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故人来》明吾

37、第三十七章

　　“因为Pres要跟她离婚……”韦宁说。

　　“Preston要跟他老婆离婚？！”贺时与震惊，难道她竟猜错了，“为了你？他要跟你结婚？”

　　普莱斯通的妻子维多利亚，不论财富、地位以及名望显然绝不是韦宁可以比的。她的家族传承到她这一代还能这样坚/挺就可见一斑。况且夫妻俩向来是事业上的最佳拍档，丈夫在法庭和会议室征战，她则在慈善晚宴、私人俱乐部招待政要贵族名流。

　　“不……”韦宁摇头，自嘲地嗤笑，“他不会跟我结婚，怎么会跟我结婚，我算什么……”

　　贺时与自悔失言，“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其实这件事还没公开，只是他跟维多利亚吵架时，维多利亚提起我，他为了维护我——或者说，他的资产，所以一时冲动……维多利亚面子上过不去……”

　　“维多利亚为什么提起你？”贺时与更不懂了。

　　“我手上有件案子，是关于跨境IP交易洗钱的……那个人和维多利亚有些关系，维多利亚的意思是，以职务过失为由让我背锅。”

　　“有那么多人，为什么找你？”

　　“不是单找我，是唯独不找我……”韦宁双目失焦，有气无力地说。

　　看着韦宁的表情，贺时与明白了，因为普莱斯通喜欢她，足够喜欢她，或者说在这么多情妇中，最喜欢韦宁，从前的情妇无一例外都……随着韦宁跟随她丈夫的时间越来越长，超过了她所能接受的安全界限，她必须在这个女人掌握她丈夫更多的把柄前，把这个女人处理掉——

　　普莱斯通应该像往常一样漠然，可是这一次，他居然站出来维护，甚至开口说到了“离婚”。虽然这件事永远也不会发生，但维多利亚感到颜面受损。她要出气，她要给普莱斯通一点颜色看看。所以径直找上这个没有倚仗的华国小姑娘，打她一顿，砸了她丈夫置办的，低调而隐秘的爱巢，以示她不费吹灰，毫无顾忌！

　　维多利亚完全有能力收回普莱斯通给韦宁的一切，但最终也只是打了她一顿，甚至没有用任何迂回的难以追溯的手段。她还是顾忌她丈夫。因为他们是强强联合，而不是她外面那些什么也没有，只有青春身体的小白脸情夫。

　　贺时与理解，太理解了，她将韦宁的头按进怀里。

　　“没关系，我在。”

　　韦宁埋头默默地掉了一会儿眼泪，贺时与轻拍着她的脊背，“——先别管这些了，当务之急，这里还能住吗？”

　　“……现在这里只有这套房子，”韦宁擦干眼泪哑着嗓子说，“其实搬到哪里都没用……维洛纳的两套房产虽然登记在我BVI公司的名下，想要让我在瑞肯待不下去也不是没有办法。”

　　思量这话倒也不无道理，贺时与让语调轻快起来，“那就更不用费神了！”她站起身，脱下被打湿的外套，丢在洗手台上，“让海伦娜收拾房间，我来给你煮一顿‘大餐’——刚跟我家的大厨学的，还没给人煮过，本来想煮给矮胖胖同学，谁让你更有口福呢！”

　　韦宁懒懒瞪了贺时与一眼，戳破道：“拿人当小白鼠，还说得这么好听……”

　　贺时与嘿嘿笑着，抽了纸巾俯身为韦宁擦去泪，“……我知道我不该多嘴，这是你的私事，但是我还是认真希望你能再考虑一下你和他的关系，有些事拖长了绝不是什么好事。你未来的路还很长，好的选择也还很多。”

　　忍住了又再汹涌上来的泪水，韦宁转开脸点了点头。

　　……

　　老师高声的提问让一整下午都在走神的许长龄短暂地惊醒了一下，然而很快，这个声音就又被缩小，拉远——

　　贺时与不理她了，真的不理她了。按道理这会儿肯定已经看见字条了，按道理她应该发信息跟她道歉，求她原谅，要来等她下课……可是没有道歉，没有信息，她猜贺时与也不会来等她。

　　虽然已经猜想到答案，一下课，许长龄还是满怀希望地冲到门口，课室门口果然没有人。

　　下午的课结束得早，许长龄仿佛从来也没有经历过这么一个早课，早得接下来要干什么都一片茫然——突然之间，时间充裕得使人发慌，像刚学会游泳的人被扔下了海。

　　大片的自由把人撞晕了，许长龄握着书包带，就这么晕了一路，骤然回到公寓，也不知怎么回来的。

　　无事可做，干脆把一切提前，闷闷地开始洗菜、做饭，今晚没有贺时与，她只给方适然做饭。

　　炒了一碟茭白炒鸡丁，一碗红烧香菇芋头，蒸了南瓜杂粮饭，自己也没吃，就仔细打包好边做分析任务边等方适然。

　　刚坐下没一会儿，就有人敲门。许长龄一看时间，五点半，猜是方适然，扑到门前打开门，印证了猜想的事实还是让许长龄不自觉叹息。

　　“做好了，进来拿吧……”

　　许长龄脸上一闪而过的落寞没能逃出方适然的眼睛，一进屋就四下里张望着发问：“诶，那个‘老东西’呢？”

　　“哪个老——”醒悟过来是指贺时与，许长龄嗤的一声轻笑，虽然笑了，脸上的忧郁却还在，“她没在。”许长龄装作若无其事。

　　“怎么了，她欺负你了？”

　　没人知道就罢了，一旦有人承认了自己的委屈，人就立即承受不住这份委屈。许长龄的下颌都颤抖了，她怕方适然瞧见，连忙咬唇背过身，“没有……”

　　急忙从料理台上取了饭盒袋，把袋子交到方适然手里，“你快拿回去吃吧，别把工作耽误了。”

　　“真的没事……？”方适然没接，呆呆看着许长龄，“要不我给她打个电话——”

　　“没事！你快回去忙吧！”许长龄强撑着笑容动手逐客。

　　“真没事？”方适然把头回过来朝推她的许长龄确认，许长龄看着就要哭了。

　　“没事！你不要给她打电话！”方适然被推到了门外，许长龄才无精打采地轻声说：“我心情不好，跟她没关系……你赶紧回去吧……”

　　关上门，把自己与外界隔绝，房间里登时空荡荡的。许长龄垂手走过长廊，在客厅徘徊了一阵又魂游天外地往厨房游荡，走至半道忽然醒过来，她完全不知道要干什么——

　　这里，许长龄怔怔靠在墙面，贺时与在这里吻过她……还有客厅、书房、厨房……卧室……处处都是她的影子——连衣服上都是她的味道，原来她们曾这么亲密呢，这么亲密，一夕之间也会回到原点，不，还不如原点。是降到了冰点。

　　再次回到书房，已是半点干正事的心思和毅力也没有了。只好拿出平板随便选了一款游戏没头没尾地玩起来，玩了一会儿，一回头，窗外满城霓虹，天已黑了。

　　难道贺时与是在等她？

　　难道真的是自己的错？

　　可她有什么错？！不过是因为她太喜欢贺时与，不过是因为贺时与向来投入得就比她许长龄少！坚持自己没错，许长龄竖着耳朵挨延着又玩了一会儿游戏，时间已经来到八点，贺时与的信息仍是一条也没有。

　　恨恨抓起手机，骂了贺时与一句“大猩猩！”等了一会儿不见贺时与回复，才点开了其他对话框，是几个组局邀约。

　　Cat邀她去和诺大素萝缔成员的两个姑娘打网球，Molly邀她凑麻将桌，还有两个新认识不久的邀她参加周末派对。姚思琳也在里面，问她今晚忙不忙，不忙出来玩。

　　Cat任的家族向来和本地核心人脉挂钩，因此不得不常常敷衍着素萝缔的一群千金。但陈向真向来就反对她和素萝缔成员过从甚密——形容为吃家宴“随份子”。因此许长龄也就只是被动参加一些受认可的圈内活动。何况是临时局，许长龄更加不会去。

　　若搁在平日，跟贺时与一道去Molly家打麻将吃夜宵确实是两人都喜欢的消遣方式，不过这夜落了单，就一并拒了。

　　另外两个许长龄还不能决定，并没有立即回复，至于姚思琳——

　　原本这人自上次游艇一事后，许长龄就开始疏远。况且这晚正值心情不美。别说跟她出去玩，就是给她颁奖许长龄也没心情去拿，正在打回绝的字，姚思琳的电话已拨过来了。

　　事到眼前，许长龄只能点击接听，才说了个“喂”字，那边就高声叫道：“喂——Yeelen能听见吗？Yeelen——？？”姚思琳的声音奇大，背景是喧声震天的乐声。

　　“能，你在哪？”

　　“啊？”

　　“我说——你在哪儿？！”许长龄放大声音。

　　电话里的乐声鼓噪逐渐闷下来，听声音像进入了什么封闭的地方，“我？在Club！一起来吧！和几个同乡女孩儿！”

　　“你玩吧，我就不去了。”许长龄淡淡地说。

　　“你在家啊？”姚思琳问。

　　许长龄不作声，姚思琳又道：“来一下吧，我知道你上次生我气——你也没跟我说你跟那个贺不合呀！没必要一直不回我信息吧……我发好多信息都不回……”

　　“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许长龄忍不住纠正，意识到自己有些激动，挫败地调整了一调整语气，“问题在于我和你根本不是一类人——”

　　“我知道呀——！”这样的事实谁不知道，但许长龄拿来重申就叫人不悦，“那怎么了？玩都不能一起玩儿啦？”

　　“那就会很痛苦啊！你不觉得难受么，别人说的话你都听不懂，你怎么做都会被取笑——”许长龄曾经亲眼看见、听见圈层里的男女以捉弄、欺凌、调侃姚思琳为乐。她看不下去，无论姚思琳说什么都会被恶意嘲笑，她用餐的姿势、食物的偏好、她穿衣的风格，她说英语的腔调——即便是因为她的声音太过于动听，咬字太过于追求上等、地道！

　　她做自己被笑，若是模仿别人被奚落得更惨！许长龄不忍心！是她的错！她把一个善良的女孩子带去了名利场，让她被钉在耻辱柱上成了众人的“猴子”！她可以一次次地救她，替她出头，但她的拯救不能根治一个女孩子愿意用自尊交换友谊——她认为的“友谊”，很多很多“入流”的朋友，看似“顶级”的“人脉”。

　　“哎呀行了！”姚思琳像是喝醉了，语气特别不耐烦，“知道你是千金我是平民了可以了吧？没必要时刻都强调吧！不就是为了借钱的事……我最后不都还你了吗。”

　　“你那是拆东墙补西墙！你还问陆烨借钱！”说起这个许长龄更生气。

　　“那怎么办嘛？！不还你又有话说了——”姚思琳叫，“说来说去就是因为上次那个派对你嫌我不听你指挥了，是人家找你你不去！！你不去我也不能去吗？！那人家邀请我了，我能怎么办？你是公主，你有你爸妈给你撑腰。我一个普通人，我凭什么拒绝？我不需要朋友吗？你不去我就得拒绝是吧？让人家觉得我这人不好相处，下次再也不邀请我，别人都笑话我是你的小跟班小丫鬟你知道吗？！许长龄我发现你真的……挺那什么的，你以为我当初帮你是图着你什么？我当时根本就不知道你是谁。”

　　是的，许长龄想，她的拯救并不无敌，这世上没有人是无敌的。别人会因为许长龄，表面上给予姚思琳尊重，邀请许长龄一道邀请姚思琳，但这只是表面，总有许长龄无法周全覆盖的地方。一转头，那些嘲弄的目光就像迪斯科球，伪装在美丽下的刺目四处都是。姚思琳可以当那是关注，她做不到。许长龄疲倦地托着额头。

　　姚思琳还在滔滔不绝：“我都跟人说了，你能来，你就来坐一下，三分钟，然后立即走！……这也不行吗？你来救个场，这也过分吗？”

　　姚思琳是申浦人，几个同乡自然也是。圈子里申浦的女孩子精致也是比别个精致，爱攀比也是一等一的。若是不去，许长龄恐怕姚思琳真的会在同乡里混不开。姚思琳已因为她受尽白眼，所以许长龄不愿她连自己的圈子也受人白眼。

　　“好吧，”既然姚思琳拿出了当初的恩情，许长龄不回报就显得忘恩负义，“我现在过来。但我不喝酒，去坐一下就回来。”

　　“行！可以。你来坐一下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