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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看台三号位 ...

  •   风把体育馆外的槐叶吹得一层一层,像把热气刮薄。
      看台坐了半场人,旗子在角落里轻轻拍手。

      广播站的临时主持照本宣科,声音干净,好像一盏不晃的灯。
      于笙握着话筒,手心不再出汗。她看见江晚在第三排,像在舞台上看见一枚固定的音高,心脏就慢下来。

      顾行止热身时跑到场边,冲看台弯弯眼:“后排同学,等会儿看我左翼切入。”
      有人起哄。有人吹哨。
      他笑起来,牙白得像一记不费力的上篮。

      开场,球鞋刮地声打出第一句。
      顾行止接球、错步、急停,像把整块风往里一折。球进。
      看台抬起一片声浪。

      江晚看节奏。
      她很少看比分,她看的是“起”和“落”,谁能在落点上站住,谁就能让下一拍更稳。
      她不由自主地在膝上用指尖记拍子:一、二、三、四。

      第二节中段,西侧看台有人起身时踢到一根横杆,松动的旗杆“嗒”地一声,余波沿金属管里窜下去。
      那是很细的一个“嗒”,像在玻璃背面画了一道看不见的裂纹。
      又过两分钟,人群往里挤了一层,有个小男孩被大人推在边缘,脚尖一悬,旗杆朝他这一侧轻轻偏了半寸。

      江晚“看见”那半寸。
      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先一步站起来,向前跨两级台阶,伸手把小男孩一把捞回安全线。
      旗杆“当”地一声,顺势磕在她肩上——不是重伤,却像一记冷的拳头,打得人后知后觉地发麻。

      小男孩“哇”了一声又被母亲按回怀里,紧接着就是一大堆道谢。
      “没事。”江晚摇摇头,目光先去看旗杆的固定扣——
      扣子松,螺丝滑丝。
      她把旗面顺着杆子卷起来,挪到内侧,临时用两道铁丝缠紧。

      “让一下。”
      顾行止不知什么时候从场里跑上来,一手还按着球,另一手已经替她接住杆尾。他的呼吸热,眼睛亮得像刚从风里出来,“你肩撞到了?”
      “轻。”
      “轻也要看。”他把球顺势塞给替补,朝队医一抬下巴,“冰袋来一个。”

      周围有手机举起来。
      有人喊:“顾队护着她——哇——”
      有人小声笑。

      顾行止没看镜头,他垫着旗杆,姿势自然,像在挡一个不够稳的防守。他侧一半身子,把人遮在自己影子里:“你别动,我帮你把结系紧。”
      江晚抬眼,目光恰好撞上他指尖的茧——一次次抓球磨出来的硬。
      “我来吧。”她把铁丝绕了两圈,“再找个扎带。”

      “这儿。”有人从后排把扎带递下来。
      “谢谢。”

      扎带“喀”地收口,结实。
      顾行止后知后觉地笑:“你系结也很稳。”
      “旗不稳,会打到人。”
      “球不稳,也会。”他顺手把她受撞的肩膀用冰袋按住,力道轻,“你别逞强。”

      远处哨响,他回头应了一声“到”,又回头对她眨了一下:“看我左翼。”
      他像一阵风,把场边的热一把带走。

      ——

      沈知砚到看台时,人群正把那一小段插曲当作笑谈复述。
      有人说“顾队护短”;有人说“新生反应快”;也有人八卦“这回论坛又该有素材了”。

      他没理会那些“说”,他的眼在找“钉”。
      旗杆的固定扣换了位置,扎带新,结清楚。
      他低头拍了张照片,发去维修群:“西看台三号位,固定扣滑丝,已临时处理。赛后换扣,巡检全线复核。”

      “收到。”那边回得很快。

      他才抬头,便看见江晚把冰袋压在肩上,身子微微往后靠了靠。
      她并不回避人群,她是在让自己和人群之间留出一条可以呼吸的缝。

      “还好吗?”
      他走到她前排,声音低一格。
      “还好。”
      “需要医务室固定一下?”
      “不用。冰过就好。”她顿了顿,“谢谢你报修。”

      “应该。”他顿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刚才做得很好。”
      她轻轻点头,像把这句收进本子边。
      两人之间留着一段安静,像在噪声里搭起一小段桥。

      ——

      第三节后半,顾行止兑现了“看我左翼”。
      他一路切进去,像在满是手的丛林里找到一条线,最后一个抛投,干净。
      他落地时眼睛第一时间去找看台。
      那个拿冰袋的人还在,肩膀压得规规矩矩,没逞强。
      他笑,像在心里为那个人记了一个“稳”。

      终场哨响,比分不重要,热度很实。
      看台的人一层层退,像潮水退过一片礁石。
      场边有人问顾行止:“顾队,发个合照?”
      “等我一下。”他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先绕到看台下,“同学——你肩怎么样?”

      “活着。”江晚说。
      “活着也要护着。”顾行止笑,“今晚去医务室,我认识人,能给你多两卷绷带。”
      “谢谢。”
      “别老说谢谢,换个说法。”他想了想,“比如——‘看球’。”
      “好。”她点头,“看节奏。”

      顾行止“啧”了一声,像被人戳中笑点:“你说话怎么比我们教练还对路。”
      他把冰袋接过去,替她再压了压,“明天还疼就找我。”

      话说到这儿,沈知砚从侧门出来,手里是技术部刚送来的维修单空白表。
      他看了顾行止一眼——不敌意,也不亲近,是一种把“各司其职”摆在最前面的平。
      顾行止挑眉,朝他抬了抬下巴:“纪检,今天辛苦。”
      “都辛苦。”沈知砚回,目光落在江晚肩上,“晚上不要练琴。”

      “知道。”江晚说。
      顾行止哼了一声:“你管得挺细。”
      “我只是陈述事实。”沈知砚淡淡,“她现在不适合提重物或做提肩动作。”

      两句都对。
      风在他们之间打了个旋,像把两种不同的“稳”摆在同一行。

      ——

      晚上,论坛里出现一个短帖:
      《看台三号位》
      只有三张图:松动的扣、换位的扎带、赛后维修名单的一角。
      配文很短:“有人先看见了风险。”

      楼层很安静。
      “懂了”的表情比起哄的多。
      短帖的发布者没有署名,头像是一个空白的圆点。

      同一时间,“摄影课作业”注销后的空档里,出现了一个新号,名字更普通,像人群里随便取的一个:“日晒半寸”。
      它没发图,只在“学神背后的温柔女声”的旧帖底下回了三个字:“看见了。”
      再无后文。

      自习间隙,于笙靠在窗边,悄悄看向江晚的肩:“还疼吗?”
      “像被风撞了一下。”
      “那也很疼。”她想了想,从抽屉里掏出一小瓶药膏,“我妈给我囤的,抹不坏衣服那种。”

      “谢谢。”
      “别老说谢谢。”于笙学顾行止,“换个说法——比如,‘明天陪我去试音’,我就当你收了礼还礼。”
      “好。”江晚点头,“明天陪你。”

      于笙笑得像把一盏小灯拧亮。
      她又把声音放低:“你跟他们——我是说,跟沈知砚、顾行止——你不紧张吗?”
      “我在看节奏。”江晚说,“人和人之间,也有起落。看在什么拍上说话,比较稳。”

      风从窗缝里进来,把她的刘海轻轻掀了一下。
      她把那缕头发按回去,像把一个不会走神的拍号按回纸上。

      夜深一点。
      技术部把“维修人员”的笔迹比对初结果发到纪检邮箱:重合度高,建议核验外包公司人员名册。
      沈知砚回了两个字:“明早谈。”
      他又把看台固定扣的维修单拍照存档,备注里写了“学生临时处理有效”。
      他不写名字。
      他在“有效”两个字后面加了一个点,像在心里敲下那一记“稳”。

      江晚回到宿舍,把小提琴盒从桌角挪到柜顶。
      她没有伸手。她把手从空气里撤回来,像在对自己的肩膀说“今天不用你了”。
      她坐下,把今晚看到的三件事写在边页:
      一,旗杆的半寸。
      二,声音里的基音。
      三,看见。

      她把笔合上。
      窗外海面黑,风细,夜正把一整页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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