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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走一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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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觉得人出来多走走,多转转,心情就会好很多。”我说,“天地开阔了,心胸也就开阔了。”就像风帆吃饱了风,也会重新鼓胀起来。
抬头,请抬头往远方和上方看。
地上天间是太阳,月亮和星星,它们总是呈着一对对反意词,广博又浩渺,孤独又绚烂,人也是。丁大点的人身上拥有浩瀚又廖廓的灵魂,想想也觉得同样违反常理。
生命的事事都不是浅尝辄止。我想,我需得花上一生去解读。
我看出来了,虞鹊也是个待不住的性子。比起单一的亲吻我,她看起来更有兴趣亲吻世界。
“所以,”她坐在车引擎盖上摇晃着腿,“这就是你执意要我来这里看看的理由?”
我说是啊,这种情景在别的地方可不多见。乍一看荒芜,却尽数是生机,腹地藏了数不胜数的惊喜。现下是五月中下旬,旱季来临,草场枯竭,从盖伦盖蒂南部追逐水源和青草的动物已经开始向西北移动。
再过几个月,它们就会到达肯尼亚马赛马拉,在马拉河上演天河之渡的传奇。几千几万只角马主力军一起往河里冲,河里有鳄鱼,岸上有狮子。在这一场大型筛选当中,只有反应最快、体力最好的个体才能幸存。据统计,全程仅有约百分之三十的个体能够活着回到出发地。
当然,我觉得还得有运气,运气也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我很想对着这样的景色挥挥手,歌唱“Jambo,Jambo!”。但很可惜的是春天总会过去的,到了届时,项目基本告一段落,我就要踏上回去的路途。
虞鹊问:“那也就是说,这是你在这里的最后一个多月,是么?”
“嗯。”我突然想到很重要的一点,“你现在有在用的移动电话号码吗?不是座机那种。”
“虽然没什么人用那个联络我,我也不常用……但是是有的。”
我也跳上引擎盖,坐在她旁边问:“可以给我么?”
虞鹊摊摊手:“你确定吗?假如到了下一个地方,我这个地方手机号就不用了。”
我一哽,转念一想不是还有邮箱嘛。我问她,那你有没有自己的mail,我想要和你保持联络。她说行啊,可车上恰好没有纸笔。
“那我写你手心吧,很好记的。”她昂昂下巴示意,“伸手。”
我伸手过去问:“你有带笔?”
她说没有。
“那你要怎么写?”
她自顾自地用手指开始在我手心上笔画了起来:“前面是我名字的拼音,加上生日和这个邮箱后缀就好了。”
确实是很好记。我问她,那在我手上比划一遍的意义是?
“……你就当我是在给你加深印象好了,不要忘记。”虞鹊笑了,跳下车,“所以,看也看了,现在要回去吗?”
“别着急啊,来都来了,你站到那边树下,我给你照张相。”光有回忆是没有什么用的,相片最重要的是要有人。
“别了吧,我有什么好拍的。”她背对着我伸了个懒腰。
实则不然。黄昏归还了属于我们东亚人最本真的容颜,它融着天生的黄金,使得我们绽放出了像它一样柔和温情的光辉。没有真实的触感,却像是亚麻的质感。
自打有了给她照相的心思起,我认为我每一刻看到的瞬间都无比珍贵,堪比零星的小金币。我无比庆幸现在是用数码相机的时代,换到以前用的胶片,怕是几卷都紧不上我按下快门的速度。
有时,我觉得我面对的不是取景框,而是她的眼睛,她眼睛中庞大的意义。
啊……真温暖的阳光,晒在我的背上。抛开重逢后造成的奇怪磁力场,从取镜器里对上她的时候我就在想,拥有一个美妙的人生可能并不难,只要能做到珍惜当下所有的拥有。
黄昏的通病是短暂,是未落幕太阳,不直白,不热烈。过往的经验提醒着我,我不能总是期望着什么,不主动迈开我脚下的步子。我需要的是破窗,虽然它晦涩又难解,不像我翻下学校窗台,又或是翻上虞鹊家阳台那么简单,但总要有些改变。
“好看的,你要相信我。”我拨动按钮,把刚才拍的照片调出来,递给她看。
她往我这里挪了挪,低头看着那块小小的电子屏幕。
今天有很好的太阳,而最好的光已经落在她的身上。
第一张,屏幕里的虞鹊很舒展,或许是因为一开始不知道镜头的存在,所以侧过头,毫无畏惧地望向镜头。发丝交缠着她的耳朵,我侥幸拍出了她闪烁的眼睛。
第二张,是她转身回头的一个趔趄,不好意思地抬头对我笑笑。镜头有一瞬间的眩光,刚好坠在她的耳朵旁,像是这片大陆上所盛产的钻石一样制成的巧妙耳坠。
第三张,太阳下沉,她己经完全面对我,与我倒映在她身侧黑黝黝的影子肩并着肩。
四张,五张……又六张,还有很多。
不晓得为什么,我很想把虞鹊装进一个由我之视角编织的昏黄梦乡当中。在此之前,我们可以先好好吃一顿晚餐,洗一个热水澡,躺在床上掖好被角。这样一来,她在做梦的时候也能好好看看自己有多可爱,而不是独我一人的暴论。
“行不行?”
“行,挺好的。”
我说那好,等我导岀来发她的邮箱里。她倜皮地举起双手,比了两个“ok”,架在自己的眼眶上,不知道在学些什么。还没等搞明白,就又不自主地抬手给虞鹊拍了一张。
“你在学什么?”我放下镜头问她。
“学你刚才戴墨镜的样子啊,四眼仔。”她昂昂头,“墨镜蛮好看的嘛。”
“这个?”我取下架在耳边的墨镜,“你要你拿去好了。”
“那谢谢喽。”虞鹊被墨镜引着重新坐回了引擎盖。她拿着那副墨镜,翻来覆去看了看,用衣角擦了擦镜片,然后戴上。我适合的镜框给虞鹊还是有点大,她只好双手扶着镜腿,同刚才比“ok”的姿态差不多。
双手并举在头两侧,执着地望向前方,比起一副墨镜,更像是望远镜的样子。
“我刚才就想问了……你照相的时候为什么从不拍自己?”我说,“那本相册我翻了大半,没有一张是有你自己的。”
一个人走,一个人看,一个人拍。拍天,拍地,拍街道,拍建筑,拍所有她经过的地方。唯独不拍自己,连张正经的游客照都没有。
“有是有,但确实少……”她笑笑,“呃,简单来说就是没有人像你一样帮我举相机啊。”
我把相机举起来,对着她。光变化着晃了晃,虚焦一𣊬,我很快手动对焦。
“说真的,和我在一起吧。”
我想了想,略微调整了一下我的措辞:
“你愿意和我在一起……么。”
“你的意思是?”她反问。
“字面意思,和我在一起。”我上前按住她的一只手,“和我一起生活,和我一起吃饭……和我一直在一起。”
虞鹊一直望着前方的远方,不知道有没有被扰乱心神。
她想要远方,我就可以给她前方的路。我已经不是一个十七岁的孩子,你需要的我可以提供,我缺少的我可以补足。不论怎样,请你要相信我。
不要再把我当成一个孩子疼爱。
我有那么一下子没收敛好我的情绪和动作,也不顾她愿不愿,就用两只手紧紧攥住她的一只手,放在我的心口:“和我走吧?”
虞鹊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我的后脑,将我带到了她的肩膀上,轻轻地半环住我。我明知不可再向她展现出依赖的姿态,却还是没忍住弓起身子,将自己整个压了进去。
她拍拍我,安慰道:“别难过。”
“我没难过。”
我不难过,我只是有些不好过,前一阵子尤其严重。而且一闭上眼就是她笑容的日子里,天知道我有多少天的晚上没有睡好觉。而我却又需要摆出一副“我很好”的模样来期骗众人,欺骗她,欺骗我自己。
我曾经这样说服我自己,若是没有修成正果,那也就是缘分尽了的结果了。可我真的很想日日都看着她,看着她也能像一个孩子一样对着人任性撒娇,不要再夜夜思虑良多。
“你手好凉。”她忽然说。
那么你呢?你的伤心,你的难过,是可以告诉我的吗?
我问她:“可以告诉我你的回答吗?”
太阳的血条见了底,白日已经死亡了。到了可以咬耳朵说悄悄话的时间,星星缓缓地出现。一颗,一颗。
她的手指还插在我头发里,慢慢地顺着。一下,一下。
“陈于,”她终于开口,唤我许久未见的名字,“我刚才想到了你的十八岁,你应该也知道我那时候就知道你对我的感情了。”
“我——”
“让我说完。”她按住我的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你长大了,你能给我什么什么,你能如何如何,想要许下不再漂泊的承诺。可是陈于——”
她顿了顿。
“我活到现在,见过那么多人,”她说,“你知道我最大的发现是什么吗?”
我摇头。
“人不能靠另一个人活着。”她说,“也不是不能,是不该,我试过的。你能从以前走到今天这个程度,我为你感到骄傲和自豪。但不要说这是因为我,或是为了我,一切的一切都是以你自己为基准,是你自己的努力和运气。”
我想反驳,但她按在我胸口的手微微用力。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想明白我那时要走,外因是一小部分,重要的是你把我看得太重要了……看到现在的你,我就欲发肯定我当初做对了,你有好好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生活,好好长大,我好开心。”
“但是,你有好好学会爱自己吗?”她低下头,碎发扫过我的额头,“活的自私一点,自我一点,毕竟我是真的希望你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
“ Yu……姐姐,”我尝试着用这个她喜欢的方式呼唤她,“我是真的想你。你若要我自私一点地讲……是我需要你。”
我已经做不到独自一人度过好多年了,虽然我曾经做到过。哪怕这一切重新来过,我也没办法不想她。我像一只出生没断干净尾巴的动物,所才会不断地想念,在脑海中不断地构建属于我们可能的万千气象。
她叹息,她松口:
“……这样,等你结束这次项目之后你接下来有空的日子就来陪我到处走走吧。”她同时也松开我,“我要好好想一想。”
“走一步看一步?”我问。
“是。”她回答道,“走一步看一步。”
回程的途中,每走一步,我的脚步就越发轻盈,几乎是要飘起来。我想起一本我看过的漫画,叫《父与子》,漫画的结尾,父亲和儿子走在一条大路上,越走越上,越走越高,他们手拉着手,最终变成了两颗星星。我听说银河系里有一万亿颗星星,那想必再多一个我们也无妨。
我贪心,她让我有了身体健康、长命百岁的欲望,最好是变成一颗可以活上亿万岁的星星。
就算是死亡,比起漫画里的结尾或熵增至热寂,我更希望宇宙的终末结局是大收缩。所有物质不是摊开,而是收缩回在一个回归点上相遇,走上同样的一条路,其中有万物和万物、过去和现在、你和我。
睡好觉是莫大的美事,我愿意长眠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