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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阵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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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真正席卷南城的时候,整座城市都被裹在一股滚烫的热气里。
蝉鸣从早到晚聒噪不休,一声叠着一声,吵得人心头发慌。校园里的梧桐树叶长得浓绿如墨,层层叠叠,遮天蔽日,可再茂密的枝叶,也挡不住六月炽烈的阳光。
光线砸在地面上,烤得柏油路微微发软,踩上去都带着一阵烫意。
风是热的,云是轻的,连空气里浮动的尘埃,都带着一股躁动不安的热烈。
像极了陈洄知和蒋时汉之间,那场如火如荼、不管不顾的爱恋。
滚烫,炽烈,汹涌,像是要把两个人从头到尾,一并燃烧殆尽。
自从那晚在教室里心意相通之后,陈洄知对蒋时汉的偏爱,几乎到了明目张胆、毫无遮掩的地步。
全校都知道,曾经那个无法无天、谁都管不住的混世魔王,现在心里眼里,就只有一个蒋时汉。
谁都不能碰,谁都不能惹,谁都不能说一句不好。
陈洄知把蒋时汉宠上了天。
从前连自己早饭都懒得吃的人,如今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掐着时间,准时等在蒋时汉家楼下的巷口。手里永远提着温热的早餐——豆浆、奶香面包。
蒋时汉一出门,第一眼看到的,一定是倚在墙边、嘴角挂着浅笑的陈洄知。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轮廓描得温柔,再也没有半分从前的戾气与冷硬。
“慢点吃,不着急。”陈洄知会把早餐递到他手里,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别空腹看书,对胃不好。”
蒋时汉捧着温热的早餐,心口也跟着一点点暖起来。
烈日炎炎的午后,放学路上阳光最毒。
陈洄知总会提前准备一把大大的黑伞,固执地撑在蒋时汉头顶。为了不让蒋时汉沾到一点阳光,他自己半边身子都露在外面,被晒得发烫,后颈的皮肤晒得发红,甚至微微脱皮。
蒋时汉看着心疼,轻轻把伞往他那边推:“你也遮一点,会晒伤的。”
陈洄知却只是握住他的手,笑得一脸无所谓:“我皮糙肉厚,没事。你这么白,晒黑了我会心疼。”
一句轻飘飘的话,却让蒋时汉眼眶一热,半天说不出话。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把他放在心尖上这样疼过。
蒋时汉生日那天,陈洄知更是把所有浪漫与偏爱,都堆到了他面前。
他包下了整座游乐园,清场闭园,只让蒋时汉一个人进去。
旋转木马、摩天轮、碰碰车……平日里喧闹的地方,那天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到了晚上,夜幕降临,整座游乐园突然亮起灯。
下一秒,漫天烟花在夜空里炸开。
金的、红的、紫的、银的,一朵接一朵,照亮了整片天空,也照亮了蒋时汉微微错愕的脸。
陈洄知就在漫天绚烂的烟花下,缓缓单膝跪地。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简简单单、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素圈银戒。款式普通,却被擦得锃亮。
陈洄知仰头望着他,眼底映着烟花的光,也盛着满满的虔诚。
他声音微微哽咽,一字一句,郑重得像是在许下一生的誓言:
“蒋时汉,等我们长大,我娶你。”
“一生一世,只对你好。”
蒋时汉站在烟花之下,看着眼前眼底盛满自己的少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他颤抖着伸出手,看着陈洄知小心翼翼地将那枚素圈银戒,套在他的指尖。
尺寸刚刚好,像是量身定做。
“好。”蒋时汉哽咽着,用力点头,泪水滑落,“我等你。”
等我们长大。
等我们脱离所有束缚。
等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
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那一刻,蒋时汉是真的相信,他们可以走到那一天。
他以为,只要他们足够相爱,足够坚定,就能跨过所有阻碍,挣脱所有枷锁,真的一辈子守在一起。
他以为,陈洄知是他的救赎,他也是陈洄知的归途。
可现实,从来都比想象残酷得多。
残酷到让人窒息。
最先打破平静的,是蒋时汉的继母。
那个女人,从一开始就把所有心思都放在攀附陈家、换取荣华富贵上。她密切盯着蒋时汉的一举一动,就是怕蒋时汉坏了她的好事。
当她得知蒋时汉竟然和陈洄知走得那么近,甚至是那种见不得光的关系时,当场勃然大怒。
她直接冲到蒋时汉面前,往日里那层虚伪的温柔彻底撕碎,面目狰狞,眼神阴鸷得吓人。
“你是不是疯了?!”生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谁让你跟陈洄知搅在一起的?你想毁了我所有的计划吗?”
蒋时汉脸色苍白,却强撑着镇定:“我和他的事,与你无关。”
“无关?”继母冷笑一声,声音压低,却字字诛心,“蒋时汉,你别忘了,你生父的名声还握在我手里。你要是敢不听话,敢继续跟陈洄知混在一起,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爸死后都不得安宁,让蒋家仅剩的一点颜面,彻底扫地!”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狠戾:
“你要是不离开陈洄知,我就去闹,去学校闹,去陈家闹,我毁掉陈洄知,让他身败名裂,让你们所有人,都不得好过!”
蒋时汉浑身一僵。
他从小就被这个女人拿捏在手里,软肋被死死攥着,从来没有反抗的余地。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可他不能不在乎生父的名声,不能不在乎陈洄知。
陈洄知已经够苦了。
从小失去母亲,被父亲抛弃,活在流言蜚语里,好不容易才从黑暗里爬出来,好不容易抓住一点温暖。
如果因为自己,让陈洄知再一次被推入深渊,被全世界指责、唾弃、伤害……
蒋时汉一想到那个画面,心口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不能。
绝对不能让陈洄知因为自己,陷入万劫不复。
不能让那个满身伤痕、好不容易才抓住一束光的少年,再一次被抛弃,再一次坠入无边黑暗。
几乎是同一时间,陈洄知这边,也爆发了狂风暴雨。
陈洄知的父亲,也得知了他和蒋时汉的关系。
那个从来不管他、只知道用钱打发他的男人,这一次却罕见地震怒。他直接冲到学校,把陈洄知拽到无人的角落,二话不说,狠狠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刺耳。
陈洄知被打得偏过头,嘴角微微渗血,半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他抬起头,眼底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冰冷的戾气和倔强。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陈父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呵斥,“你跟一个男人搅在一起,你还要不要脸?陈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不管你丢不丢脸。”陈洄知擦了擦嘴角的血,声音冷硬无比,“我喜欢他,跟谁都没关系。”
“没关系?”陈父冷笑,“我告诉你,陈洄知,立刻跟蒋时汉那小子断绝所有关系,从此不再往来。否则,我冻结你所有的卡,断掉你所有的退路,让你一无所有,看你还怎么嚣张!”
金钱、地位、身份、退路……
这些东西,陈洄知从来都不在乎。
他可以一无所有,可以被全世界抛弃,可以和父亲彻底反目成仇。
唯独不能失去蒋时汉。
蒋时汉是他的命,是他的光,是他在这冰冷世界里活下去的唯一支撑。
失去蒋时汉,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陈洄知捂着发烫的脸颊,眼神坚定,一字一句,像是在宣誓,也像是在反抗整个世界:
“我不会离开他。”
“死都不会。”
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硬,足够坚持,就能护住他的少年。
可他不知道,蒋时汉那边,早已被继母逼得走投无路,早已在心底,悄悄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那段日子,空气里都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曾经甜得发腻的相处,一点点变得沉重。
曾经无话不谈的两个人,渐渐多了无法言说的隔阂。
裂痕,在无人察觉的时候悄然滋生,像疯狂蔓延的藤蔓,一点一点,缠绕住曾经所有的温柔与美好,狠狠撕裂。
蒋时汉开始刻意疏远陈洄知。
不再一起上学,不再一起放学,不再一起在教室里自习。
陈洄知给他带的早餐,他原封不动退回去。
陈洄知找他说话,他假装没听见,低头看书,不理不睬。
面对陈洄知小心翼翼的靠近,他脸上只剩下冷漠与疏离,像对待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陈洄知慌了。
从没有过的慌乱,从没有过的不安。
他像疯了一样,到处找蒋时汉。
堵在教室门口,堵在楼梯口,堵在放学路上,甚至堵在蒋时汉家楼下。
一天,两天,三天……
蒋时汉越是躲,他越是不肯放弃。
那天傍晚,在梧桐树下,陈洄知终于再一次拦住了蒋时汉。
少年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上冒出淡淡的青茬,神情憔悴,再也没有往日的张扬肆意,只剩下满眼慌乱与哀求。
他抓住蒋时汉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时汉,你到底怎么了?”
“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你告诉我,我改,我都改,行不行?”
“你别不理我,别躲着我,好不好?”
蒋时汉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死死遮住眼底翻涌的泪水和剜心般的疼。
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强迫自己硬起心肠。
再疼,再舍不得,都必须忍。
只有推开他,才能真正保护他。
蒋时汉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冷得像寒冬里的冰,没有一丝温度,没有一丝波澜:
“陈洄知,我们到此为止吧。”
“……什么?”
陈洄知像是没听懂,愣在原地,眼神茫然。
蒋时汉闭了闭眼,再睁开,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我说,我们分手。”
“为什么?”
陈洄知猛地收紧手,眼底通红,充满了不敢置信,声音都在发抖:
“我们明明好好的,我们说好了一起去北城,说好了长大以后要在一起,说好了一生一世……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
蒋时汉在心里一遍遍地问自己。
因为我舍不得你受伤。
因为我不能连累你。
因为我太爱你,所以只能推开你。
可这些话,他一句都不能说。
他只能抬起头,看着陈洄知痛苦的脸,用最残忍、最冷漠的语气,一字一句,往他心上捅刀:
“没有为什么。”
“当初接近你,本就不是真心。”
“不过是逢场作戏,现在戏演完了,自然该散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扎进陈洄知的心脏。
鲜血淋漓,痛彻心扉。
陈洄知整个人都僵住,像是被一道惊雷劈在头顶,浑身冰冷,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彻底凝固。
他怔怔地看着蒋时汉。
看着他冷漠的眉眼,看着他毫无波澜的神情,看着他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那个在槐风里轻声对他说“风大站久了凉”的人。
那个在教室里红着脸对他说“我也是”的人。
那个戴着他送的银戒,哽咽着说“我等你”的人。
竟然从一开始,就是在骗他。
一切都是假的。
一切温柔,一切关心,一切承诺,全都是假的。
只是逢场作戏。
只是一场戏。
“逢场作戏?”
陈洄知突然低笑出声。
笑声凄厉,破碎,带着绝望到极致的痛苦。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从他通红的眼底滑落,砸在地上,碎成一片冰凉。
“蒋时汉,你骗得我好苦。”
“我把心掏给你,把命交给你,把全世界都捧到你面前……”
“你告诉我,这一切,都只是逢场作戏?”
蒋时汉攥紧指尖,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麻木,却抵不上心口万分之一的痛。
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几乎要冲垮所有防线。可他死死咬住下唇,逼自己把所有眼泪咽回去,逼自己不露出一丝一毫的狼狈与心疼。
他必须狠到底。
只有够狠,陈洄知才会彻底死心,才会彻底放下,才会安全。
“是。”蒋时汉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我从未喜欢过你,一切都是假的。”
“陈洄知,别再纠缠了。”
“我们,从此两不相欠,永不相见。”
最后一个字落下,蒋时汉不再看他一眼。
他猛地转过身,挺直脊背,决绝地往前走去。
背影看起来冷漠又坚定,没有一丝留恋。
可在转身的那一瞬间,他再也忍不住,泪水决堤而下,大颗大颗砸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只留下一片刺骨的冰凉。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每一步,都像是在把自己凌迟。
陈洄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蒋时汉决绝离去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路的尽头,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那颗被蒋时汉一点点暖热、一点点拼凑完整的心,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碎成齑粉,随风飘散,再也拼不回来。
盛夏的风,炽热滚烫,吹在身上,像火在烧。
可却吹不散他心底深入骨髓的寒意,吹不干他脸上汹涌的泪水,吹不走那被最爱的人背叛的绝望。
他曾经以为,蒋时汉是他黑暗人生里唯一的救赎,是照进他生命里的光。
却没想到,到最后,亲手将他推入深渊、让他万劫不复的,也是蒋时汉。
爱有多深,痛就有多彻骨。
有多信任,背叛就有多致命。
那一刻,陈洄知眼底所有的温柔、赤诚、星光,全都彻底熄灭。
只剩下一片冰冷刺骨的戾气,和深入骨髓的恨意。
像寒潭彻底结冰,再也融不开。
他死死盯着蒋时汉消失的方向,眼眶通红,泪水不断滑落,声音嘶哑,字字泣血,带着绝望到极致的诅咒:
“蒋时汉——”
“你最好永远别出现在我面前!”
“否则,我一定让你,哭着求我,后悔今天所做的一切!”
永不相见?
两不相欠?
怎么可能。
你偷走了我的心,碾碎了我的爱,毁掉了我全部的希望。
凭什么,说散就散,说走就走?
这份债,我记一辈子。
这份恨,我扛一辈子。
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你。
让你加倍偿还。
让你知道,背叛我陈洄知,代价是什么。
盛夏的蝉鸣依旧聒噪,阳光依旧滚烫。
可两个曾经紧紧相拥的少年,却在这个最热烈的夏天,彻底走散。
一个带着满心绝望与恨意,坠入更深的黑暗。
一个藏着满身疼痛与秘密,独自走向无人知晓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