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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成亲 喜不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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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宁公主死了。
南楚皇宫中给出的说法,是她知晓身份败露,为保颜面,悬梁自缢。
理由是没什么问题,问题出在昭宁身上。
南楚人尽皆知,昭宁公主的脸皮厚比城墙。下能和人当街对骂,上能与人对簿公堂。
如此不正经的人死于如此正经的理由,自然没几个人会信。一时间,街巷间流言四起。
先是有人夸赞昭宁府上那九十九位男宠可真有先见之明,不愧是饱读诗书,经天纬地的男子。
他们见势不对,就早早卷光了公主府的钱财,提前数日跑路了。
也有人扼腕叹息,替昭宁不值。
说公主好歹养了他们这么多年,到头来,竟无一人真心待她。
此话一出,立刻就有人出言反驳。
说昭宁她自己荒淫无耻,有了这么多男宠,竟还胆大包天去勾引陛下。
这样一个朝三暮四水性杨花的人,也配得到真心么?
自然是不配。
宿云微伏在桌案上睁开眼睛,渐渐清醒。天色已近黄昏,斜阳沉入山峦。
从南楚离开已近三月,王军早已班师还朝。宿景渊知道了她身死的消息,却什么也没做。
许是早就对她厌烦了。
宿云微坐在桌边,直起身,用力地掐了自己一把。
好痛。
不是梦,太好了。
她起身走出房门,迎面碰上三四个嘻笑打闹的孩童。
那些孩童不过总角年岁,见到她时脚步齐齐一顿,弯腰躬身,道:“夫子好。”
宿云微颔首回礼,问他们课业可曾完成。
孩童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傻笑着沉默。
宿云微就道,罢了罢了,你们既没完成,那明日课业再多加一倍。
孩童们哀叫连天,宿云微整了整袖口,唇角弯起一抹笑,慢悠悠地走了。
她如今所在的地界位于南楚与大雍边境,战事频繁,人烟稀少。走出十里不一定能瞧见一户人家。
宿云微半月前来到此地,寻了处房屋住下。顺带着教那些孩童算术识字,算抵了房钱。
她往北走出数里,停在破旧的凉亭外。
“我要成亲了。” 宿云微开门见山地说。
宁惑一袭长裙坐在凉亭中,打量着眼前人,半是嘲弄半是讥讽地道:“怎么?嫁人生子,为人妻母,你还真打算在这穷乡僻壤里呆一辈子?”
宿云微默不作声地看着她,眸色幽沉,唇角微微弯起。
宁惑被她这么一盯,莫名打了个寒噤。
这人半月前服下的易容丹恰好今日失效,平庸的脸一点点褪去,在宁惑眼前现出本来的容貌。
睫羽浓密纤长,眼尾微勾,半笑含情。认真瞧人时,眼眸都化为一泓秋水,恍惚间,会让人觉得她情深意重。
原本是清冷的样貌,可惜死过一遭,肤色变得过分苍白,眉眼如泼墨勾画,唇瓣又过分郁丽,落在人眼里,活像是吸食精气的艳鬼。
愈是艳丽,愈是不详。
宁惑这般想着,忽听宿云微开口道:“是啊,穷乡僻壤。倒也难为你费心,竟还拨冗亲自来寻。”
宁惑瞪了她一眼,哑然不语。三月前,这人神色郁结,深夜而至,带着一身泥污来千机阁寻她。
千机阁独立于大雍与南楚之外,她作为阁主,本不该插手皇室纷争。但碍于情面,还是帮了。
“南楚皇帝那边,可是有好事将近。” 宁惑伸手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你不想问问吗?”
宿云微双手抱臂,眉梢微挑:“怎么,他快死了?”
“咳咳咳!”宁惑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吐也不是,咽也不是,脸色通红。
好不容易平复,开口便骂。
“你脑子里一天到晚想得都是些什么?连话都听不懂了么?”
“是他的好事又不是你的好事,死死死,只有你这种疯子才把死当好事。”
“是你那个便宜哥哥要成亲了!”
宿云微走上前替她拍背顺气,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哪家的姑娘如此倒霉?”
宁惑呵呵笑了两声:“你应该问哪家的姑娘如此眼瞎吧?”
宿云微道:“行了,反正该倒霉的倒霉,该眼瞎的眼瞎,同我又没什么关系。消息也送到了,先就这样吧。”
“易容丹留下,你可以走了。”
宁惑瞥了她一眼,冷笑道:“最好如此。”
她从怀里摸出一白色瓷瓶递了过去,站起身,向宿云微点了点头:“这东西我闲来无事已经改良过了,一月服一颗就行。”
“有事记得用木鸢寻我。就此别过。”
宿云微:“哦。”
宁惑又向外走了几步,折返回来看她:“那个,你看,我都帮你改良过易容丹了。你要不要送我个木雕娃娃?”
宿云微瞥了她一眼,道:“你要它做什么?想用针扎小人,刻上生辰八字,给人下降头么?”
宁惑:“……”
宿云微叹了口气:“我现下比不得在宫中,雕起来耗时会久些。”
宁惑满意地走了。
宿云微着看她走远,眸色一寸寸沉冷,胸口闷痛,胃里翻江倒海。
她不喜欢别人提起宿景渊。每每提起,总会让她想起在南楚的夜晚,被人强按在身下无法反抗的时刻。
那人俯身看着她,剥下她的衣裙,用他的掌控,将她的抗拒一点点碾成破碎的词句,压抑的喘息。
到最后,她只能簌簌落泪,崩溃讨饶。
她还在公主府时,每日无所事事,便让人搜罗来许多话本,倚在榻上翻着消遣。
某一日,好巧不巧,翻到了自己与宿景渊的艳情话本。
于是当夜,南楚都城内所有话本摊都被烧了个干净。
事情做得太绝,自然就有人恼怒不已。说她做贼心虚,被戳破了心事。
一传十,十传百,流言就这么传到了宫里。
宿景渊听后倒没说什么,只下令找出散播流言的人,当众杖责三十大板。流言这才渐渐止息。
当夜,她被召到了御书房,跪在了地上。
宿景渊问她,话本而已,何必将事做得这么绝。
宿云微就笑了:“因为我不喜欢啊。”
“不喜欢?”
“不喜欢。”
“仅仅是不喜欢?”
“仅仅是不喜欢。”
然后她就被抵在桌案上,衣裙褪至腰间,粗暴地占有。
宿景渊覆在她的耳边,对她说,那又怎样呢?喜不喜欢,也由不得你。
过往旧事随着记忆浮现,偏偏还是她最难堪的一场。
胸口闷痛得越来越厉害,宿云微走入凉亭,伏在桌上,吞下颗易容丹。捂住嘴,眼尾洇湿,眸中渐渐溢出了泪。
有脚步声踏过地面,急切地走到她身边。
“阿云,阿云,你怎么样了?”
穆舟担忧地瞧着她,伸出手去探她的额头,触手滚烫。
宿云微咳嗽两声,微微抬头,面容病态泛红,睫羽湿润,眼眸涣散。
她强行按定心神,看向穆舟,唇边扯出一抹温柔的笑:“……没事,我们回家。”
宿景渊要成亲了,于她而言,当然也是好事。怕只怕,他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
当夜,宿云微陷入了梦魇。
恍惚又回到了乱葬岗。月色如银,满地枯草断茎,随风而倒。
她从碎石土块中爬出来,面容刺痛,胸口闷闷地疼。
那杯毒酒饮下的时候,痛得她浑身都在抖,可惜没能抵过她身体里的蛊。
……到底还是没死成。
昙华蛊,算是月嫔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
中了这蛊的人容貌会一日胜过一日,且不惧药毒。除却身首分离,否则再重的伤,也会在半日内愈合。
但每月总有一日,周身会有如刀割,受尽噬心苦楚。
中蛊者最终会死在容颜最盛的时候。死后尸身不腐,内里血肉被蛊虫吃空,彻底沦为一具空壳。
月嫔在她体内种蛊,无非是不想让她好过。
……恨她恨成这个样子,也算是阴差阳错为她的亲生女儿报了仇。
……
一夜过去,高热渐退。宿云微简单梳洗后,决定去寻穆舟,将亲事早些定下来。
这地方处于大雍与南楚交界地带,南来北往的客商都会在此歇脚。
二人商议一番,打算将亲事办过后,就随着穆舟的商队向西域去。
成婚那日,是个雨天。一切从简,没有吹锣打鼓,没有喜宴,也没有喜轿。
二人对着天地,和灵堂上的牌位拜了四拜,便算是礼成。
宿云微坐在床上,掀开遮面用的盖头,乌发如墨,唇上点了胭脂,衬得面容郁丽。
她弯了弯眼眸,看向了穆舟。
同穆舟成亲,谈不上什么情意。无非是她需要一个能随商队远行的身份,好逃脱那人布下的,天罗地网的束缚。
宿云微坐在床边,眼尾微弯,向穆舟勾了勾手。
穆舟脸涨得通红,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就是不敢看她。
外面尚且是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这这这,实在不成体统……
宿云微见状,唇角愉悦扬起,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袖,“怎么?相公这是害羞了?”
她改口改得极快,穆舟的脸红得越来越厉害,“阿云,你,你,你别这样。”
天空阴云密布,屋外淅淅沥沥又下起了雨,周遭静得出奇。
宿云微叹了口气,佯作无奈地松开了手:“罢了,你若是不愿意,那就算了。”
“不是的,不是的,我愿意,愿意的。” 穆舟往前一步,急切解释道,“阿云,你别生气……”
宿云微没再出声,只笑着看他。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沉寂片刻,房门被蓦地从外推开。
屋外,天色不知何时已暗沉如墨。 雨水如天河决堤,奔涌而下。
惊雷炸开,雨丝细密成线,在来人身后织就一片灰幕。
数十名翎月军身披玄色鳞甲,腰悬佩刀,在瓢泼大雨中列成两排。
为首者面沉如水,面容冷淡锋锐,目光锐利如刀,一寸寸扫过屋内。
而后,他面向宿云微,眼眸死死盯着她,缓缓屈膝下跪:“臣萧珩,奉旨,请殿下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