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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上坟 ...

  •   我们要接着走下去了。

      车站不大,候车的人不少。

      我不知道我们接下来要去哪,一切都是虞鹊在安排,我只要跟着她走就好。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两张票,在我面前晃了晃。

      “买好了。”她说。

      “几点的?”

      “十点半。”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还有四十分钟。”

      “那不是要等很久?”

      “等呗。”她在台阶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又不是没等过。”

      我坐过去。台阶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往上蹿。虞鹊把票揣进口袋,从包里摸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递给我说让我把水喝掉,她要空瓶子用。

      我将水一口闷掉了,水是温的,这可能就是为什么塑料味儿有点大。

      虞鹊拿上空瓶子后就钻进了一间店面,等到她回来后我问:

      “我们这是要去哪?”

      “回去办件事。”她说,“跟着走就行了,丢不了你的。”

      她的话说得含混,但我不打算追问了。

      车要等人上的差不多才走,我们又等了有十分钟的样子才发车。公路两侧除了山就是山,山它沉默得很,所以肠肠肚肚中的山野之间又是九曲十八弯。

      不敢想要是没通公路会是怎样的情景,有交通工具真是好,虽然它只是一辆晃晃悠悠的破大巴。

      唯一讨人嫌的就是椅子。大巴车的座椅感觉是世界上最反人体工学的椅子,腰部位置塌陷,而头部位置又突出,整个人要呈蜷缩式地坐着。我也快三十了,身体肯定不如从前十七八九岁那样抗造,长途下来实属不易。

      我有意在车上眯一会儿,因为仰头靠着靠背不舒服,我把头靠在了车窗上。可这也是行不通的,车发动一响,我的牙齿也开始咯咯㗳㗳的伴奏,也不好受。

      神奇的是,我竟然被晃睡过去了。

      睡着后,我做了一个梦。

      梦中我躺在地上,面前空荡荡,但是可以听见水流的声音,而且有风从身后吹来。感觉很舒服,所以,我并不想起身,就一直这样躺着。

      直到梦里出现一个女人,不过也正常,我的梦里通常没什么男人的存在。

      她唤我崽崽,所以我先入为主的认为她可能是朱丽华。可当她的手摸上我的额头,我发现那双手不对。朱丽华的手是粗的,常年沾着面粉和油腥,指节粗大,像是草纸的质感。

      可那双手给我的触感完全是光滑的。光滑平整且没有温度,像是游魂般的存在。

      我下意识的想要攥住那只手,可确是什么也没有,我什么也没有捉到。

      我只好站起身,看看四周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踪迹。好吧,除了我之外,这里没有任何人。突然,我远远的看见天边飞来多条白色的布条,等到距离近了些,我才发现那布条的宽度和长度好像可以称得上是床单了。

      她们叽叽喳喳的,竟是一群会说话的白色床单,真奇怪。它们在我头顶盘旋,像一群白色的鸟,围成一个松散的圆。风从中间穿过去,把它们吹得鼓起来,像帆,像翅膀,像撑开的伞。

      我问她们:“你们是谁?”

      “你知道的。”她们说。

      不是同一个声音在说。是许多声音叠在一起,像合唱,像回声,像风吹过一大片挂在绳子上的床单时发出的那种窸窸窣窣的响动。每个声音说的都是同一个字,但语调不一样——有的轻快,有的迟缓,有的像在叹气,有的像在笑。

      “你知道的。”她们又说了一遍。

      陈于……于于……小鱼……蒋宇……

      她们唤着我各式各样的名字,叫我向前走。我问她们这里是哪里,她们也不回答我。可我一直很好奇身后的流水声到底是什么,我想要回头去看看。

      正当我转头的那一刹那,猎猎狂风迎面而来,她们也缠到了我的面上和身上,不让我往回走,也不让我看身后的丝毫。我没挣扎,心中已然有了猜测,于是我问:

      “是那条河,我说的对吗?”

      ——wù wàng—— wù wàng——

      这是她们回答我发出的声音,很像是风声。

      勿……忘……勿……望?

      不要忘记什么?不要望向什么?那条河么?

      “好啦,我不会回头看的。”我转回身,“我不会回头的。”

      风渐渐小了。缠在面上的那条床单松开了,从我脸上滑落,像一只手轻轻拂过。

      我看见了前方。

      不是路。没有路。只有一条茫茫的、穿透过灰白色的光,横断在最中央。像清晨的雾,像未显影的照片,像什么都还没有开始的那个瞬间。还有,我觉得它最像的莫过于一线天。

      至于那条河,不管它叫什么名字,不管它从哪儿来,不管它要流向哪儿,它就在那里。它只是在我身上流着,在我生来如此,死后亦是如此。

      它是背景,它是底色。它会一直存在,我也会一直记得它。

      勿忘,勿望故水。

      我迈出一步。

      “走吧。”

      “走吧。”

      “走吧。”

      …………

      一声接一声。

      我没有回头。但我停下了脚步。

      “你们呢?”我问。

      她们安静了一瞬。随后,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她们陆陆续续地都松开了手,落在我的脚边,只剩一条仍缠在我的手腕上。

      “你不走吗?”我问。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收紧了并慢慢飘起,蜿蜒至前方。

      过去已过去,未来还未来。

      别忘了我。别忘了你。别忘了我记得你。

      梦境洇开、模糊、消散。我倏然清醒。

      醒来,我的脑袋已经从车窗掉到了虞鹊的肩上。我们的两个脑袋搭在了一块儿,她闭着眼睛,一只手拉着我的手腕,不知道有没有睡熟。

      我偏头望向窗外,依旧是和启程时无二的景色。

      “可还没到呢,可以再眯会儿。”虞鹊突然开口了,“现在才开了不到一半的路。”

      “我吵醒你了?”

      “没,我没睡着。”她说,眼睛还是没睁开,“安分点,靠着我再睡会儿吧。”

      我又重新闭上眼,听到窗外嘀嗒嗒,天上开始下雨。虽然有白噪音造势,但我这次没能睡着。

      雨就这么一直持续下到我们下车的时候都还没有停。

      下过雨的山里闷热潮湿,但是微微一刮风,却还会有一丝丝凉意,很是难搞。下车脚站定落地的那一刻,我就大概知道这里是哪里了。

      我不知道这些田地之间的起伏能不能叫做田埂,反正房屋就错落在这些田埂上,像人身上驼背的突起。

      “这里是你老家么?”我问着快步走在我前头的虞鹊。

      “你怎么知道?”

      “不难猜。”

      “真厉害,那你能猜到我这次回来是想干什么吗?”

      ……那我还是没那么厉害。

      “猜不到,所以是来干什么?”但跑这么远,总不能是只来看看。

      “我来上坟,这种事情,我也不好托人来办。”她说,“上回也是我自己回来办的。”

      “上坟?”我问,“那我俩是不是来的有些晚了?清明早就过了,不赶日子。”连端午都已经过了。

      “就是顺便来看最后一眼原址,也不用在意这些了吧?”她浅浅笑着,“陈于,这里等不到下个清明。今年拜拜完,明年这个时候就淹喽,到时候想再来……除非投河?”

      雨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帽子有些不顶用了,是时候撑伞。虞鹊站在我身前一侧的位置,直到到了墓地也是如此。

      那是一块在竹林间的冷灰色的石碑,竹子长得很高,密密匝匝的,把天遮了大半。野生的竹子生命力很强,几乎是与杂草旗鼓相当。说不定这场雨一下,它们明天就能将这方天和地都彻底吞进肚子里去。

      虞鹊卸下背包,掏出了那个塑料瓶。此时的塑料瓶里面已经重新灌满了液体,同样的是透明的无色。

      “这是什么?”我问。

      “白酒。”她说,“不是什么好酒,但他们是喝这个的。”

      碑上没有相片,我也就无法得知虞鹊是更像哪一位一点了。上头长满了青苔,渗进那些细小的凹坑和裂纹里,就连名字也是。我摸了摸刻痕,本想擦去,虞鹊却伸手拦住了我。

      “不用。”她说。

      她拧开瓶盖,将瓶里的液体缓缓横倒在碑前的石阶上和四周的土地上,一倒就是小半瓶。她又掏出打火机,我听见咔嚓了几声,就没了下文。

      “就不烧纸了。”她说,“湿的,点不着。”

      虞鹊跪在地上,弓起背拜了三拜。她的身子伏的很低,像是要去搀扶着片驼背的土地般。

      雨依旧下的很大,落在竹叶上的声音很响。可我感到虞鹊却是压抑的,像是一团蓄满水的积雨云。就这样,我也莫名被气氛协迫着沉默。

      我抬起伞檐,默默地去看天上的云,心说你倒是吐得畅快。

      今天的天气阴郁又缠绵,步子沉沉,湿润的土壤扯着脚步,好似舍不得人走似的。

      我静了静,问她要怎么发落那剩下的酒,这不是还有半瓶。虞鹊拿起瓶子晃晃,转头问我要不要和她一起把剩下的酒都喝掉。

      “诶?我的意思是你不倒倒完吗,不是要喝啊。”

      “是,我知道。”她坐在了石阶上,“按照道理是要留一点的,留有余地,就像吃年夜饭要留一条鱼一样,年年有余嘛。但我寻思这次敬完了,明年咱也不回来了,所以就不留了吧。”

      “我其实不太相信天上有灵或泉下有知这一档事,塑料瓶子好难降解,埋在地里几百年都不烂。你说,等我死了,这瓶子还在。”她把那个塑料瓶在手里转了转,“我们这些后人还是好好收拾垃圾、保护环境吧,也算是好好造福我们的后人了。”

      我坐到她旁边,她先仰头对着瓶子面不改色地闷了一口,再递给我。我看她神色自然,也学着她的动作直接闷。

      就是这一下,我差点没直接喷出来。

      辣。劈头盖脸的、不讲道理的。

      火烧火燎的,有人在我的咽喉处放火,口耳相传,蔓延到了耳鼻各处。我死命抿住嘴,可眼泪还是唰地就下来了。

      虞鹊默默转过头去,我余光里瞥见她肩膀在抖。

      “……你笑什么。”我抬手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她笑得更厉害了,甚至于压抑不住自己冒出了声。

      “嗤——”

      很轻的一声,可惜我现在被烧得五感通明。

      许是回过头来见我一脸幽怨,她边说让我慢些,边拍拍我的背为我顺气。

      我鲜少喝酒,甚至于外用的次数要少于内服的次数。不过酒这物什吧,确实是暖身子。我跟虞鹊说,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你们这边人都爱喝酒吃辣了,要不然又湿又冷的,谁能熬得住。

      她问我有舒服些么。

      我说,多说无益,倒酒吧。

      虞鹊对着瓶子喝,我对着瓶盖喝,显得我有些搞笑。

      到后来,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醉了,整个人像轻飘飘地浮在水面上,时间也变得不太要紧,过去、现在、未来搅在一起,包括我眼中的虞鹊。事实的确如此吗?我痴痴地望着她,开始怀疑难道是她也醉了吗?

      “你醉了吗?”她问了一个我想问她的问题。

      “不清楚,”我说,“你呢?”

      她抄起水瓶,突然一下子站起身来,将手从口袋抽出来指向不远处的一棵歪脖子老树,像是剑指天涯一般潇洒:“我可以从这边走直线到那棵树。”

      我拍拍裤子:“那我们走着瞧?”

      虞鹊很激动,异常孩子气。她几乎是小跑着奔过去,不管不顾,连我手中的伞都没要。跑到树下还不够,还直接爬了上去。一只手抓住低处的树枝,脚踩在树干上那个鼓起来的疙瘩上,一使劲就上去了,动作非常娴熟。

      末了,她坐在横生的枝桠上等我,还冲我招招手。

      虞鹊坐在树枝上,两条腿垂下来,晃啊晃的。雨水把她的头发打湿了,贴在脸侧,一缕一缕的。她也不在意,就那么坐着,低头看我。

      “上来啊。”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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