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Chapter 4 阵雨 ...
-
蒋时汉走得悄无声息。
像一场轻轻落在肩头的雪,阳光一照,便彻底融化,仿佛从来不曾在陈洄知的生命里,真正出现过。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没有留下一句多余的话,甚至没有带走什么值得纪念的东西。
只在一个暴雨倾盆的深夜,天空黑得像泼洒了浓墨,雷声滚过城市上空,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作响。他收拾好一只简单的小行李箱,换上一身最普通的衣服,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住了十几年的房子,看了一眼那个曾经无数次等陈洄知的窗台。
指尖,紧紧攥着那枚陈洄知在烟花下给他戴上的素圈银戒。
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却像是烫进了骨头里。
那是他十七岁那年,收到过最珍贵、最沉重、也最让他心碎的礼物。
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雷光,轻轻拉开家门,一步一步,走进无边无际的雨夜里。
没有回头。
从此,南城,再无蒋时汉。
他彻底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杳无音信。
蒋时汉去了一座靠海的城市。
正是当年他们晚自习时,趴在桌上轻声约定、说好一起考去、一起看海的地方。
海风终年潮湿咸腥,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微凉。潮起潮落,日出日落,天空蓝得干净,云朵白得柔软,一切都像他们曾经幻想过的模样。
唯独少了那个说要陪他一生一世、要娶他的少年。
一个人走在海边,听着海浪一遍遍拍打沙滩的声音,蒋时汉才明白,原来最残忍的事,不是分离,而是你孤身一人,来到了约定好的地方,身边却空无一人。
这座城市很美,却每一处,都在提醒他,他是如何亲手推开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蒋时汉活在无尽的愧疚与思念里,相思成疾,痛不欲生。
他不敢交新朋友,不敢太过靠近谁,总是安安静静,独来独往,像一株长在角落的植物,沉默,内敛,带着一身化不开的忧郁。
白天,他强迫自己认真生活,上课、打工、吃饭、走路,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可一到深夜,所有伪装瞬间崩塌。
他会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天亮,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那枚早已被摸得光滑的素圈银戒。
一圈,又一圈。
想起陈洄知倚在走廊栏杆上,松松垮垮的校服,露出清晰的锁骨,眼神慵懒又桀骜。
想起他安安静静坐在自己旁边,撑着下巴,满眼温柔地看着他做题,眼底盛满星光。
想起他在烟花漫天的游乐园里,单膝跪地,声音哽咽,说等长大就娶他。
想起他在那个盛夏的傍晚,被他伤得通红的眼眶,泪水滑落,声音破碎而绝望。
每一幕,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每想一次,心口就密密麻麻地疼一次。
疼到窒息,疼到蜷缩,疼到彻夜难眠。
他知道,自己伤透了陈洄知。
知道自己那句冰冷的“逢场作戏”,给了那个满身伤痕的少年最致命的一击。
知道陈洄知一定恨他,恨入骨髓,恨到再也不想看见他。
可他别无选择。
他被继母拿捏着生父的名声,握着陈洄知的安危,他没有反抗的能力,没有保护爱人的底气。
他只能用这种最残忍、最决绝、最伤人的方式,推开陈洄知。
只要陈洄知能远离那场肮脏的家族交易,只要他不被连累,不被伤害,不被拖进深渊,只要他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活下去。
那么,就算被他恨一辈子,就算从此天各一方,永不相见,就算自己一辈子活在愧疚与思念里,他也认。
无数个深夜,蒋时汉独自一人走到海边。
海浪在脚下翻涌,夜色漆黑,海风灌进衣领,冷得他发抖。
他望着一望无际的黑暗海面,泪水无声滑落,混在海风里,悄无声息。
他会一遍又一遍,低声呢喃着那个刻在心底的名字,声音哽咽,破碎,满是心疼与愧疚:
“陈洄知……”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骗了你。
对不起,离开了你。
对不起,让你那样伤心绝望。
对不起,不能光明正大陪在你身边。
如果有来生。
他一定干干净净地走向陈洄知。
不带任何秘密,不带任何算计,不带任何愧疚。
只带着满心满眼的爱意,奔向他,抱紧他,守着他。
一生一世,再也不分开。
而留在南城的陈洄知,彻底变回了那个桀骜浪荡、冷漠乖戾的混世魔王。
甚至比认识蒋时汉之前,更极端,更颓废,更让人不敢靠近。
那个曾经为了蒋时汉收起所有锋芒、安安静静坐在教室里听课、认真写笔记、想要和他一起考去北城的少年,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重新开始逃课、打架、泡吧,夜夜笙歌,昼夜颠倒。
身边开始出现形形色色的人,讨好他,靠近他,陪着他喝酒狂欢。玩伴换了一个又一个,比换衣服还勤,可没有一个人,能让他多看一眼。
烟酒不离手。
烈酒一杯接一杯往肚子里灌,呛得喉咙发疼,咳得弯腰,也不肯停下。
他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的神经,试图用喧闹掩盖心底的空洞,试图忘记蒋时汉,忘记那段刻骨铭心的爱恋,忘记那份撕心裂肺的背叛。
可越是拼命想忘,记忆越是清晰。
蒋时汉的眉眼,蒋时汉的温柔,蒋时汉清浅的声音,蒋时汉微微泛红的耳尖,蒋时汉写字时认真的侧脸……
一切的一切,都早已刻进他的骨血,融入他的呼吸,挥之不去,避无可避。
醉到最深的时候,陈洄知会一个人跌跌撞撞回到空荡荡的房子。
客厅里,还留着蒋时汉曾经坐过的垫子,书桌上,还放着蒋时汉帮他整理过一半的笔记,衣柜深处,还藏着一件蒋时汉落下的白衬衫,上面淡淡的皂角香,早已被时光冲淡,几乎闻不出来。
可他依旧宝贝一样抱着。
蜷缩在沙发角落,像个迷路又被抛弃的孩子,压抑地呜咽,声音破碎,颤抖,满是委屈与绝望:
“时汉……”
“你回来……”
“我不怪你了……我什么都不怪你……”
“你回来好不好……我好想你……”
骄傲如他,桀骜如他,天不怕地不怕,连老师和父亲都不放在眼里的陈洄知。
在蒋时汉面前,丢尽了所有尊严,放下了所有倔强,所有的冷漠与戾气,全都碎成一地。
他只盼着那个人回来。
只盼着那句“我从未喜欢你,一切都是逢场作戏”,只是一场噩梦。
只盼着蒋时汉再一次出现在他面前,轻声告诉他,之前的一切,都是假的。
可电话拨过去,永远只有冰冷的女声,机械而平静地提示:
“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一遍,又一遍。
从深夜,到凌晨。
直到手机自动关机,直到声音沙哑得发不出声,直到泪水模糊双眼,直到心脏疼得无法呼吸。
后来,他做了一个更偏执的事。
他去了纹身店,让纹身师,把“蒋时汉”三个字,纹在了自己的手腕内侧。
黑色的墨迹,一针一针,刺入皮肤,渗进血肉。
疼得他额头冒汗,他却一声没吭,眼神冰冷而固执。
从此以后,这三个字,成了一道永恒的伤疤。
提醒着他,这份爱,这份恨,这份背叛,这份思念,这份撕心裂肺的痛,一辈子都抹不掉。
身边的朋友看不下去,一个个劝他。
劝他放下,劝他别再折磨自己,说蒋时汉不过是一个骗子,一个利用完他就甩手走人的混蛋,不值得他这样糟蹋自己。
每次听到这些话,陈洄知只是冷冷地笑。
笑容里带着刺骨的戾气,和近乎疯狂的偏执。
“你们不懂。”
“他就算骗我,也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唯一想要的人。”
“除非他死,否则,我一定会找到他。”
“哪怕翻遍全世界,我也要把他抓回来,困在我身边,一辈子,再也不让他离开。”
谁也劝不动。
谁也拦不住。
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就此堕落一生、烂在黑暗里的时候,陈洄知却突然醒了。
他不再整天泡在酒吧里,不再无故逃课打架,不再浑浑噩噩。
他开始拼命努力。
拼了命地学习,拼了命地接手家族生意,拼了命地往上爬。
从前那个混吃等死、对一切都无所谓的豪门弃子,一夜之间,脱胎换骨。
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埋头看书,生意场上步步为营,杀伐果断,手段狠厉,气场冷硬。
从一个人人看笑话的问题少年,一步步变成商界最年轻、最炙手可热的新贵。
有钱,有权,有地位。
能掌控别人的生死,能决定生意的成败,能护住他想护的一切。
唯独,护不住那个五年前,狠心离开他的少年。
他等了一年。
两年。
三年。
四年。
整整,五年。
五年时间,足够沧海桑田,足够物是人非,足够一个人彻底忘记过往,重新开始。
可陈洄知,从来没有忘记蒋时汉一分一秒。
爱意与恨意,在心底疯狂交织、缠绕、生长,长成参天大树,根系死死扎进心脏,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疼。
他无数次派人去查,线索一点点收拢。
他知道,蒋时汉没有走远。
就在南方,在那座靠海的城市,在他们当年晚自习上轻声约定、说好要一起奔赴的远方。
他藏在那里,安安静静,一藏,就是五年。
陈洄知等够了。
也忍够了。
更恨够了。
五年前,你不告而别,用一句逢场作戏,将我推入深渊。
五年里,你音讯全无,留我一个人在地狱里挣扎思念。
这一次,他不会再等。
不会再被动地期盼,不会再傻傻地奢望。
他要亲自去找他。
找到那个背叛他、抛弃他、让他爱入骨髓也恨入骨髓的人。
把他带回自己身边。
问清楚所有的真相。
讨回这五年所有的亏欠。
蒋时汉,你给我记着。
五年前,你欠我的。
五年后,我会让你,加倍偿还。
飞机冲破云层,飞向那座遥远的海滨城市。
陈洄知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腕上的纹身隐隐发烫。
眼底深墨一片,没有温柔,没有星光,只有冰冷的、势在必得的偏执。
山海远阔,岁月漫长。
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