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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易县一中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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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2.23日
教室里弥漫着粉笔灰和汗水的味道,贺晓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尽量让自己不被人注意。这是她在易县一中的第三年,再过几个月就要高考,她唯一的出路就是离开这个小县城,越远越好。
“听说了吗?我们班要转来一位新生。”
“什么?高三下学期还要转?”
“对啊,对啊!”
班主任李老师从教室门口进,敲了敲黑板,示意不要说话。
“同学们安静一下,今天我们班来了位新同学。”
门被推开,一个瘦高的男生走了进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件看起来价格不菲但已经起球的灰色毛衣,肩上的书包明显用了很多年,边角已经磨损。
“我叫付闻。”他声音平静,没有新同学常见的紧张或讨好,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教室,眼神在最后一排的空座位上停留了一瞬。
就是这一瞥,贺晓注意到了他的眼睛——像是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切,看我干嘛?贺晓内心想着。
李老师看了一圈后,只有贺晓身旁有空位置,“付闻,你座贺晓旁边吧,最后一排。”并用手指了指。
付闻走过来时,贺晓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与教室里粉笔灰和汗水的味道格格不入。他轻轻拉开椅子,没有看她,只是默默拿出书本。贺晓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与县城里那些指甲缝里总有污垢的男生完全不同。
下课铃响后,班里的几个女生还有一两个男生立刻围了过来。
“新同学你是叫付闻吗?”
“嗯”
“付闻,你从哪转来的呀?”
“北京。”
“北京?为什么来我们这小县城?”
付闻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整理书本。气氛一时尴尬。
贺晓不喜欢多管闲事,只喜欢一个人静静的独处,面对这么多人的围拥不免有些心烦。但当她看到付闻被围在中间无所适从的样子,她突然想起了自己刚入学时的窘迫。
“让一下,我要出去。”她站起身,故意碰倒了付闻桌上的笔袋。
笔散落一地,人群散开些许,付闻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惊讶。
“对不起”贺晓小声说着并蹲下身帮付闻捡起散落一地的笔。
“没关系。”付闻也蹲下来,两人的头几乎撞在一起。
近距离看,贺晓发现他长得确实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帅气,而是像细雨中的青山,朦胧却让人忍不住想看清。最让她心惊的是他右眼角下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
“长这样的好看干嘛?”贺晓心里想着但一想到自己长的普通心中有些许自卑。
她不知道为什么,人人长的都那么的好看,凭什么只有她长的这般普通,且家庭又那么的不幸。
放学后,贺晓照例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她不喜欢回家,宁愿在教室里多待一会儿。父亲今天上白班,应该不会喝酒,但谁说得准呢?有时候即使没喝酒,他也会找茬发脾气。
走出校门,她看见付闻站在街对面的一家小书店前,和一个中年女人说话。那女人穿着朴素但气质不凡,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饭盒递给付闻。付闻摇头,把饭盒推回去,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些零钱塞给女人。女人不肯要,付闻强硬地塞进她口袋里,转身快步离开。
贺晓愣在原地,突然意识到那可能是付闻的母亲。为什么儿子要给母亲钱?她想起白天付闻说来自北京,却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用着破旧的书包。
第二天,付闻没有来上学。班主任只说他有事请假,但贺晓注意到李老师说话时眼神闪烁,像是隐藏了什么。
贺晓看着旁边空的位置,和旁边女生的小声嘀咕“啊,付校草为什么不来啊,原本我还有学习动力啊。”还有几句附和。
贺晓有些心不在焉,凭什么他能引起这么多人的关注。
放学后,贺晓鬼使神差地去了昨天见到付闻的地方。绕着书店转了一圈,在后面的小巷里,她听到了争吵声。
“妈,我说了不需要。你赶快拿走吧”是付闻的声音。
“小闻,你正在长身体,学习又累...”是那个女人的声音。
“我能照顾好自己。妈,你把自己的饭钱省下来,我怎么能吃得下?”
贺晓躲在墙角,看见付闻和他母亲站在一栋老旧居民楼的入口处推搡着一个信封。最后付闻几乎是把母亲推进了楼里,自己站在原地,深吸了几口气,才转身离开。
转身时却突然对视上了一旁躺在暗处的贺晓。
付闻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我不是故意的...”贺晓慌忙解释,“我只是...路过。”
付闻冷笑一声,从她身边走过,不再看她。
贺晓见他这样心里有些愧疚,但一想到像他这样能引起别人注意的人居然家里也有缺陷,心里似乎……“不行,不能这样想,这件事还是我不对。”贺想心里想着。
第二天,付闻正常来上课似乎昨天下午的事没发生。但贺晓心里还是有些愧意。
放学之时,她小跑追上了付闻。
“付闻,昨天的事对不起,我不该偷窥他人的。”
“哦”付闻心不在焉的回着。
贺晓鼓起勇气向付闻说:““我知道那种感觉,羞耻感。”
付闻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明明不是自己的错,却觉得羞耻。”贺晓轻声说,“不想让别人知道家里的事。”
付闻的肩膀微微绷紧,仍然没有说话,但也没有离开。
“我爸爸...”贺晓不知为何会对一个几乎陌生的人说这些,“喝醉了会打我妈,有时候也打我。我从来不敢带同学回家。”
付闻缓缓转过身,眼中的冰冷融化了些许。两人对视着,仿佛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似的伤痕。
“我家破产了。”付闻突然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爸卷了所有钱跑路,留下巨额债务。我妈带我回她老家易县躲债主。”
贺晓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问:“你吃晚饭了吗?”
付闻摇了摇头。
“我知道一家面馆,便宜又好吃。”
面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老板娘看到贺晓,熟络地打招呼:“老样子?”
贺晓点头,看向付闻。他要了一样的。
热腾腾的面上桌后,付闻吃得很慢,像是很久没有好好吃一顿饭了。贺晓注意到他毛衣袖口有磨损的痕迹,但整个人依然保持着一种奇怪的尊严感,仿佛落魄的贵族。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付闻突然问,“你家的遭遇。”
贺晓搅拌着碗里的面:“因为你看我的时候,没有那种怜悯的表情。其他人要么可怜我,要么看不起我。”
付闻沉默了一会儿,说:“痛苦不需要比较级。”
就这样,一种默契在两人之间建立起来。他们不像其他高中生那样嬉笑打闹,而是保持着一种安静的陪伴。付闻成绩很好,尤其是英语和数学,他开始在放学后帮贺晓补习。
“你这样发音不对,”付闻有一次纠正她,“看我的口型。”
贺晓看着他的嘴唇,突然走了神。付闻长得真的很好看,尤其是当他专注地看着什么的时候,那双深邃的眼睛像是能看进人心里去。
“你在看什么?”付闻问。
“你眼角的疤,”贺晓脱口而出,“怎么弄的?”
付闻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债主找上门的时候,被破碎的玻璃划的。”他站起身,“今天到此为止吧。”
贺晓后悔不已,她知道又触碰了他的底线。付闻很少谈起在北京的生活,那段回忆显然充满了创伤。
第二天,付闻没有来上学。贺晓一整天心神不宁,放学后直接去了他住的旧楼。在楼下徘徊了半小时,她才鼓起勇气上楼敲门。
付闻开门时看起来很疲惫,穿着旧T恤,右臂上有一块明显的淤青。
“你怎么来了?”他问,但没有拒绝贺晓进屋。
小小的单间里堆满了书,墙上贴满了英语单词和数学公式。最让贺晓惊讶的是,角落里摆着一架破旧的手风琴。
“你会拉手风琴?”贺晓问。
“以前会。”付闻简短地回答,递给她一杯水,“我妈住院了,我刚刚从医院回来。”
“严重吗?”
“过度劳累,营养不良。”付闻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她同时打三份工还债。”
贺晓不知哪来的勇气,说:“让我帮你。我可以帮你补习功课,你可以辅导我学习,我们...”
“我不需要 pity。”付闻生硬地打断她。
“这不是怜悯!”贺晓突然提高声音,“你为什么总是要把人推开?接受帮助就那么难吗?”
付闻愣住了,似乎没想到一向温顺的贺晓会发脾气。
“我...”他刚要说什么,楼下突然传来吵嚷声。
“付家的小崽子!知道你在家!开门!”粗鲁的男声伴随着重重的敲门声。
付闻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一把将贺晓拉进屋内:“嘘,别出声。”
“谁啊?”贺晓小声问。
“债主。”付闻从猫眼看出去,“至少三个人。”
下面的敲门声变成了踹门声:“再不开门我们砸门了!”
付闻深吸一口气,突然看向贺晓:“你不能在这里。他们看到有别人,可能会伤害你。”他拉着贺晓走到后窗,“从这里下去,二楼有个平台,跳下去不会受伤。快去报警。”
“那你呢?”
“我拖住他们。快走!”付闻几乎是把她推了出去。
贺晓落在平台上,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她听着楼上踹门的声音越来越大,慌忙摸出手机报警,声音颤抖得几乎说不清地址。
就在她报警时,楼上传来门被撞开的声音,然后是打斗和叫骂声。贺克想都没想,从平台上找到半截破旧的水管,重新爬回窗户。
眼前的景象让她惊呆了:付闻被两个壮汉按在墙上,第三个人正在翻找房间里的东西。付闻嘴角流血,但眼神依然倔强。
“放开他!”贺晓举起水管,声音大得自己都惊讶。
所有人都转头看她。趁这个空隙,付闻猛地挣脱,一拳打在按着他的人脸上。
混乱中,贺晓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一水管打在那个翻东西的人背上。对方吃痛转身,一把夺过水管,抓住她的手腕。
“放开她!”付闻冲过来,被另外两人拉住。
警笛声由远及近,三个男人顿时慌了。抓住贺晓的人猛地把她推向付闻,三人慌忙逃窜。
付闻接住贺晓,两人一起跌坐在地上。
“你傻吗?为什么回来?”付闻喘着气问,手却紧紧抓着她的胳膊,像是怕她消失。
“因为,”贺晓也喘着气,“痛苦不需要比较级,勇气也不需要。”
警察做了笔录,表示会追查那三个人。但付闻和贺晓都知道,债主不会轻易放弃。
那晚,贺晓没有回家。她陪付闻收拾被砸得乱七八糟的房间,两人坐在唯一完好的床上,分享一包泡面。
“谢谢你。”付闻突然说,“很少有人为我站出来。”
贺晓看着他眼角的伤痕和嘴角的淤青,突然伸手轻轻碰了碰:“疼吗?”
付闻握住她的手腕,没有放开:“习惯了。”
他的手掌很暖,贺晓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他的指尖下加速跳动。
“手风琴,”她轻声问,“能拉给我听听吗?”
付闻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拿起了那架旧手风琴。起初音调有些生涩,但很快,流畅的旋律流淌出来。是一首苏联时期的民歌,忧郁中带着希望。
贺晓从没听过这么美的音乐。在破旧的小房间里,伴着窗外易县黯淡的灯火,付闻闭着眼,完全沉浸在了音乐中。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落魄的转学生,也不是负债累累的逃亡者,而是一个发着光的艺术家。
曲终,两人沉默良久。
“我妈以前是中央音乐学院的老师,”付闻轻声说,“我爸是投资银行家。我们曾经拥有所有人羡慕的生活,直到他沉迷赌博,输掉了一切,还欠下巨额债务。”
贺晓终于明白付闻身上那种与易县格格不入的气质从何而来。
“我不会永远待在这里,”付闻看着她的眼睛,“我会考上好大学,赚很多钱,让我妈过上好日子,还清所有债务。然后离开这里,永远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