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粽子 ...
-
清晨我感觉眼尾痒痒的,以为是眼泪,睁开眼发现,是软软的发梢。
或许我一切的作为就是为了博取今天。
这是一个铅灰色的早晨,雨彻底停了。
码头不远,走过去就二十分钟。
我们去码头坐船,跳上甲板,过江,再转车去下一个地方。柴油机突突地响,气味和声音一样劲爆。
我跳上去。甲板湿的,铁皮打滑,我趔趄了一下,她伸手捞住我的胳膊。在此之后,我们就一直贴得很紧,像被风吹到一起纠缠的头发。船上的其他人都在说话,用我听不懂的方言,声音很大,像是在吵架又像是在聊天。在其中的我莫名生出了几分怯意,默默缩起了身子。
我不熟悉这里,我只熟悉虞鹊。
我们并排坐在船尾的条凳上,船行到江心时风很大,我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她的手。可能她是安抚我吧,她伸手勾住了我的小指,我们手指也在这江面上互相搀扶着,好似两个学步的孩子。
时间还真是会磋磨。
我敢说,虞鹊可能也不太熟悉这里了。这个地方在她眼里和我眼里一样新鲜,还没靠岸呢,她就已经开始四处张望。
船靠岸的时候,天边裂开一道缝,不是太阳,只是比铅灰更浅一点的白。光从那条缝里漏出来,是我所熟悉的那种一线天,吝啬的、施舍般的、刚刚够看清的。
虞鹊松手,然后轻轻“啊”了一声。
“怎么了?”我问。
她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我们好像乘错船了。”
“没事,”我说,“走一步看一步嘛。”
后来我们沿路打听了一下,也不算完全走错方向,只是稍微绕了点远路。那个老乡的意思是大意是顺着这条土路往前走,翻过一个小山包,就能走到公路上,到了公路上就好办多了。
我们走路到公路,从公路又乘车,等到了地点,时间竟然一下子又到了正午。
“你饿不饿?”我问她。
“还行。”她说,然后看了我一眼,“你饿了?”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我和虞鹊兵分两路,她去找地方住,我去买东西吃。
粽子。
我的心里总归还是记挂着虞鹊她昨天说的那个粽子。
两边是些两层三层的楼房,楼下是铺面,楼上是住家。杂货店、五金店、化肥店、理发店……各色应有。但街面上没有,这个季节确实过了,我看见有卖包子馒头的,有卖面条馄饨的,有卖卤菜的,就是没有粽子。
心里那点念想像灶膛里的余烬,正随便买了点东西准备往回走,余光瞥见街角有个小摊。摊主是个看起来十几岁的小女生,扎着羊尾辫,正在看书。
两个竹筐,上面都盖着蓝布,蓝布鼓鼓囊囊的,于是走了两步的我又退了回来。
“请问……”我开口。
她抬起头。
她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这卖的是什么?”我指了指竹筐。
她说是粽子,低头掀开蓝布的一角,粽子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我又问她是什么馅的粽子,很幸运,恰好有虞鹊想念的那一种,我买了四个带回去。
我很好奇她为为什么到现在还在卖粽子,随便唠了两句。她告诉我她平时也就空的时间会出来卖卖自己做的东西,也不是每天都卖,卖粽子也就再卖这两天的事了,我来得再晚就没有。
女孩看出我是外地人,问我从哪里来。我让她猜猜看,她说猜不出来,因为除了这里,她也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确实不是一个好回答的问题,因为我也不完全确定我该回答什么,是一个没有家的家乡呢,还是一个没有家的异乡呢?
就这样,我拎着粽子回去交差了。虞鹊在我们刚才分别的路口等我,她问我买了什么,我说是粽子。
“粽子?”
“嗯呐,你瞧。”我把袋子撑开给她看。
“稀奇,还真有的卖,”她伸手掂了掂,“不好找吧?”
“只是碰巧遇到罢了,要不要现在给你剥一个拿着吃?”
“还不是很饿,等回去再吃。”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走到了旅店。等收拾完行李,又洗了个澡后已是下午四五点钟,根本就是快要吃晚饭的时间,我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凉凉的粽子感觉吃起来也不错。味道还可以,这个可以并不是因为我的饥饿所衬托出来的可以,比好吃少一点,但多一点新奇。
虞鹊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就不动了,我问她是不好吃吗?她说没有,很好吃,只是刚才在发呆。
她胃口不错,慢慢把两只粽子都吃完了。我那时候觉得,这大概挺对她胃口。
晚上,我提出明天可以再去买这个粽子,如果她想吃的话。虞鹊却摇摇头,说她其实并不怎么想再吃一次𥟡子。
“好吧……其实我觉得吃起来对不上我的口味,只是觉得你找了这么久,我还是要好好吃掉它们。”
“你不是说你以前喜欢吃么?”
“我也是才发现现在不一样了呀。”她笑了起,“你在变,我也在变,世界也在变。”
她继续说着:“你难道不觉得这个世界已经大变样了吗?和这比起来,我口味的变化算什么?”
我默了默,虞鹊是对的。
新的纪元已经开始了,两千年的钟声敲响的那个夜晚,全世界都在欢呼,悉尼港的烟花,纽约时代广场的彩纸,伦敦眼的灯光。人们拥抱,接吻,举杯敬层楼更上的超然。
一切好似都有新的开始,会幸福,会幸运。
连我对未来也有了一丝不切实际的瞭望和遐想。对你,对我,对你我,一视同仁。
按过往经验与概率的推算,以我的理解,这段经历再次能有结果的概率小之又小。
沉默过后,
我又握住了她的手。
但我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巴巴地望着她。我发现虞鹊在发呆,于是我问她在想什么。
“我在想,上一次我们这样牵手的时候是什么时候的事。大概是在庙会吧,你还记得吗?”
“那是什么时候?”
“在小岛的时候呀,农历三月三,还有神功戏和花灯会,不记得了吗?”
啊,我想起来了,那是很热闹的一天,也是很久很久之前了。不能怨我,人和人之间的记忆各有不同的重点,在漫长的漂泊里,那个下午只是再渺小不过的一个点了。
“那你胡说,我们上次牵手怎么可能是这么久之前的事情,明明今天就有过。”
“嘛。我的意思是像这样,”她拽着我的双手晃晃,“面对面,双手握双手的牵手。”
她松开一只手,只用另一只手握着我。五根手指变成了四根,又变成了三根,最后只剩下小指。像船上的时候那样,勾着,同时回想着。
“我现在都还能记得你那天下午开怀大笑的模样,你那时还没有我高,头微仰着,用双手拉着我游走在人群中,笑得肩膀都在抖。那一整段日子我真的很开心,美好又快乐,你知道吗?看着你的这双眼睛,一切仿佛昨日,你那时是那么的需要我,而我也在越来越需要你。”
“不仅仅是只有你需要我。”
啊,我记起来了。那里有百盏百盏的灯,纷纷纭纭,像是奔跑在一条红黄色的河。那是青春里多么欢畅的时辰啊,锣鼓喧天,满世界的热闹,满世界的灯。
“是我也需要你需要我。”她接着说道。
那样的日子里,孩子骑在父亲的肩上,有情人依偎在一起,姐妹俩挽着胳膊在小摊前挑挑拣拣……到处都是成双成对的人,一条街那么长,到处都是被灯火映红的脸。
在这样的情形里,人人都不该寂寥。
我抬头,深深撞进她的眼睛,在她的瞳孔里看见一个倒映的我自己。
“那为什么——”
她知道我要问什么,便替我补上了:“不在那个时候留下么?”
我点点头。
“这一切是自有天意吧,我本是想争取留下的,可惜不可以。”
“陈于,”她说,“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我也很年轻。”
“我也会害怕。”
“这可不是什么在路边喂小猫小狗,你那时候才十七岁,未来的一切都没有定数,我在两难之间纠结了很久。所以在医院的那个晚上我问你,我问你究竟想要什么,你说你要离开那里。那时我就了然了,你想要往上走。”
“蒋春梅说她要带你离开九龙,离开齿巷,这都是你想要的。”她缓缓问着,“你们现在关系如何?比以往有缓和么?”
“蛮普通,偶尔联系,我前些年刚把这些年她代我付的学费全部还给她。她好像对此颇有微词?觉得这是我和她不亲近行为。”我叹气,“我不想欠她什么,我们的关系还是干净些更好。”
“你还是没有原谅她。”
“不存在原不原谅这一说。”我摇摇头,“还有就是……她有说过希望我找个人一起安稳下来,不要到乱跑了。”
虞鹊好奇道:“她不知道你是吗?”
“她最开始不知道,我后来就坦诚交待了,反正对我来说没影响。”
“然后呢?她什么反应。”
我无奈:“……她觉得我喜欢女人是因为缺母爱,是她亏欠我。”
“噗哈哈哈哈哈,这样。”她把话题一把扯了回来,“如果要是那年我让你选呢?你会选蒋春梅,还是我?”
我知道答案,我会选她。显然,虞鹊也知道。
“你会选我,陈于。”
她伸手,碰了碰我的脸。
“其实,我也想过的。想过把你留在身边。想过自私一点,不让她把你带走。想过就那样过下去,我们住在一起,吃在一起,睡在一起。”她皱着眉头,目光甚至有些咄咄逼人,“就像你上次跟我说的那样和你一起生活。我也想的,比你问我还要早的多就想了。”
我张张嘴,却不知道该不该叫她的名字。
“可回过头来看你会恨我的,一定会的。”话毕,虞鹊吻了上来,正堵住我想要张口反驳的嘴唇。
“不要觉得我在说瞎话,试问我们真的有那一天呢?”
虞鹊在我耳畔轻声说:“来做吧。”
这个转折来的猝不及防,她用力圈住我的脖子将我往上拉,自己的背则因为惯性“砰”的一声撞在床头上,听着就很大力,听得我心里头都像天花板上的墙角一样起了点点发潮的霉斑。
我想,下次找个有软包床头的房间吧。
“这么着急?”我被这突然一下子整的直喘粗气,“没撞痛吧?”
“没有,”虞鹊说,“还记得我们的第一次吗?我说让你给我留点痛。”
“记得呢,怎么?”她的呼吸拂得我的耳朵有些痒,心也莫名开始。
“我本来想着,那次的经历可能会让我痛并快乐着。”
“我让你痛了么?”
“没有,你很好。”她用手轻轻摩擦我的下巴,然后是嘴唇,鼻尖,额头。
“那很好。”
她拭去我脸上的泪水,然后自己也掉下泪来。
我说,其实我们是一类人,我们是一样的人。
在此之前,我们对着过往聊了多久的天?有一个小时,或者两个小时?已经是年中,比起冬天,白天的时间已经变长,可现下的天色还是暗下来了。关了灯,浅白的薄窗帘遮着窗户,可见度并不高。
不过这无伤大雅,光是有嗅觉和触觉也很好。
黑暗中,看不清你我,有人问:
“可以原谅我吗?”
有人答,再问:
“怎么这么说?你没有做错什么。”
有人再答:
“因为我的自私,软弱,无力。”
我们都共认这一点。
我们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亲吻和拥抱,体温变得热烘烘,再筋疲力尽地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