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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出走之后 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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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映真离开的第十五天。
她还是没有那么狠心,据说在临走前的监控视频里留下了相当长的一段嘱托,所有人都看过了那段视频,除了庄逢雁。
担心会有人从中看出任何蹊跷,她的生活比起映真离开前更加规律。
什么时候出现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点;什么时候出现在食堂吃饭;什么时候适当又不经意的提起外出搜救计划……
不知道内情的人绝对不会有所怀疑。
只是她离开安全区的时间越来越长,不止她,还有成鹰。
两个人像是约好了一样带队交错,一组外出搜救时,另一组就留在安全区,大有王不见王的架势。
“你和成鹰打算这样到什么时候?”李杏林确认设备已经开始运转,绕过庄逢雁坐到书桌后,“这次多留半天吧,起码和她见一面,说两句话。”
“你以为是我在和她闹?”庄逢雁不可置信地看着李杏林,“我是小孩子吗?”
李杏林抬头,没有回答,但眼睛里明晃晃的挂着三个大字——不然呢?
“成鹰每次走之前都会去找柳姨打听我什么时候回来。”庄逢雁懒得辩解,直接放出证据,“你先把小孩子的思想工作做通再说吧。”
杏林摘了手套,在橡胶里闷得白皱的皮肤露了出来,那只手拿起桌上的笔,开始记录数据:“有她的消息吗?”
庄逢雁上一秒的嚣张气焰熄下去不少,她甚至都不用问李杏林是怎么知道的:“我下次打算把范围再扩大一些,时间放到五天。”
杏林深吸一口气,在数据最后一列画下“叉”,啪一声合上记录簿:“你想过这种可能吗?我们之后都找不到她了。”
有那么几秒,整个研究室只有设备运转的细微电机声。
逢雁抽出腰上的腰带,用力抽在裤腿和靴子上,掸出一片灰尘,直到布料不再往外扬尘她才收手,拾起地上的装备包:“你忙,我去食堂找点东西吃。”
李杏林盯着她走到门口,问题没有得到答案也没有恼怒。
那扇门被拉开,合上前,庄逢雁的声音沉甸甸留下:“她的血液样本也有用完那天,用完之后你就不再研究了吗?”
门关上,那句话像是天外来物,留在这间小房间里,揣着不知道多少颗心里同样的想法。
她们都是为了一个人。
李杏林为她,从没有哪怕一秒放弃过研究,庄逢雁和成鹰也是。
她们俩心照不宣,一个往太阳升起的方向找,一个往太阳落下的方位寻,救回每一个幸存者时,都隐隐期望能看到那辆造型糟心的车……
还有那个悄悄逃走的人。
庄逢雁不知道的是,她和成鹰无数次擦肩而过,但确实已经遇不到那辆车和那个人了。
映真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织着蓝紫色莲花的毡房顶。
她眼球发酸,没看多久太阳穴便像撒了跳跳糖一样抽痛起来,映真只得重新闭上眼睛,可闭上眼睛之后,四肢的疼痛很快超越了头痛。
“……要是今天还不退烧,咱们得想办法找个医生过来了。”有女声远远的从毡房外传来。
另一个更年轻一点的声音响起,说话的腔调声音莫名熟悉:“这附近不知道还有没有活着的医生,我先给她换药——”
帘子被人从外面挑开,说话的人声音戛然而止——因为映真正坐在床上看她。
“你醒了!”
映真恍惚自己是在梦里,看着那张脸,一时不敢相信:“绛曲?”
“是我!”绛曲转身冲外头喊了句什么,她的姐姐们涌进毡房之前,她先扑了过来占据了床边位置,手贴上映真的额头,“身上的伤口痛吗?你连着烧好几天了,我们还说再不退烧要出去找活着的医生了……”
“等等,”映真被她的连珠炮打的有些糊涂,她按住绛曲的小臂,制止了她继续说下去,“我怎么在这儿?”
“你不记得了?”绛曲的七姐风风火火闯进屋来,正好合上绛曲的解释,“你的车翻了,我七姐骑马回之前扎帐子的地方取东西,刚好遇上你。”
映真的头又开始痛,她抬手去摸,正好按到后脑勺的大包上。
“自然神保佑,伤的不算严重,身上有些擦伤,这儿鼓了个大包,”绛曲七姐端上一碗黑乎乎的药汁,握着映真的手腕轻轻盖在那个包上,“你怎么自己开车呢?还记得是怎么出车祸的吗?”
车祸?
脑袋昏昏沉沉,映真的记忆倒带,一直倒回离开安全区那个晚上——
十二点整,平安夜结束,正式迎来圣诞节。
映真从一片昏睡的人中坐起身,像是田螺姑娘一般,她从柜子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毯子被子,一个个给人盖上。
盖到曲柳时,映真格外用心的将毯子掖在她的肩膀后,满怀歉意的把她挂在腰间的车钥匙取下,最后细心十足的把脚也严严实实盖住。
“柳姨,对不起了,别感冒。”映真双手合十,也不管人能不能听得见,留下道歉。
踩着椅子取下钟表,把指针调到五点五十二分后扣掉电池,再重新挂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映真抬腕确认时间——十二点十五分。
基本物资和她要带走的东西都已经提前藏到了诺亚方车旁边的电箱里,现在随身带着的单肩包里什么都没有。
庄逢雁终于可以恢复到一个人用整个房间的生活了。
映真站在门口,闭上眼睛——空气里荡着食物的香气,果味饮料淡淡的甜味,她提前撒好的酒精混在一起挥发,还真有几分狂欢派对之后的味道。
庄逢雁和成鹰、高树发现她不见后一定会生气。
映真笑了笑,睁开眼睛,希望庄逢雁能够应付吧。
走廊里的照明随着凌晨来临彻底黑了下去。
映真没再耽误时间,她握紧车钥匙,走出那扇门,没有丝毫犹豫,沿着漆黑的走廊一路朝车库的方向奔去。
新风系统一直都在运转,但是第一次,映真感知到有风不断路过她身体的每一寸。
安全区有芬雅提前准备好的装备精良的车辆,逢雁和成鹰带队搜救自然是用那些车保障安全。
诺亚方车自然的被闲置在了距离出口最远的位置,这些日子只有曲柳偶尔回来清洗一次。
但也多亏没人在意这辆造型糟心的旧车,没有人留意它周围悄无声息的变化。
映真从电箱里拉出提前预留好的网结,牢牢将这端绑在车尾的铁架上。
她绕到驾驶座这侧,用钥匙开了车门,不需要任何人帮助,独自发动了诺亚方车。
幸好过去几个月坐在副驾驶她没有在昏睡中度日,映真打着方向盘,曲柳和庄逢雁两个人的驾驶技术,她虽然只学了皮毛,但也足够独自驾车了。
车后的网结绷紧,映真从后视镜确认箱子被拉了上来后放慢了车速。
十二分四十三,映真提前准备好的三大箱物资搬上车。
没有任何人察觉她的离开,车子引擎再次发动,映真紧紧握着方向盘驶向出口。
门口的扫描检测仪扫过车牌,发出滴滴滴几声轻响,卷闸门的锁扣弹开,门缓缓上升——
寒气一瞬间袭来,挡风玻璃上迅速凝结出一层水蒸气,但即便如此,映真也能清晰的看到,今晚是个好天气。
月亮亮堂堂的挂在天上,沙漠里的沙子反射着光线,视野里没有任何障碍物遮挡。
“走了。”
一脚油门,诺亚方车像是重回宇宙的“太空垃圾”,一个猛子扎进了四下无人的沙漠。
像芬雅说的那样,她不要当救世主,她要自己给自己寻找一条路。
沙漠里开车并不是轻松的事情。
映真花了一天找到公路,当晚,倚在能看到月亮的窗户边捏了四个纸团。
拆开面包包装,映真咀嚼着口腔里的面粉制品,另一只手开了泡腾片丢进水杯。
维生素在水里化开的同时,映真把纸团合在手心晃散,心里默数:四、三、二……
纸团天女散花般散开,最远的一个滚到了李杏林过去的位置。
映真盯着那颗纸团一路滚到座椅腿边缓缓停下,弯腰就近捡起离自己最近的这枚。
纸条渐渐展开,她用铅笔写下的“南”字边缘被蹭的糊出一块。
但也不重要。
映真从手边的储物箱里翻出指南针,用绳子系上悬在后视镜上,确保她能随时看到。
怒咬一口面包,配着泛酸的柠檬味泡腾片水送服,映真轻轻一碰指南针,那条绳子摆锤一样晃动起来:“就往南开吧。”
一路向南,似乎是第五天,还是第六天?
映真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天从睡袋里醒来时,气温比过去更低,她烧了热水,配着压缩饼干当作早餐吃了下去。
“映真?怎么了?”绛曲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我那天好像,”映真眯着眼睛,试图抓住脑袋里一闪而过的画面,“好像是看到路边有一朵红色的花,没看清,分神的时候轮胎打滑了……”
映真并不确定。
她自己也不能确定,毕竟连日低温寒潮,草原上的草都变成冰棍了,这里没有能适应,甚至开花的植物。
“可能是我眼花了。”映真替自己找好了理由。
绛曲和七姐对视一眼,没有多说。
绛曲掀起床上的毛毯,将映真裹了个严严实实:“车祸什么的等你好一点再说,别着急。”
映真点头,眨眼的瞬间,那朵花又出现在眼前,鲜红的,血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