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巫山 ...

  •   “如果没有遇到我的话,你会去哪里?”她问我。

      如果没有遇到你的话,我大概站不到这里。可能死了,可能活着,可能没多大区别。人的日子就是一个圆,哪怕半径已定,直径的后半部分半径还是拥有着无数种不同的可能。

      “不知道,大概是先回去休息一阵子再继续工作吧,我现下没有什么安排。”

      “……也好。”她叹了口气,“陪我走吧,我想回去一趟。”

      “回去哪?”

      “我老家。”她说,“我家那边估计明年就要蓄完水,大概没多少人了。”

      故去,故人,一切都是很久之前的很久。所以人要度过多少个季节,才能将故乡这一词的"故"成立?

      虞鹊的“两个老家”在地图上看是同一个点,但真算起直线距离,可有好几百公里。她母亲来自阿坝州,那个“下雪的地方”,她父亲因为被调过去教书而与她母亲相识。虞鹊先是在那里生活了五六年,才辗转到了父亲的老家巫山,那个“下雨的地方。”

      巫山,长江边上的小城,水坝库区的核心地带。瞿塘峡、巫峡在此交汇,山高水急,雾重雨多。我觉着虞鹊对这片区域感情要深一些,毕竟住的更久些,度过的时间更多些。

      郦道元是这么形容这里的地貌:“两岸连山,略无阙处。重岩叠峰,隐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而江水就从中流去,劈开万年的石头,形成通往外界的一条水路。离开的这里,大山也就变成平原了。

      或许无数人曾在这一片水域中观望自己的倒影,共饮同样的欢与愁。

      听过虞鹊的描述后,我常常想,那是一条怎样的江?

      这是一条很奇怪的水系,深淘滩,低作堰。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如此完整而姿态。

      我站在江边问她:“现在都迁到哪去了?”

      “上游。”她转过头看我,“你不想问问我为什么突然想回来吗?”

      “你想说吗?”来到虞鹊的城市,我发觉虞鹊开始有那么些敞开自己了。

      “我认识的好多人都搬去宜昌了,我想去看看新县城。”虞鹊环抱着手到处眺望,“这里没什么了。”

      能理解,我看小岛的老城翻新也是这个心情。拆的拆,改的改,剩下的也认不出来了。不是不好,是不一样了。不一样就是不一样。我问虞鹊,她竟然还能联系上之前认识的人么?我之前也是费了老大功夫,兜兜转转才找回从前那些朋友的联系方式。

      她摇摇头:“不是我找上他们,是他们主动找上我,所以我没费多大功夫……也是为难他们了,找人挺辛苦的。”

      我“啊”了声,又问:“你有跟他们说过你回来了吗?”

      “这次没有说。”过了会,她突然又说,“你说,要是人从这里掉下去还能游上岸吗?”

      我没搭腔,只是默默地拉她离水边远点。她边笑边配合着后退了几步,又问如果她掉下去了,以我的水性可不可以把她捞上来?

      “……那我可以去当水行侠了。”

      “于大侠,我相信你鱼大虾,鱼和虾的水性肯定好。”

      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我看着她。她在看江,看那片浑水,看那座有云的山。峰顶上的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白白的,软软的,像一床舒适的被子。

      我好困,不知道眼眶有没有泛红。

      “累了?”

      我揉了揉眼睛,没反驳。

      我们一下飞机,就乘着车连轴到了这里。长段且连续的旅途让我的身体困倦又疲惫,我还没有倒好从另一片大陆到这片大陆的时差。许是看出我的状态,虞鹊提出要找个地方先休息一下。

      她拉着我的手,带我往城区走。等差不多到了地方,已经是快要吃晚饭的时候了。

      旅店门脸窄窄的,夹在一家杂货店和一家理发铺中间。坐在门口摇扇的老人应该就是老板,见我们走近,他停下动作,主动问我们是不是住房。

      虞鹊说是,他看了看我们,又问是不是两个人。

      “是,有房间么?”

      “有是有,但退下来的就剩一间了。一张床,没空调有电扇,独立浴室能热水洗澡。一间算你三十,押金六十,能不能接受?”

      “现在人这么多?”虞鹊回头看我一眼,我冲她点点头,她才继续应道,“行,就这间吧。”

      “现在过节嘛,人肯定多。”老板从藤椅上起身进屋找钥匙,“二楼207,走廊走到尽头。”

      他把钥匙递到虞鹊手上: “水如果不热的话要多等一会儿,明天晌午十二点前要退房。”

      “晓得了,谢谢。”

      我们两个人的行李不多,只有两个旅行包,但楼梯的宽度还是有些吃不开,我叫虞鹊先走在前头。她那个包大,上楼的时候吃力,我在后面帮她托托包底应该会省力很多。

      上楼的时候,我问虞鹊,老板刚才说的过节是什么节日?她说是端午。

      端午啊,赛龙舟,吃粽子。

      “你喜欢吃咸的还是甜的粽子?”我问她。

      虞鹊说:“我喜欢吃红豆的。”

      “那就是甜的喽?”我个人倒是更爱咸粽,五花肉、咸蛋黄,有时候加瑶柱、虾米、栗子。当然也有甜口的碱水粽,不加馅,蘸白糖或蜂蜜吃。

      “不啊,红豆粽是咸的。”

      我震惊:“红豆粽是咸的?!”

      虞鹊不解我的反应:“是啊,红豆椒盐粽,里面加点腊肉丁。”

      “好吃吗?那吃起来是什么样的?”我托着她的包底最后送了一把,到了二楼,“我以为红豆都是红豆沙那样,或者红豆和白糖。”

      “我们这边是这样的。”她将包重新甩回肩头,“好吃的,就是好久没吃了。”

      “那这里有的卖吗?”我想着,既然都回到了旧地,那这些旧物应该也不难找吧。

      “不知道,这种粽子一般都是家里自己包的,很少有的卖吧。”她打开房门,侧开身努努嘴,“快进来吧。”

      房间很简单,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

      床靠在房间的墙角,上面铺着一张巨大的竹编凉席,躺下两个人没什么问题。这个房间的洗浴间在阳台上,是一个在房间外的单独小隔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构造。打开阳台门,空气潮潮闷闷,我疑心这天气快要下雨。

      爬完楼感觉有点热,果然是夏天啊。

      我喜欢空调,吹到出汗的身上像是吃完薄荷糖喝凉水的后劲。可惜这没有,我只能坐在床上对着虞鹊刚插上的电扇傻乐。

      “你先洗我先洗?”

      “你先去吧。”我边穿外套边说,“我去买点东西吃,饿了。”

      “好哦,你去罢。”她收拾着进去,我收拾着出去。

      我一直觉得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天还不是很黑,正逢端午,我还不信翻不出一个当地口味的粽子。

      ……好吧,我错了,我就连普通粽子都没找到。

      我出门后,先是在附近转了一圈,发现没有什么卖东西的地方。好不容易兜兜转转找到一个杂货店,老板告诉我集市可能会有,但是现在早就关门了,我只好兜着几袋速食面打道回府。

      我出去的时间很久,天差不多黑下来,虞鹊早就洗好澡了。我推门进去,她正坐在床上,靠着墙,头发还是湿的,搭在肩上,把那件白色T恤洇出深色的一块。电扇对着她吹,吹不起她的头发,大部分都是一缕一缕的垂着。

      “怎么去那么久?”

      “我摸不清楚路,多转了几圈。”

      “这样啊,”她点点头,“买了什么?”

      我把塑料袋撑开给她看:“泡面,你吃什么味道的?”

      “辣的。”

      虞鹊盯着袋子,从中拎出一包,问我这要怎么吃?我说杂货店只有袋装的泡面卖,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把热水泡到袋子里将就一下吧。不过我找旁边的饭店要了两双一次性的筷子,至少不用用手捞面吃。

      听罢,虞鹊转身就去烧水。我将那两双筷子拆开,好好磨了磨,找了一双没那么毛刺的给她。

      她接过筷子:“这么贴心?”

      哈,虞鹊也挺细心的。

      我们坐在阳台上吃面,那里通风好。外面的天气让我不敢多恭维,加上又吃了热腾腾的东西,天上还没有下雨,我还没有洗澡,T恤就已经湿了,黏在身上拉扯不开。

      洗澡的时候我等了半天,水一直不热,不知道是出了什么毛病。其实到了这个时候就根本不用在意热水器热不热了,我直接用了凉水洗澡。

      我从来没有相信过老师说的心静自然凉,等我吃好饭,冲好凉,我还是燥得慌,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如同蝉一样叫嚣着:“这就是夏天!这就是夏天!”

      不一定阳光明媚,也不一定阴雨连绵,虫叫一阵又一阵,无论身处何时何地,一如既往的夏天。七零八落的巷子和感知,让人怀恋又讨厌的一个死胡同。

      “好热。”我躺在凉席上抱怨道。凉席被体温捂热了,翻个身,又凉一下,然后又热。反反复复的,像是热水器的心情。

      “嗯,夏天就这样。”虞鹊调大了风扇的风速,“热你还靠我靠那么近。”

      嗯,是挺近的。风扇呼啦呼啦地转,风把我们俩散开的头发吹到一起,缠在一块儿,分不清哪缕是谁的。

      我总觉着,人在夏天的时候会重新拥有一具年轻的身体,与涌起的热气一起躁动冲动着。等到夏天结束,灼烧到了伤春悲秋的时候,就跟蝉一齐死去,而人只会觉得是夏天过去了。

      或许是因为燥闷,我们俩好像都没什么睡意,我戳戳虞鹊的后背,她就立马转过身来问我怎么了。

      “睡不着。”我问,“你觉得外头什么时候才下雨?”

      “快了吧……怎么了?”

      “雨下下来就不闷了啊,我真的很怕热。”

      “那我们换个位置,你躺到外边来吧,离风扇近一点。”虞鹊说着就要撑起身。

      “不用,”我一把按下她,“我往你这来些就好,用不上换位置。”

      “贴着我不是更热?”她笑了一声,张开双臂招呼着,“好了,过来吧。”

      在这个时候,雨已经开始下了,我开始闻到草腥气。

      “你不会嫌我热吗?”

      “我么?你知道的,我一直都不是很怕热。”虞鹊说,“你想抱就抱吧。”

      在这样一个燥热的夏夜,身体几乎黏在同一象限,理应是一个蛮意乱情迷的氛围。我很渴望她,但我就是觉得在这时候互相hug要比互相fu /ck来的更亲密一些。我深呼吸了好几次,再用手指勾住她的衣角,为我们之间的羁绊又多添加了一块布料。

      我好贪恋这样的紧密拥抱。

      我们之间安静了很短暂的一瞬,她又问:“你这么怕热,怎么出去买东西的时候没想着给自己买个雪糕吃吃哇?”

      “可能是因为我已经过了爱吃雪糕的年纪了吧。”

      “你难道不是最爱吃冷饮?”

      我感叹道:“那这个最爱已经是很久以前的最爱了呀。”

      她追问着:“你的口味变了很多吗?”

      我不知道为什么虞鹊很执着这个问题,人的口味有变化很正常,有时候是因为环境变了,有时候是因为年纪变了。我告诉虞鹊,我现在已经对太甜的东西不耐受。

      窗外的雨在刚刚先是很大一阵,慢慢淅淅沥沥,到现在已经寥寥无几。

      “好吧,是我错了。”她叹了口气,“我没那么了解现在的你。”

      我打趣道:“那这么说你很了解以前的我喽?”

      “是啊,非常好懂。小孩子有什么心思直接就写脸上了,还不好懂吗?”落完雨,阴云散开的夜晚也是很亮,我能看清虞鹊的嘴角很微妙地扬了起来。

      “换作是现在有什么不同么,姐姐?”我凑上去亲了亲她的唇角。

      “我说不上来,总之多少有了些变化和不同。”她闭眼做了一个“嘘”声的姿势,“快睡吧,明天要早起。”

      真敷衍,暂且相信她是累了吧。

      我好气又好笑,满腔满腹都是无韵的离骚,好似我的真名就叫“冤屈”,那大名顶顶屈原的对仗和朔望。

      可我没有屈原身上那么强的反抗精神,我只是乖乖睡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