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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毒酒 你连自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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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夏,雨水又肆虐起来。
诏狱灰黑的檐角不断滴着水,檐外雨帘绵密,壁上火把明灭不定。空气里弥漫着淡淡铁锈气。
苏冶拎着灯走进诏狱时,宿云微正用一片竹叶吹着曲子。呜呜呜呀呀呀,吹得七零八落不成调子,很难听。
诏狱中只有她一个人,看守守在门外。苏冶想,还好他们没有进来,否则指定要捂着耳朵骂上一通。
他悄步走近最里面的那间牢房,手中拎着的灯摇揺晃晃,凑近牢门,照亮了里面的人。
宿云微披散着头发,嘴里含着片翠绿竹叶,眼眸像被钩住了似的,直直循着光亮看了过来。
南楚盛行的艳情话本里,每每提到昭宁公主,都要用上“轻浮绝艳”四字。可实际上,这人生得虽美,长相却是光风霁月那一挂,眉眼很是清冷。
只是如今面容失了血色,眼下泛青,眼眸黑沉沉的,望着人时,隐隐带了些鬼气。
苏冶在心里叹了口气。能让帝王这般放在心上,罔顾人伦的,可不就是从地底爬出来,惑人心智的鬼么。
宿云微口中含着竹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里的灯,仍在不紧不慢地吹着曲调。
她吹得很是专注,眼睫低垂,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好不容易得来的光亮。
苏冶单手捂耳,强忍着没有出声。
好不容易一曲终了,宿云微从唇间拿下竹叶,眉梢微挑,开口便冒冷气:“大人……也是来看笑话的吗?”
苏冶眼眸微沉,看了看手上的灯,轻轻摇头。
“陛下亲征北境前,曾嘱咐臣要照看好公主。”
“臣来此,是为了履行承诺。”
两日前,一老妪带着一妙龄少女,在京都府门前击鼓鸣冤。带着一纸血书向府尹言明,当朝的昭宁公主是个冒牌货。
真公主在出生时,被冷宫中的一个老婢给掉了包,扔到了乡下家中抚养长大。
几日前那老婢病入膏肓,恐死后受鬼神诘难,心中有愧,这才写了一纸血书,将真相和盘托出。
此事事关重大,南楚皇帝又亲征北境,不在朝中。京都府尹不敢擅自做主,便将此事上奏给了太后。
大殿之上几番对恃,最后取了昭宁族亲的血,滴血认亲,终于得了结论。
假的成不了真,真的也做不了假。一旨诏书,将宿云微打入了诏狱。
一夜间金尊玉贵的风凰成了落毛鸡,朝野上下人人都赞太后娘娘英明,无人敢为她说一句话。
宿云微倒是不以为意。她做事一向喜欢随心所欲,疯疯癫癫地不知得罪了多少人。
与她交好的不多,恨她入骨的倒是不少。自个儿都觉得,活到现在还没被人弄死算是个奇迹。
诏狱中,宿云微唇角勾起,站起身,向苏冶走近了些。
“大人既是为我而来,那就好办得多……把灯递给我就好。剩下的,不劳费心。”
苏冶沉默片刻,觉得自己现在最好长啸三声,再吐出一口血,浑身抽搐倒在地上,好让她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殿下应当知道,太后娘娘没那么容易放过你。陛下暂时在北境抽不开身。留在这里,你是真的会死的。”
宿云微向前走了几步,半边脸隐在阴影中,不以为然地答:“我知道啊,我又不怕死。”
苏冶目光沉痛,诚恳道:“但臣怕啊。”
南楚皇帝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就差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让他一定护好昭宁。
眼下出了这档子事,自己和九族的脑袋都在颈上摇摇欲坠,苏冶简直想给宿云微跪下了。
“殿下,您体谅体谅臣吧。陛下临行前,命臣照看好您。您若是出了事,臣没法向陛下交待啊!”
宿云微恍然大悟:“哎呀,瞧我,竟把这事给忘了。”
她微微蹙眉,指尖敲了敲额头,轻笑道:“不过大人也不必忧虑,我死前定会先帮你写一封血书向陛下陈明事由。”
“就说……大人已然尽心竭力,全力相救,奈何我自己一心求死,大人也没有办法。”
“陛下他最是通情达理,善解人意,既知晓前因后果,定然是不会怪罪你的。如此一来,不就两全其美了?”
宿云微赞许地点点头,对自己灵光的脑子很满意。
另一边,苏冶听完脸都白了:“殿下,您还是莫要再拿臣寻开心了。这方法……”
真的不会让他死得更快么?!
奈何宿云微一向敢想敢做,也懒得再同他商量。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后退几步,俯身从地上拾起一块锋利的碎瓷片,对准手腕,狠狠一划。
温热的血瞬间溅了出来,有几滴还溅到了苏冶脚边。
宿云微抬眼,尚未开口,就见苏冶两眼一翻,直直向后倒了下去。那盏灯从他手中落下,在地上滚了几圈,没了光亮。
诏狱重又陷入黑暗。
宿云微站在原地,像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哦,真是抱歉,忘记大人你晕血了。”
她敛去唇边笑意,向后退了几步,摸索着倚墙坐下,继续用竹叶吹那七零八落的曲子。
吹着吹着,思绪飘远,恍惚间,又想起了她那早死的母亲,疯了的月嫔。
十三岁前,宿云微都住在冷宫里。前十年在和疯了的月嫔较劲,不让她在夜里把自己掐死。
后三年,被人像养狗一样,用铁链锁在黑暗破败的宫殿里,和月嫔的尸体呆在一起。
那是一些腐烂,肮脏,又潮湿的记忆。
月嫔生时容貌艳绝天下,死后尸身不朽,容颜更盛往昔。
冬日寒冷,昼短夜长。黑暗中,宿云微踡缩在那具尸体怀里。
慢慢地,就会觉得自己心跳渐缓,身体僵硬,仿佛也在随着月嫔渐渐死去。
宿云微口中的竹叶被咬破了,再也发不出声响。她把竹叶胡乱嚼碎吞了下去。
过了许久,候在门外的诏狱守卫终于察觉到不对劲,拎着灯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赶忙招呼人将苏冶抬了出去。
忙忙碌碌走动间,有人忽觉脚下一绊,不耐烦地低头看了一眼,而后整个人呆在了原地。
一只血淋淋的手,从牢狱中伸出,拽住了他。
守卫僵硬地转头去看。
宿云微就对他温和地笑了笑。
她发丝凌乱,苍白脸颊不知何时也染上了殷红的血,轻声道:“劳驾,能给我一盏灯吗?”
守卫像是活见了鬼,哆哆嗦嗦地将手中的灯递了过去。
宿云微道了谢,伸手接过,周身被光照着,像是蓦然有了温度,终于有了点活人气。
她抱着那盏灯坐在角落里,疲惫地闭上眼。入诏狱的这几日,她都没怎么合过眼。
黑暗总是潜藏着死亡的气息。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从什么地方伸出一双手,掐住她的脖子,诅咒她不得好死。
她是不怕死,可也不希望自己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在黑暗里。
昏沉间不知睡了多久,一盆冰水劈头盖脸地泼过来,将宿云微给冻醒了。
水珠顺着她湿漉漉的发梢往下滴,落在怀中那盏已经熄灭的灯上。
宿云微擦了擦面上的水,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来人。
那人一袭浅紫宫装,领口绣着暗色回云纹,梳着凌云髻,发间斜插了数枝赤金簪。
唇色浅淡,眉若远山,面容清秀,眸若桃花。是个挺漂亮的姑娘。
漂亮姑娘身后跟着几个低眉顺眼的小宫女,其中一个手中端着已经空了的盆。
这人是谁来着……
宿云微没睡够,脑子不大清醒,脾气也不好,懒散掀起眼皮瞧了她一眼,并不起身:“有事?”
宿烟芜被她的态度激得眉头一蹙,冷笑道:“怎么?你一个来历不明的贱婢,鸠占鹊巢这么些年,真把自己当主子了么?”
宿云微勉强回神,琢磨了下她说的话。终于反应过来,这人大约是那位刚被认回的真公主。
之前在大殿上倒是见过几面,不过彼时她唯唯诺诺,衣着寒酸,头也不抬。宿云微也就没怎么留意她的脸。
如今看来,虽比不上月嫔貌美,倒也还不错。
宿云微倚在墙上,轻轻笑了一声:“哦,我还当是谁……原来是公主殿下啊。”
“殿下既然回来了,自该去享您的荣华富贵,怎么跑到诏狱来了?”
“难不成我这个将死之人,在殿下眼里,比那些珠宝华服更加重要么?”
宿烟芜脸颊涨红,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变得尖锐:“你胡说八道什么?是你夺了我本该有的东西,你本来就该死!”
“你以为皇兄回来知道真相后,还会护着你么?你以为他真的在乎你么?”
“他不过是被你这张脸,被你那些不知廉耻的手段给迷惑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外面风言风语可都传遍了,你连自己的皇兄都敢勾引,南楚皇室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这话一出,她身后的宫女把头埋得更低了。
宿云微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出了声,肩膀微微耸动。
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仰头看向宿烟芜,轻声道:“风言风语……殿下说笑了,街巷传闻,无稽之谈,怎能当真?”
“殿下污蔑我倒是没什么,污蔑陛下,那可是死罪。”
“殿下若不信,不妨试试在太后面前告上一状,看看是我的命先没,还是殿下的舌头先被割。”
“你!”宿烟芜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要打下来。
宿云微不闪不避,只冷冷地看着她,目光森然,平白让人脊背生寒。
宿烟芜的手僵在半空。
“皇兄……陛下他,”宿烟芜咬着唇,努力维持着气势,“他只是被你蒙蔽了!”
“等他回来,知道了谁才是他真正的妹妹,你以为你还能活下来么!”
“是啊,”宿云微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手腕上已经愈合到毫无痕迹的伤口,语气平淡无波。
“他是该知道。知道了,大概会更高兴。”
牢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个穿着深青色宫装,年纪稍长的宫女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
其中一个手里端着个乌木托盘,上面放着一只白玉酒杯。
那宫女面容肃穆,对着宿烟芜微微屈膝:“殿下。”
然后转向宿云微,嫌恶地瞥了她一眼,声音隐隐带着讥讽:“昭宁公主,太后娘娘懿旨,念在过往情分,特赐全尸。”
宿烟芜眼底闪过一丝快意,退开一步,冷眼旁观。
宿云微的目光掠过那白玉酒杯,透明的酒液在里面微微荡漾,看着与寻常宴饮的酒并无两样。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是鸩酒,还是牵机?”
宫女面无表情:“殿下无需多问,饮下便知。”
宿云微看着那壶酒,抬起眼,看问宫女,问道:“能换个其他死法吗?”
宫女皱了皱眉,本想斥责她死到临头还敢提要求。
但看着她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不知怎的,话没出口,只硬邦邦地道:“太后娘娘赐下的,便是恩典,由不得你挑拣。”
宿云微闻言,轻轻“哦”了一声,似乎有些遗憾。她没再说什么,站起身,拿起酒杯。
她将酒杯放到鼻尖轻轻嗅了嗅,然后笑了笑,低声道:“好像还不错。”
话音落下,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划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痛。宿云微放下酒杯,抬手擦了擦嘴角。
她重新靠回冰冷的墙壁,怀抱着那盏湿漉漉的灯,闭上了眼睛。
药力发作得极快。腹中如同火烧,剧烈的痛楚让她额角瞬间渗出冷汗,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痉挛。
意识开始模糊,眼前似乎有光影晃动。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她吞噬。
宿云微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将那盏灯更紧地搂在怀里。
宿烟芜看了一眼,蹙起了眉。那灯明明已经灭了。
血不断从宿云微的唇角溢出,不是鲜红,而是诡异的黑紫色。她的身体逐渐僵硬,最后彻底没了气息。
宫女对着身后一个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去回禀太后娘娘。”
宿烟芜却突然道:“等等!”
宫女有些莫名地看向她。
宿烟芜指着宿云微,“这张脸,我看着很是碍眼。”
她的声音狠厉,“去划花了它!我倒要看看她没了这张脸,到了地底下,还拿什么蛊惑人!”
宫女无奈,只得点点头,对身后另一个小太监示意。
那小太监战战兢兢地上前,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蹲下身,对着宿云微苍白冰冷的脸颊,咬了咬牙,狠狠划了下去。
锋利的刀刃割裂皮肤,留下深可见骨的血痕,一道,两道……原本光洁的脸庞瞬间变得狰狞可怖,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宿烟芜这才觉得胸中那口憋了许久的恶气终于吐了出来,满意地点了点头。
宫女冷冷地瞥了一眼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吩咐道:“扔去乱葬岗,挖坑埋了。”
夜色深沉,乱葬岗。有风吹过,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到了地方,几人将草席裹着的尸体往浅坑里一扔,胡乱推了些泥土碎石掩盖,便匆匆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晨曦微亮。
一只苍白的手,突然从那泥土中伸了出来。手指沾满泥泞,微微蜷曲着,抓住了坑边枯草的根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