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或雪乌棋

4、永远算数 我知道

　　我知道的。我们不是一路人。
　　“你妈妈的病好些了吗？”
　　“还在医院里，我想应该快要好了。”付闻在贺晓的对面座着，低着头，睫毛在脸上投下阴翳。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两人始终没有对话。
　　“贺晓，不要在意她们的话好吗？”付闻率先打破了沉静，他知道的，贺晓心里一直始终在意不过去。
　　面馆老板端来了贺晓点的素面，热气腾腾的面碗放在两人之间，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贺同学，你的面。”老板似乎察觉到这桌气氛诡异，放下碗就赶紧走开了。
　　“谢谢。”贺晓低声道谢，拿起筷子，机械地搅动着碗里的面条，却没有吃的意思。她只是需要做点什么来掩饰自己的无措和……和那一点点捍卫的尊严，被攻城掠地。
　　“你吃吗？”贺晓并没有直接回答付闻。
　　付闻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微微抿起的嘴唇。他第一次痛恨自己语言上的笨拙，痛恨自己那在关键时刻总是跑偏的、可笑的冷静自持。
　　“我的意思是，那条路，我想和你一起。是‘贺晓和付闻’，一起。不是别的任何关系，就只是……我们。”付闻心里暗暗的想着。
　　他不能逼她。尤其是在她刚刚竖起所有尖刺的时刻。

　　他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低沉了些，却奇异地缓和了刚才几乎要爆炸的张力。他顺着她的话，接过了这个看似平常的邀请，也接过了她递过来的、维持表面和平的梯子。

　　“好。”付闻说，声音有些沙哑。他抬手，也向老板点了一份同样的素面。

　　面很快端了上来。两人相对无言地开始吃面。安静的角落里，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边的轻微声响。
　　贺晓吃得心不在焉，味同嚼蜡。那句“战友”好像一直提醒着她——他们彼此之间那道看似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害怕自己会错意，更害怕如果那不是会错意，她该如何应对。靠近付闻，对于她而言，像靠近太阳，温暖却也可能被灼伤，甚至可能……连累他一同坠入更深的黑暗。他家的情况已然不易，自己这泥潭一样的人生，何必再拖一个人下水？
　　“你妈妈的病……”贺晓忽然又轻声开口，重复了之前的问题，更像是在找一个安全的话题，试图将对话拉回她所能掌控的、互相关心却又保持距离的“战友”范畴，“医药费……还够吗？”
　　付闻拿筷子的手顿了顿。他抬起眼，看向贺晓。她依然没有看他，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低垂的脖颈，泄露了她的言不由衷和小心翼翼。
　　他放下筷子，目光沉静地落在贺晓身上，不再像刚才那样带着灼人的急切，而是变得深沉而温和。
　　“贺晓，”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足以让她听见，“医药费的事，我还在想办法。谢谢你还记着。”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然后继续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而认真：“我刚才说错话了。‘战友’这个词，太轻了，不足以形容……”
　　他看到贺晓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将那句在心底盘旋了无数次的话，用最坦诚、却也最不给对方压力的方式，说了出来：

　　“我想和你一起去香港，不是因为我们需要一个同行的伙伴，而是因为那个人是你。仅此而已。”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觉得我们不是一路人。”他的目光扫过她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又回到她骤然抬起的、带着惊惶和难以置信的眼睛上，“但路是人走出来的。谁规定一开始不一样，就不能走向同一个终点？”
　　“那些闲话，那些困难，我都不怕。”付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执拗的坚定，“我怕的是，你连试一试的机会都不给我……也不给你自己。”

　　说完这些，他没有再紧逼着她要一个答案。他只是重新拿起筷子，轻声说：“面快凉了，先吃吧。”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安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面，仿佛刚才那些石破天惊的话，只是最平常的闲聊。
　　唯留下对面的贺晓一人静静的，心脏狂跳地坐在对面，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平静的侧脸，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他最后那几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投入湖面的巨石，在她心里掀起滔天巨浪，震得她整个世界都在嗡嗡作响。

　　她手中的筷子，再也拿不稳了。
　　一滴两滴三滴的泪水落在本不平静还残留着面的面汤里。
　　“付闻，我吃好了。”贺晓说完这句后，又收拾收拾着书包，准备走了，毕竟这些话贺晓还要在好好的想想。
　　付闻原本还在静静的吃面，看向贺晓这般面没有吃完，背上书包，结过钱，忽忙跑向贺晓走过的路。
　　他轻轻地拉住贺晓的手。“对不起，贺晓，我不是要逼你……你别哭……”语无伦次的道歉着。
　　付闻递过纸张，“贺晓，我不只是怕流言……我怕我会拖累你。你已经很累了，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我去香港是拼命才能抓住的机会，而你是要去北京的。我不能分心，更不能……更不能让你因为我而有什么闪失。”
　　“如果我们……如果真的尝试了，然后失败了怎么办？连朋友都没得做，连一起复习都不可能了怎么办？”
　　“你觉得是拖累，但对我来说可能是动力。想着要和你一起去更好的地方，我会更有力气去面对我家里的那些事。如果失败了，那就失败。但至少试过了，不会后悔。贺晓，我们不能因为害怕结束，就拒绝一切开始。而且，我相信我们不会失败。”
　　“我不是要你现在就答应我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想法。我们可以还像以前一样一起学习，一起去香港这个目标不会变。只是……你可不可以不要再把我推回到‘战友’那么远的位置？”付闻一一回答着贺晓的话。
　　路上两人之间依然保持看沉默，直到快到贺晓家后。
　　“我刚才说的话，永远算数。你慢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