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或雪乌棋

2、自证清白

　　“加油啊，我相信你付闻。”贺晓看向付闻。
　　“那你呢？你难道还要侍在易县吗？”
　　“我吗？跟你一样我想去香港。”
　　贺晓的那句“我想去香港”像一颗石子投入付闻沉寂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微澜。他第一次真正认真地打量起这个总是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女孩。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一种他熟悉又陌生的东西——一种不甘，一种渴望。
　　“香港”付闻重复了一遍，“为什么是香港？”
　　“香港离家远。”贺晓低下头，声音变得坚定了起来。“我跟你一样又或许不一样，香港离家远，远到足以可以重新开始，而且…我还听说香港那边大学的奖学金比内陆要高一些。”后面其实贺晓还有话要说，她没有说出口的那句，那也可能是他摆脱债务、母亲能过上好日子的一个可能的地方。
　　贺晓和付闻的共同愿望就是“离开”
　　2014.4.17
　　付闻的英语很好，接近母语水平，由于这是理科班，付闻的数学很好，可以说是天赋异禀，但物理和语文却不及贺晓。
　　他们成了最奇特的互助小组：在嘈杂的课间、在空旷的操场角落、在那家便宜的面馆、在付闻那间屡遭骚扰的小屋里（债主之后又来了两次，但或许因为报警的频率高了，或许因为实在榨不出油水，骚扰渐渐少了），他们交换笔记，互相提问。
　　但由于是这贺晓和付闻走的太近了，导致学校里不少传出贺晓喜欢付闻的消息。
　　当贺晓听到学校的流言蜚语时，她不理解为什么是她喜欢付闻？
　　也许直到这天，月考结束。高三（2）班总是有一个规矩那就是月考结束从校次1开始换座位。
　　“好，月考结束了，我就看清了哪些人能上得了大学，哪些人上不了大学。虽然说有些同学啊，成绩是好，但是呢都高三了突然要开始整那些有得没得心事。我就不多说了，大家都是心知肚明。”李岚由其是加重了最后那几句。
　　班里的同学都在那偷偷看向贺晓付闻的位置。
　　贺晓和付闻当然都知道老师说的是谁。贺晓却有些心神不宁，前排几个女生偶尔交头接耳，目光似有似无地飘向她和付闻的方向，带着探究和一丝难以言说的窃窃私语。她们大概又在讨论贺晓追求付闻的这件事。这种被无形注视的感觉让她如芒在背，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着凌乱的线条。
　　就在这时，她放在桌下的手背，忽然被极轻地碰了一下。

　　触感微凉，带着纸张特有的粗糙感，一闪即逝。

　　贺晓一怔，下意识地偏头看向旁边的付闻。他依旧坐得笔直，目光落在黑板的方向，侧脸线条清晰而平静，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她的错觉。只有他刚刚收回的、搭在课桌边缘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目光垂下，落在自己手边。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
　　她的呼吸微微屏住。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视四周——老师还在讲班会课，同学们大多在埋头记笔记或神游天外，似乎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的细微动静。

　　她深吸一口气，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将纸条勾到掌心，借着课桌的遮掩，慢慢展开。

　　纸条很小，上面的字迹却清晰无比，是一种出乎意料娟秀挺拔的字体，笔画流畅而有力，一看就是受过很好的书写训练，与这个县城里大多数学生的字都不同。

　　上面只有简短的四个字：

　　不要管他们。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干净利落，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荡开了层层涟漪。

　　此时贺晓感受到了一种奇特，似乎被温暖包围的感觉。一种说不上来，将那点因为外界注视而产生的焦躁轻轻抚平。她再次悄悄侧过头，付闻依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专注地看着黑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贺晓的嘴角，却几不可查地、轻轻地弯了一下。用心里在那说谢谢。
　　“好，班会也讲的差不多了，我们来调换位置。第一，付闻，来付闻你先选个位置。"李岚看向付闻。
　　“李老师，我还选择做在原来的位置。”付闻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教室里细微的嘈杂。他依旧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目光平静地看着班主任李老师。
　　班里的同学一听顿时又小声喧哗了起来。
　　“他疯了吗？”
　　“上次月考第一诶，居然不选最好的位置？”
　　“还能为什么，为了贺晓呗…”
　　“那个贺怪胎倒底是给付校草下了什么迷魂汤？”说这句话的是班里的人气王张静美，她字如其人，唯独这“静”字一点沾不到。班里无人敢得罪她，毕竟她的父亲是这个年级的教导主任，她哥又是易县有名的小混混。
　　贺晓听到了，那句“贺怪胎倒底是给付校草下了什么迷魂汤？”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贺晓的耳朵里，来自张静美毫不掩饰的嘲讽。贺晓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刚刚因为纸条而泛起的那点暖意瞬间被难堪和羞耻取代。她猛地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果然，靠近光芒是会灼伤自己的，她不理解为什么自己明明学习每次是校一，但是还能接受到这些嘲讽？难道只有句从出生到现在一直在贺晓耳旁的那句“贺晓你长的真丑！”
　　如果说两个好看的人在一起那么是对世界的贡献。如果一但有一人长的丑，那么是癞蛤蟆吃天鹅，做梦吧？是对世界的浸污，只会让那长的不好看的人受到伤害，这个世界亦是如此，人们批判一个人，只有跟据外貌，家世来标判。何况贺晓还并不喜欢付闻。

　　李岚看到付闻这样说，不好多说什么。又看向一旁的贺晓，“校2，贺晓，选一吧。”带着一丝不耐烦。
　　贺晓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没有反应。直到手肘被旁边的人极轻地、迅速地碰了一下——是付闻。她猛地回过神，意识到全班的目光可能又一次聚焦在她身上。

　　她仓促地抬起头，视线慌乱地扫过教室。前排，张静美正抱着胳膊，嘴角挂着一丝看好戏的讥笑。其他的目光里，有好奇，有怜悯，也有更多的不解。

　　不能再和付闻坐在一起了。
　　这是贺晓心里的唯一一句。
　　这个念头清晰地冒了出来。靠近光芒确实会灼伤，尤其是对于她这样一直躲在阴影里的人来说。那些流言蜚语她可以勉强忍受，但她害怕会影响付闻，更害怕自己那点刚刚萌芽的、对“同伴”的依赖和信任被彻底摧毁。她必须切断这种联系，至少在外人看来要切断。
　　贺晓迅速的扫荡了一遍班里的位置，最终，她的视线落在了第一排正中间，那个因为体型胖硕而独自占了一张双人桌的男生——赵参旁边，还有一个空位。

　　那是全班公认的“差生区”和“孤立区”，几乎没人愿意主动坐过去。赵参因为体型和性格内向，也一直没什么朋友。
　　“老师，”贺晓的声音有些发涩，但异常清晰地在安静的教室里响起，“我……我想坐那里。赵参同学旁边。”

　　话音落下，教室里出现了一瞬间诡异的寂静，连李老师都愣了一下。
　　付闻猛地转过头看向贺晓，眼神里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甚至有一丝被刺痛的不解。他紧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僵直。他刚刚才用行动和纸条告诉她“不要管他们”，她却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将他、也将她自己推开了。

　　“贺晓，你确定？”李老师皱起眉，似乎想确认一下。第一排那个位置，离黑板太近，其实并不算最好的选择，尤其是对成绩这么好的学生来说。
　　“我确定。”贺晓低下头，不敢再看付闻的方向，声音却异常坚定。她快速收拾好自己的书本，抱在怀里，在全班各种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几乎是逃离般地快步走向第一排，在那个空位上坐了下来。
　　新同桌赵参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胖胖的身体往里缩了缩，给她让出更多空间，脸上带着些微的惶恐和困惑。

　　贺晓将书本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灼热地钉在她的背上，但她强迫自己挺直了脊背，目光死死盯着空无一字的黑板，手指却在课桌下微微颤抖。
　　选择坐在第一排，选择坐在赵参旁边，是她能想到的最直接、最有效的“自证清白”的方式，也是她给自己构筑的一个新的、更坚硬的壳。只是，当真正坐在这里，感受到身后那片骤然拉开的、冰冷的距离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和酸涩，还是悄悄地淹没了她。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付闻收回了目光，垂下的眼睫掩盖了所有情绪，只是将手中那支笔，握得死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