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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惩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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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尧最近的梦实在是有点儿多。
一片海滩,石桌,石椅。
他走上前,一身黑色衣裳的儒雅青年正对着面前的棋局发呆,几乎是趴在棋盘上一副欲哭无泪状。
见到他来,他这才坐起身。狐狸一般细长的眼一转,“你就是李尧呀。”
他知道他,就像他一进入这个梦,就认定棋盘前的是阿缈的师兄般。
“你竟然这么年轻。”海水随着他的心绪而翻涌,“好孩子,真是辛苦了。”
你知道我?
“我知道你的一切。”他执黑子,落下“我知晓你的痛苦,你的愤懑,你的壮志未酬。”
又拿起白子,同自己对弈,“你的一生是一张可以被折叠的纸,当然,我也是,我们都很好读懂。”
“看起来,阿缈已经找到你了。”
李尧手中赫然是那枚紫藤干花。
你是怎么知道的?
“足不出户,却能林林总总推算出事情的大致走向。”说及此处,他有些得意,“我是最会下棋的那个,自然有点资本能拿来谈条件。”
【你看起来很喜欢骈文。】
“也没那么喜欢,”把白子落下去,稳定住棋盘上的一个角,“只是这样显得我比较有内涵。”
“为什么是我?”李尧问。
“为什么不能是你?”他反问,“你一定会同意加入。”
他的笃定让李尧感到新奇,“为什么我会同意?”
“啊,你好奇这个。”他微微睁大眼睛。
【奖励确实足够诱人。】
“那让我来为你解释下吧。”他把闭上双眼,黑子正落在偏向棋盘中间的位置,“这位你琢磨不住却能听见声音的,叫做龙神。”
他完全是个傲慢无礼,自满自得的家伙。
“只要你能找到它,只要你能阻它的复活。”它借他的口,嘲弄的眼神让李尧浑身发颤,“我会帮你解决你如今生命中最大的遗憾。”
人生中最大的最大的遗憾。
【我可以让一切重来——】
李尧眼前出现了漳水,这条发源于太行山,一路汇向黄河的温柔的河流,它温吞地淹过,轻易地将一座城变为孤岛。
“怎么感觉他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他就是。】
听药童说,王郎中深夜才从扬州回来,第二天一早又跑去了城中仵作行人的工坊,想必是那死者十分异常,才导致这个淮南名医忙到脚不沾地。
李尧醒了就在帮着医馆干活,这两个小药童已然能处理一些轻症,诸如一般的咳疾,发热,对于这两个小豆丁来说简直是手到擒来。
他的活很简单,王郎中不在,他接替了小药童的活计,只需要蹲坐在药柜前,负责抓药与分装。
等李尧忙完上午的活计,两个药童已吃上家人送来的饭菜。他站直了身子,打算到外边活动活动,去南北客栈下一顿馆子。
他点了一份小炒青菜和炖豆腐,就着一碗米饭。
店里招呼客人的伙计知道他就一个人,两道菜上的分量也减了半,省得浪费。医馆的人过来吃饭,一向是折上加折。老板说这儿的人都靠王郎中照拂过,大家都是邻里,便宜些都是应该的。
昨天晚上的梦让李尧产生了诸多疑惑——阿缈说师兄要去屠龙,但在梦里,她的师兄和龙神看起来并不是一副要非死即伤的样子。龙神想要复活,又选择了一些人来阻止他的复活。很明显,李尧是被龙神选中的那个。
他将米戳下去一个浅浅的凹坑,接着,将炖豆腐的汤从这个凹坑那里倒下去,豆腐铺在米饭上。沾了汤汁的米饭软了一些,还带着炖豆腐的香味,李尧夹一筷子菜放嘴里,再夹一筷子米饭。
这吃法还是营中一位同僚教给他的。
十六岁时李尧随军前往河阳,白沙洲处,第二先遣小队恐有异变。
替他死的人姓孟,祖籍是淮南人士。被俘的时候他和李尧被捆在一处,为了安慰李尧,他聊起家乡一种稻米的吃法。
替他死的原因也很简单——李尧年轻。
年轻这个词就像一个奇怪的,缠绕在所有人身上心上的枷锁。就因为他年轻,生的希望会优先给他。李尧是活了,活的同时背上就压了一个沉甸甸的人。因他死的人,被他杀的人,这样细细算来,也许有碗里的米那般多。
这样一想,碗里的饭就一点儿吃不进去了。
“不好吃吗?”一个天工小人爬上桌子,赫然发出变调的人声。
这无疑是惊吓。李尧几乎是跳了起来,转头看去,他隔壁座位上正施施然用茶的紫衣少女一脸无辜,“小李郎君,你也在这儿呀。”
桌子上的天工小人及其配合地复述着她的话。
“吃不下。”原来是她的小把戏,李尧松了一口气,“姑娘,能不能别这样吓人?”
“这算是吓人吗?”阿缈吐了吐舌头,“我是来和你道歉的,昨天我的语气不大好。”
她带着茶盏挪到李尧对面,道歉这件事让她撇着嘴,像是刚被教训过一顿的小孩,“师兄失踪三年有余,是我太急了。”
“昨日的事我并未放在心上。”李尧想起梦中阿缈她师兄与那个自称龙神的神秘声音,“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你的师兄让我阻止龙神的复活,想必阿缈姑娘也是因为做了类似的梦……”
“什么?他从未与我说过,他只是让我救他!”阿缈有些不可置信,“一年前,我找到了师兄的手札,他在梦里十分寂寥,只说希望我能到东海找到他。”
“如果是这样,那你是怎么确定此时我在再来镇呢?”
天工小人费力地翻页,将手札摆在李尧的桌面上,小心翼翼地推动碗碟去稍远处。
笔记凌乱潦草,有字有画。李尧的目光锁定于最后的一行异常清晰的小字——字迹娟秀规整,与前文完全不同。
上面写道——乾元二载,三月,扬州再来镇,李尧。
“虽然上面写着三月,我将拜帖提前寄了出去,想着提前来再来镇,也许能早点见到你。”阿缈挥下天工小人,使其跌落到桌下,她嫌它太慢,手动翻着笔记,“我知道这不是师兄写的,同样的,我们还需要找一个身怀绝学的明教弟子,按照手札上的说法,他就在扬州城。”
“明教弟子应该很好打听,他们源自波斯,长相和汉人完全不同。”李尧说,“我们直接去城中问,应该很快能得到结果。”
“那行,明日我就去城里打听。”阿缈点了点头,她昨晚在再来镇睡得不好,夜晚潮气太重,守在外面的哑仆早上一直在捶腿。
“阿缈姑娘,你听说过龙果吗?”李尧想起他带回再来镇的龙果,王郎中已经将其带回扬州城。
她的师兄在东海游历时,也许见过这种奇怪的果子。
“要不翻翻笔记?”阿缈指使天工小人快速翻页。
越想后,字迹越潦草,手札过半已是龙飞凤舞。李尧看不明白内容,但确实有一页涂膜出了果子的样子。
依稀能辨认几个字。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李尧问一旁正无所事事的阿缈。
她白了李尧一眼,“问我干嘛?我看不明白,谷里我课业一向不合格,都是靠师兄给我开小灶补考的。”
“我先前听闻,万花谷有不少隐士文人讲学……”
“是这样没错。”她翘起二郎腿,“那咋了?”
天宫小人压着书页,学舌道,“那咋了?那咋了?”
“术业有专攻啊,我天工一门就很出色呢。”她带着满意的神色注视着桌上的天工小人,“你会枪法,会骑射,就跟我师兄文采斐然般,你们也做不出来这样的小玩意儿吧?”
“着实厉害,我还从未见过这么灵动的天工造物呢。”李尧真心实意地夸赞道。
除却一直复读的行为外,这个天工小人十分灵活。也许可以用在其他的地方上……
“你师兄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李尧不免有些好奇这个一直让阿缈牵挂的师兄。
他叹了一口气,这世上可能只有小叔叔还会牵挂他了。
“他总是滥好人——救不了的人非要救,管不了的事硬要管。他连哑仆的毒都不忍心,从来不会晚发伤药。”阿缈补充道,“你也别太报怜悯之心,聋哑村的哑仆都是犯了大奸大恶之罪,就比如跟着我的这个,我削了他一条胳膊和一条腿,再用天工支撑,保证哑仆跑不远。有些弟子差使的哑仆全凭毒药控制,这样才能确保哑仆不出去害人。”
“自有官府来决断他们的罪行,你们这叫私刑!”李尧惊道。
他只听说秦岭深处的万花谷鸟语花香,是隐士避世之所,悬壶济世的弟子们每日研究着字画药方,未曾想过万花谷的另一面是血淋淋的私刑,聋哑村是他们自己的大狱。
万花谷的刑法较之官府更为过激,他们不会让犯人死,而是需要对方痛苦残缺地活着,且不断劳作。
“私刑又如何?那么多恶人,官府哪里管得过来。你今日只看到哑仆站在门外吃我剩下的饭菜,连一张床铺都没有,只配睡在外面。你有想过在过去那么多年里,多少人死于他手吗?”阿缈冷笑一声,露出左手手腕上绑着银铃的红绳,她拨弄了一下铃铛,哑仆从外面缓慢地走进来,站在他们的桌边,“你来告诉他,我把你带回去之前,你杀了多少人?”
她推过去茶杯,哑仆就着杯里的茶水在桌上写字。
机械并不灵活,他写起字来时常停顿。
三
十
七
“啊啊……”舌根断掉的人,喉腔只能发出这般声音。
“你有想将其千刀万剐的仇人吗?”
阿缈挥了挥手,哑仆就转身迈着沉重的步子出了店门,他站在门口,和李尧第一次见他的那晚一样,安静的,孤单的。
她冷笑,“这是这种人应得的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