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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那条路我不想一个人走 “你好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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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啊!贺同学。”一旁的赵参向贺晓那边悄悄挪了挪,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友好。
“你好,赵参。”贺晓低声回应,目光仍停留在空白的笔记本上。这是他们之间仅有的、干巴巴的交流,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赵参似乎也察觉到了她不想多谈,讪讪地缩了回去,继续对付自己的习题。
班会课在一种莫名的压抑中继续。老师念着名次,学生们依次选择座位。当念到校两百多名时,那个贺晓预料之中的、带着娇纵和不容置疑的尖锐女声果然响起了:
“李老师,我要坐最后一排,付同学旁边。”
是张静美。她扬起下巴,目光扫过全班,最后带着一丝挑衅落在第一排贺晓的背影上,仿佛在宣告某种胜利。
贺晓的后背僵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她能想象付闻此刻的表情,大概是那副惯常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吧?或许还有一丝不耐。她不知道付闻会如何反应,也不想去知道了。
最后一节班会课终于在一片心思各异的氛围中结束。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如同出笼的鸟儿般喧闹着收拾东西。贺晓动作很快,几乎是抢在第一个把书本塞进书包。以往,她会磨蹭一会儿,等付闻,然后两人默契地一前一后离开教室,再去那个便宜的面馆或是操场角落互相考问知识点。
但今天,这个惯例被打破了。她拉上书包拉链,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教室,将身后的喧哗、探究的目光,以及那道可能落在她身上的、复杂的视线,统统隔绝。
她不能回那个称之为“家”的地方,母亲大概又喝醉了,或者正对着空酒瓶抱怨命运。她需要一个新的、安静的角落。
理所当然地,她想到了那家老旧的面馆。价格便宜,老板人好,通常营业到晚上十点。现在才七点半,时间还早,足够她做完一套英语卷子了。
面馆里人不多,弥漫着食物温暖而廉价的香气。贺晓选了个最靠里的、灯光有些昏暗的角落坐下,点了份最便宜的素面,然后摊开习题册,试图将全部注意力投入到字母与公式的世界里,试图驱散脑海里那些纷乱的声音和画面。
然而效果甚微。付闻震惊不解的眼神、张静美得意的笑、同学们窃窃私语的画面,还有手背上那短暂微凉的触感和纸条上挺拔的字迹,交替出现。她心烦意乱,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无意义的长痕。
就在这时,对面椅子被拉开的轻微响动惊动了她。
贺晓下意识地抬头,瞬间愣住。
付闻站在那里,微微喘着气,额角有些细密的汗珠,像是跑过来的。他校服外套的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色T恤,眼神依旧深邃,却不像在教室里那么平静,里面翻涌着某种贺晓看不懂的情绪。
他……他怎么找到这里的?虽然他们常来,但她从未明确说过放学一定会来。
两人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了。面馆老板好奇地往这边瞥了一眼。
贺晓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付闻先开了口,声音因为刚才的奔跑而略带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重重地敲在贺晓的心上:
“贺晓,”他叫她的名字,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那条去香港的路我不想一个人走。”
这句话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不清不白,含义模糊,却瞬间在贺晓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贺晓拿笔的手顿了顿。
贺晓怔怔地看着他,脸颊一点点烧了起来,比在教室里听到任何嘲讽时都要滚烫。她握着笔的手指收紧,指尖微微发白,完全忘记了反应。
“不……”贺晓几乎是下意识地吐出这个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慌乱和抗拒。她猛地低下头,避开付闻那过于直接、几乎要灼伤人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那条去香港的路我不想一个人走。”
这句话在她耳边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她的理智。去香港是她孤注一掷的梦想,是她逃离现状的唯一指望,她从未想过,这条路可以、或者说应该和另一个人共享。尤其是付闻。
她本能地感到害怕。共享意味着责任,意味着牵绊,意味着她不能再像计划那样,一旦离开就头也不回地斩断与这里的一切联系。更意味着,她可能要眼睁睁看着付闻被他家的债务拖累,可能连他的梦想也一起被拖入泥潭。她承受不起这样的风险,也背负不起可能因自己而连累他的愧疚。
“不行的…”贺晓的声音稍微大了一些,却依旧破碎不堪,她摇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习题册的边缘,“香港…太远了,太难了…我们…不一样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淹没在面馆角落的昏暗光线里。她想说,你的成绩可以去争取保送,可以去申请更好的学校,不必非要拘泥于香港;她想说,我背负的东西和你不一样,我的离开是逃亡,而你可能还有回头路;她想说,流言蜚语那么可怕,我们再靠近,只会让彼此都更艰难。
但她什么也说不出口,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阵酸涩的哽咽。
付闻看着她低垂的头颅,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指尖,眼中翻涌的情绪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深沉的、带着痛色的理解。
他没有逼问,也没有反驳。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礁石,承受着她退缩带来的无声浪潮。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贺晓以为他会起身离开时,他却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贺晓,看着我。”
贺晓身体一僵,没有动。
“看着我。”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却又奇异地没有压迫感。
贺晓几乎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付闻的目光牢牢锁住她,那双好看的眼睛里,之前的焦灼和激动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固执的清澈和坚定。
“路远不难,我们可以一起走。”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一样还是不一样,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和你一起走到终点。”
“……”
“那些声音,”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面馆,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些议论他们的人,“他们说什么,都和我们无关。就像纸条上写的,不要管他们。”
“可是…”贺晓还想说什么,却被付闻打断了。
“没有可是。”他的语气斩钉截铁,“贺晓,你只需要回答我,你想不想去香港?”
“想。”这一次,贺晓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这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全部信念。
“那就够了。”付闻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像是乌云密布的天空终于漏下了一线光,“其他的,交给我。我们一起。”
他说的是“我们一起”,不是“我帮你”,也不是“你跟我”。这是一种平等的、并肩的邀约。
贺晓怔怔地看着他,却突然又想到,其实比起流言蜚语,贺晓认为的是:付闻我和你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靠近耀眼的光辉没什么的,但重要的是靠近光辉而又不自知的尘埃在怎么靠近与光辉的距离时,永远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付闻看着贺晓,似乎又害怕贺晓会为了这句突如其来的“去香港的路我不想一个人走。”引起不必要的思虑,害怕贺晓因此会成绩下降,付闻又急忙补了一句
“贺晓我们一直都并肩作战的战友啊,为了路一直奋斗着。”在说这句话的付闻内心一直都在责备着自己为什么说话这么不顾脑。
“好”
原来付闻一直都是在与我保持距离啊,是我多虑了,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