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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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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尧的梦止于两人抓青蛙载到池塘里。
醒过来的第一时刻,他还手脚并用在床上扑腾。被窝是干的,头发是干的,皮肤也是干的,可李尧就是觉得梦里的场景异常真实。
天离亮还有很长的时间,李尧再度入眠无果,正巧一阵冷风吹进来,他这才发觉睡得突然窗户没关。这样吹一整晚,第二天包管头痛欲裂。
他起身正欲关窗,借着月光,他一眼瞥见那棵银杏树下站立的黑影。
簌簌——
风吹动叶子,黑影巍然屹立,像一块长在此处的石头。
怎么还在这里?
李尧心下一惊,他一觉睡去,此时至少三更天,这树下的人难道从傍晚站到此刻?
他关上窗,心里不禁有些害怕。在那站了这么久的,这得是多怪的人!
但他转念一想,此人一臂如此粗壮,也许是生了什么病,若是真的贫穷,前来求医时错过了时辰,无处可去,那未免太可怜。
这个念头在他脑内徘徊不散。
是了,此人身量之高,定是北人,北边战事不断,民不聊生,很多逃难的民众都来不及收拾家中细软。
唉,能帮一把是一把!若是医馆的病人,他愿意替对方出这第一晚客栈的房钱。
李尧几乎是想到就在行动,抓起袍子就往身上套。他有个好习惯,平日出门身上不带多少银钱,剩下的都在小金库里。他把小盒子打开,从里面捡了一些碎银,赶忙往楼下跑。
更深露重的,这么站一夜,铁一般的人都要坏!
他出了医馆门就往银杏树那奔去,生怕走慢一步,这树下的人多受冻一刻。怀着这样的心情跑起来,不过短短的脚程,竟然叫他出一身汗。
到了树下,汗一下子冷了,带着里衣黏腻不适地粘在背上。
站了一晚上的人,就这么消失了吗?
蒋旭一大早就来了医馆,枣红马一拴就砰砰敲门。
“怎么带了这么多?”李尧有些惊喜,蒋旭专门带了个食盒,里面有两张热气腾腾的肉饼,盘子里还装了一面鱼肚子,白白嫩嫩的肉上交错堆着葱丝。
“我家阿婆太高兴,都没睡多久,一大早就在烙饼。”蒋旭笑道,“淮南豚肉一绝,豚肉夹在饼里,又油又香。”
“阿婆好手艺!”李尧赶忙咬了口饼。
“对了,“蒋旭从包里取出一封信,朝他递了过去,“信使说这封是你的,我刚好顺路,就给你取了送来。”
李尧几口吞下饼,接过信,“谢谢旭哥。指不定是我小叔叔,让我看看寄信人——”
阿缈。
阿缈?
“阿缈是谁?”李尧有些疑惑,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不会是什么江湖骗子的信吧?
“晚些我还要去拜访我那位前上司,李兄弟,你好好吃,若是不够,尽可以去我家。我同阿婆说起过你,你和我一般年纪,如今生了病,亲人不在身边,我愿意多照顾你点。”蒋旭见他又拿起第二张饼,含笑说道,“你是天策府将士,我弟弟前几日还嚷嚷,说是等他学武归来就要投军,长大了要剿灭安狗呢。”
“旭哥,幸好有你这么关照我,我这一下子生了病,一路承蒙大家照顾。”
“邺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尧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他有些慌乱。
这个问题迟早会有人问他。
王郎中非常好奇,认为他这样的癔症一定是遭受了重大刺激。王郎中当时怕说出来会让他病情更重,平日里他们都巧妙地避开有关邺城的话题。王郎中接收的病人李尧夜半癔症发作疯言疯语,大叫着诸如“他们会饿死的,那些人都会饿死的!”或是“阿兄,阿兄……”更有诸如“什么东西挂我脸上了?这是谁的肠子?”这样骇人听闻的话。
李尧的症状证明了,邺城的情况大大不如外界流传的那样。
蒋旭心里有一个推测,他从前的那个镖行,有一个队伍的货被劫走,人也给杀得七七八八。逃回来的练家子说,劫他们的是大燕皇帝的兵。
“邺城……”李尧沉默了半响,才道“我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
蒋旭知道他有苦难言,劝慰道,“可你在前线拼杀,救了更多人。”
李尧的眼睛亮了亮,他抓住蒋旭的手,“旭哥,谢谢你安慰我。我自小在营中长大,近些年战乱不大,很少有快活的日子。受你和王郎中的照顾,再来镇的半月,已是我这半生最悠闲的时光。”
“我知道你心里有事,你要是觉得说出来痛快些,我愿意听。”
“不行的,旭哥,”李尧苦笑道,“前线军机不可泄露,你想知道的,我没法说。”
没法说。
沉甸甸的,血淋淋的真相。
尸山血海的真相。
他被强调再三要缄口,小叔叔这才有机会将他送出战场——得了癔症的李尧,已是能影响军心的因素。
可是有些事情不去说,就包得住么?
他不过是这场战争中最微不足道的一员。
但他也是罪孽深重的一员。李尧悲哀地想,这些事不说出来是好的,他这样的人,简直死不足惜。
蒋旭人好,觉着李尧精神状况又不大对,赶忙说自己不问了。
送走了蒋旭,李尧这才有心思看这封不知道谁寄的信。
他将其打开,信里竟然夹了一从紫色的干花。
这也太有情调了。李尧腹诽。
这封名叫拜帖实际除了交代寄信人名字外一点意义都没有的帖子让李尧实在摸不着头脑,你说这人讲究吧,他只说了近日拜访,不说什么日子,不讲什么时辰。
说他随性吧,这封信落款规矩还有印章,光是夹带的干花,李尧辨认了下,应该是紫藤。干花做的好看,要精挑细选,无法随随便便了事。
这样的一个人,帖子里只写,“我xxx近日会登门拜访”,李尧思来想去,决定放松自己没多少笔墨的脑袋。他听说万花谷能人异士聚堆,这些人有点怪异,想来也正常。
这近日上门究竟是什么时候呢?
正当李尧疑惑此人如何知道他身在再来镇之时,医馆门口倏然立着一个身高九尺的大汉。他的面上覆盖了一层绣着紫藤花的面罩,左臂赫然是巨大的机械。李尧立刻反应过来,此人便是银杏树下站立着的那位。
“现在太早了,王郎中还没到,您可以先坐在这里等等。”李尧迎上去前去,“昨日我便看见您了,还打算去给你送件衣裳呢。我下了楼,却看不见您往哪里去了,真不凑巧!”
“啊啊……”大汉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你在同他说什么?”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他的话。
李尧看过去,这大汉体型太高,竟然忽略这个倚靠在柱子边嚼草根的姑娘。
她穿了一身黑衣,衣角带紫,颇为飘逸灵动。一头青丝浅浅扎在脑后,没有发髻,也无甚么多余的装饰,看上去十分的简洁随意。
一个不施粉黛却足够引人注目的少女——
她面容白皙,一对灵动的杏眼十分引人注目。她双手抱胸,只斜睨着站在医馆门口的李尧,这样的动作在她身上,显现出几分这个年纪才会有的独属于少年人的张狂。
“喂,你这直勾勾地盯了半天,登徒子啊?”她冷笑着上前,挥退了矗立在门口的高大男人,上下将李尧打量了半响。
“这位女侠,你就是阿缈吧。”这样的作风,李尧立刻便将他和寄信的阿缈对上了号,“那一位是?”
“你是说那个只会‘啊啊’的吗?”她学舌的时候,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天真的恶意,“这是我的哑仆,我真的很难想象,想必他也感动无比——五年来,你是唯一把他当人看,还会关心他的好人。”
“阿缈女侠,我们素昧蒙面,你怎么知道我在再来镇?”李尧有些疑惑,如今在军中,他的位置应当是一个秘密。
名叫阿缈的少女看样子蛮喜欢女侠这个称呼,她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走上前仔细打量着这个穿着纯黑圆领袍的少年。
嗯……身量壮实,还算不错,应当是个练家子。
“你的位置,对我来说,也许不算是个秘密。”她故弄玄虚道,“我不仅知道你叫什么,还知道你家里的情况。”
眼见着李尧越来越怀疑的目光,她的笑容愈发明艳,“更何况,我清楚地知道,你做了什么。”
北边,漳水,灌城。
她不急不缓地对着口型,眼见着李尧脸色越来越难看,添油加醋道,“我不在乎发生了什么——”
只要你能帮我找到他。
天工小人自她袖间窜出,小小的两只,将她带来的笔记摊开在李尧身边的桌子上。
“这是我师兄写的,两年前他同我们告别,说了一些我根本听不懂的疯话。”阿缈冷笑一声,天工小人尽职尽责地将笔记翻到下一页。
“他说,他要去屠龙。”
简直是荒谬无稽之谎!
“李尧,李三郎,我师兄说他在东海,你能帮我找到他。”她这是要将自己的怨怼强加到李尧身上。
李尧的目光直直地撞进她灰色的眼瞳,“我可从未认识过万花弟子,再说,我也不一定帮你找人。”
“哦——这样吗?”她拖长的音调,十分笃定道,“你会来的。”
这样赤诚的小狗,她卖个关子玩儿也无可厚非,“我不会强求你的。今天晚上,你会做一个梦。接着,你会答应与我同行。”
李尧眼中的怀疑更甚,“真的假的?”
“现在我们的队伍,就只等蕴章汇合,抓一只在扬州流窜的小猫咪。”她笑着伸手,哑仆也伸出机械胳膊。只需轻轻一个借力,她便腾身而起坐在哑仆的肩膀上,“我不急的,李尧,你最好想一想再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