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辽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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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仰头看那棵树。
树干不算粗，分枝也不高，但我穿着湿滑的鞋，背着包，手里还攥着伞。
“我上不去。”我说。
“把伞扔了，什么都不要留。”
“会淋湿。”丢了伞，我会淋湿，丢了包，包也会淋湿。
“已经湿了，也无所谓了吧？”她往里挪了挪，给我让出一截。
是，虞鹊说的没错。于是我甩下背包，扔下伞，轻轻松松上树去了。
关于爬树，我知道一句很有意思的句子。大概就是如果你在森林里看见同一棵树两次，说明你迷路了。想表达类似的意思的句子还有一本书，如果重读一次，不会有不同的结局。
我想，其中有想劝诫人不要重蹈覆辙的意思。
其实吧，我倒是有些不同的看法。找不到的路的话，就爬到树上去看看嘛，这是我的经验之谈。站得高望得远，这是铁打的道理。
再一个就是，不说在如此辽阔的世界里，哪怕是限定于同一片森林当中，重新与同一棵树重逢也是很有缘分的事情了。
我迷迷糊糊地想，这样的我们，可以算作是重逢吗？毕竟，天各一方后，一切的一切都已经有了太多的不同。
“这里就是这趟旅途的终点了吗？”我问她。
“嗯，差不多，我没有什么要去的地方了。”
“这样。”
相顾无言。但还没有到惟有泪千行的地步。
“……虞鹊？”我试着唤了唤她的名字。
“怎么？”
“就是叫叫你。”
“你好像还真是挺喜欢我的名字。”她扯扯嘴角，“想知道他们为什么给我取这个名字吗？”
我当然是点点头说想。
“雀，就是小麻雀。”她垂下眼，双手互相轻轻摩挲揉搓着，“我妈妈身体弱，生产的时候使不上劲，我出生的时候其实难产。所以这个字大概意思就是说我命小，能养活就好。”
“雀？难道不是喜鹊的鹊字么？”我很纳闷。
“嘛。原来你之前一直都认为是喜鹊的鹊？”她看起来好气又好笑。
我一时语塞，又是我先入为主了吗？可我想这并不怪我，毕竟她当时店名招牌当中的字的确就是“鹊”。但仔细想来，我确实没有看她实打实地写过自己的名字，也没有严谨地去敲定过那两个字到底是哪两个字，虞和于，鹊和雀，光是互相交换就有4种不同的组合，更不要说还有那么多同音的字了。
终于啊，终于，于雀。
事到如今，我大概算是重新认识她了。
“……算了，不计较这个了。”她冷哼一声，“虽然早产，但我的身子骨其实还算不错，至少比起他们两个来说。”
她回头，目光落到了那片竹林：“我妈走的要早些，那是在我去九龙之前的事了。我当时不在她身边，听人说是梦里走的，也不知道具体怎样。我爸是中风，想必是我妈走之后没人拘着他喝酒，也是突然一下子就没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就在九龙的那段时间，我还突然出去了一趟，记得么？”她伸手从外套内兜处掏出个钱包，“我还有那时候你的相片。”
“海洋公园那个是吧？”我假意伤心，意有所指，“记得啊，怎么可能不记得。你一声不吭的就走了，把我留给蒋春梅，我那时好难过的。”
再再再重提，显得这件事情就像一个翻不过去的坎儿。有点不可思议，近来的这些日子我得到了很多答案，已经没那么在意当时的缘由了。现在一切都已经过去，现在的一切都很好，我更为笃定没有必要再刻舟求剑。这次提起来也不过是想打趣她罢了。
她翻钱包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以为她会辩解，或者像往常那样把话题带过去。
她没有。
“我知道。”她的动作继续，打开钱包的卡扣，“因为我也是。”
“我很想你。”她说，“真的，不是为了哄你。”
“我有想很多事情，但一开始我并没有搞清楚自己在想念谁。”
她平静的侧脸对着我，很像是在走神。
“我通常早晨7:30起床，工作算是比较自由弹性，下班的时间虽然不固定，但可以保证的是我每天六点之前可以下班。我会去买菜，去公园喂鸽子，去游泳……大多时候都很充实。之前学会游泳之后，我又去学了潜水。现在又到夏天了，我还想过要不要去玩玩看冲浪。”
“可我好像并不是真心的快乐，快乐的滋味很不同。”她斟酌着形容，“我经常能想起我们常去的冷饮店。那家店的味道其实没有多好吧，很多饮料都是粉末一冲就了事了，但是你对那家店铺的忠诚度高的出奇。我想可能是因为点的东西差别比较大的原因，所以我也有尝过几次你点的那份冷饮。”
“无一例外，都非常甜。奶精的味道，不太健康。”她说，“这一点我记得很深刻。”
“我那时候就已经是受不了这个甜度的年纪啊，可你好像喜欢的紧，所以就常带着你去了。反正只要点杯茶坐在你对面，你就可以叽叽喳喳大言不惭的跟我聊上一下午，事事具细。”
“我恍惚的时候会想起那段日子。那段日子就跟你跟我说的那些小事儿一样琐碎，我记不起来太多具体的例子了。所以我最终发现这些回忆不对事，只对人。真相来得滞后，我只是在单单想你而已。”
“我原以为这样的状态过一阵子会好的，倒是没料想到会反扑的厉害，像嗜甜一样上瘾，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想来这其实也不太健康。况且我还是个会治牙的医生的呢，这让我莫名有些罪恶感。”她自嘲地扬了扬嘴角，从钱包夹层抽出半张照片递给我。
之所以为什么是半张，是因为照片是横着对折起来的，只有一半。照片的另一半是蒋春梅，这我记得。
“怎么还给折了。”我问。
“我说了，我只想你。”她说，“还有，我嫉妒她。”
我好笑道：“你嫉妒她什么？”
“我不知道，我就是没由来的嫉妒她。”她晃着脚答，“硬要说的话就是我想知道很多关于你的事情，虽然这些事情可能在你眼里可能并不值得一提。你现在已经不愿意多说这些了，不是吗？虽然听起来很像无理取闹，但她至少至少，会比我知道的要多吧。”
“我倒是觉得她会嫉妒你。”这点我心里有数，“毕竟我最喜欢的人是你。”
树下的伞斜倒在泥里，没有人去管它。在当下的世界里，我只在意一人。
“只是喜欢么，看来还没有到爱的程度。”她睨了我一眼，“喜欢和爱是很不一样的。”
“我还没有到爱你的那个地步，”我故意吊了口气没一句说完，“你是这样觉得？”
啊，真是的。我这一辈子没做过多少亏心事，刚才故意把话截成两半说算一件，偷偷喜欢上虞鹊却用不对的身份装聋作哑靠近她算一件……俗话说得好，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做亏心事是多多少少要遭报应的，我深有体会。若我在这时说我不爱她，那无疑是将这罪行又多添了一笔。
不，岂止一笔，那将会是千笔万笔都难填的沟壑。
我愿说我所有的心绪是一整片的混沌未开，但这开天辟地，斩开混沌的命运万万不可是一道沟壑。天地之远，我不想她再做我坐在芒果树上遥望思及的月亮。
“你觉得我和你只是在随便厮混？”我伸手，一下一下拢着她的头发。
“我可不这样觉得。”光是在脑中想象接下来要说的话，就足以让我头皮发麻。
“爱很复杂，爱上你也是一件毫无征兆的事情，就像日出东升西落一样是自然的，一天天日升月落后就是日积月累的一点又一点多了起来。但发现爱你这件事是轰然的，就像晨起窗帘被突然拉开的那一刹那。”
“我真心……真心觉得单单说爱一个字太简单了——”
我几乎是气音：“如果我说，我想要与你推心置腹的相处，同你同心携手的以后……你可愿意吗？”
她有沉默很久，然后突然冒出来一句：
“那我们不要去北方。”
“嗯？”我疑惑，并试图联系上下文。
“因为我觉得那里的冬天好难熬，铲雪铲到我快要铲后抑郁了。”
“嗯……请个月扫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你不要逗我笑，待会儿我要从树上掉下去了。”她说，“我还是喜欢南方多一点，温暖的地方多一点。”
“好的，那还有呢？”我问。
“还有，我不喜欢松鼠，浣熊也不怎么喜欢。浣熊会翻我家的垃圾桶，是一个恶臭的大炸弹，我把它拎着扔出我家的时候手上粘的味道很久没洗掉。”她说，“而松鼠呢，曾经钻到我车的引擎盖里面，咬断了好几根电线，我花了好多钱去修车。”
她继续道：“我那个月穷坏了，我连烟都抽不起了，好不容易翻到一根还是受潮后断了的。抽起来好废劲，四处漏风，不多注意着嘬几口就会灭。好不容易断断续续抽完，却发现更不痛快了……”
我笑了出来：“那这样说来，我应该谢谢松鼠。”
“……我谢谢你。”她作势要来拧我，最后却是往我身上一摊，眯着了眼，“好吧，我以后会注意的。”
“不过，听了我刚才的那番话，你竟然没所表示么。”我搓着于雀的脸愤愤道，“换旁人至少会说句'我也爱你'之类的吧？”
于雀朝我招招手：“你耳朵凑过来些。”
我照做了。
“我是不会说我也爱你的，”她话一顿，我心亦然，“我爱你。”
她再次重复，命我提耳注意：“就是我爱你。不是我也爱你。”
就是我爱你，而不是我也爱你。这不是一个文字游戏。
于雀说，她想要去一个稍微没那么村的地方，但又不要过于喧嚣，那样的话会很吵。随后她反问我，问我喜欢什么样的地方。
我以前没有认真想过这件事，或者说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这一下子倒是把我问住了。我喜欢春天，喜欢看枝桠上冒出嫩嫩的新芽，油菜花也开满了一整片田。然后咻的一下，天气就转暖了，冬眠的动物也起床，我也终于可以脱下厚重的冬装外套，吃上这个季节的时令水果蔬菜。其实今年春天的天气真心不错，可春天过了头到夏天就又是热的过头。
现在是29摄氏度的六月，我明白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一个地方能真的四季如春，但总归会有一个春天长一些的地方。
总归会有一个这样的地方。
陈于和虞鹊下了树，在日落后的桥上走着，又登上一辆不知名的大巴。话又说回来，我们其实还没有确定目的地，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儿。但是，这重要吗？
浮萍啊，浮萍，全世界都在等你经过。
须弥纳芥子，芥子纳须弥。想到这世界足够辽阔……就足够容下许多过错。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吧，因为我们永远有明天再见的机会。
一切都不远了。
是天地辽阔，我们重新来过。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辽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