,眼神往台侧一偏。
沈知砚站在阴影里,像是路过,又像特意停下。他没有上台,只把背包靠在栏杆,安静看着台上的指示灯一盏盏亮灭。
“继续。”江晚对于笙低声。
她把推子压到一个不惊扰的高度:“四拍吸,四拍停,四拍呼——像早上那样。”
于笙稳住了句子,学长比了个OK。
江晚接过话筒,没有唱曲,只在不带词的低音上停了一下——像在空气里放下一块不尖锐的石头。
礼堂空,回声很短,正好。
台侧的门忽然被风顶开一条缝,金属把手轻轻碰到墙,“嗒”的一声。
那一下像白纸上的针孔。
沈知砚的指节轻微一紧,随后又放松——他捕捉到了那个“基音”,人便不再被余音牵着走。
技术部学长收了设备单,“行了,今晚到这儿。”
他合上箱子,顺手把门碰合,风被挡在外面,留下更薄的安静。
人散得快。
只剩台上一点光。
“你也练一段?”于笙把话筒递来,“我给你打拍。”
江晚摇头:“今天不唱。把肩养到不出声。”
她下台。台阶第三格处,她停住,像想起什么,从琴谱夹里抽出一张空白纸,写了四个字,慢慢地:《风声里的基音》。
她把纸递给于笙:“晚会曲目征集,先交题目。”
“曲子呢?”
“到时候写。”
她笑了一点,像在心里把一根线系住,“先把风钉住。”
走到走廊拐角,沈知砚正与保卫处的人交谈。
保卫处把一张打印出来的门禁记录递给他:“你要的外包出入表,D1那天十九时之前,‘摄影课’那批没进过本部楼。”
“收到。”他把纸折成两折,塞进文件夹,“监控我明早看。”
保卫处的人点头离开。
灯光从背后拉长他的影子,影子在脚边把地砖割成一块一块。
“你在等人?”江晚问。
“顺路。”他看她的肩,“还疼吗?”
“像被风撞了一下。”她沿用白天的比喻。
“那就别和风对撞。”他顿了顿,补上一句不常说的话,“照顾好自己。”
他把一只小巧的弹性护肩递来,包装上还挂着未撕的价签:“医务室多的。”
江晚接过,指尖碰到那枚价签,轻轻一按,纸张发出很小的一声——像把一枚不必要的响动按灭。
“谢谢。”
“我换一句。”他很认真地学她的口吻,“做得很好。”
她点头。两人都没再说话。
沉默像两条并排的线,彼此不缠绕,却把同一页纸压得更平。
——
寝室灯灭前,于笙抱着枕头打滚:“标题好好听!我明天就想看曲子!”
“明天先把流程图贴在广播室门背后。”江晚说,“曲子会来的。”
她把今天的纸页翻到新的一面,写下日期,在最上方订一枚回形针——把“名字、流程、基音、风向”,夹在同一处。
回形针很轻,但能把纸固定住。
窗外海面看不见,只听得见很远的一点潮声,像在纸背后缓慢走路。
她闭眼前又想起礼堂那一下“嗒”,想起台侧那一道轻得几乎没有的回声。
她忽然确定:那七秒以后,真正会留下来的,不是“七秒”,而是这些被钉住的细处。
——
深夜,论坛首页悄悄换了风口。
“看台三号位”的帖被“实用贴”板块收录,管理员给了一个不显眼的角标:“规范参考”。
“学神背后的温柔女声”的楼层还在,但回帖慢下来;最底下,“日晒半寸”发了一个很短的句号,“。”——像在把一段话收尾。
纪检邮箱亮了一下。
技防处回函:“确认外包卡存在私借行为,次日约谈。”
沈知砚把邮件归档,把桌角那叠纸按齐,关了台灯。
黑暗里,他想起礼堂那一小段低音,像在夜里点了一粒不会刺眼的光。
风往城里走,又从城里退回海面。
第一章到此打住,像把一张纸压平,余白留给下一页——
有人开始写曲,有人开始谈话;
有人在风里学会把名字落在流程上,
也有人在噪声里找到彼此的基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