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雨而言的我们》柏果

2、Chapter 2 阵雨

　　自那天槐风里，陈洄知就成了蒋时汉身边，甩不掉、也不用甩掉的影子。

　　从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逃课泡吧、连老师都管不住的混世魔王，像是一夜之间被人收了棱角。不再一上课就翻窗溜出去，不再一放学就扎进灯红酒绿里，不再整天一身戾气，看谁都带着几分不耐烦。

　　他开始天天准时出现在教室。

　　书包随便往桌肚里一塞，人就安安稳稳坐在蒋时汉旁边的空位上。那位置从前常年空着，如今被他占得理所当然，也占得满心欢喜。

　　旁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谁能想到，那个连班主任都敢顶回去、全校闻名的刺头陈洄知，居然会安安静静坐在教室里，一坐就是一整节课。

　　他不睡觉，不打闹，不玩手机，不跟后排的人传纸条。

　　只是安安静静地，撑着下巴，侧着头，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蒋时汉身上。

　　看他握着笔，一笔一划在草稿纸上写公式。
　　看他遇到难题时，轻轻抿起淡色的唇，眉峰微微蹙起。
　　看他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起身站直，声音清清淡淡，却条理清晰，一字一句都让人信服。
　　看他低头翻书时，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蒋时汉的每一个小动作，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落在陈洄知眼里，都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他眼底的情绪，从来不加掩饰。

　　是偏爱，是温柔，是藏不住的欢喜，像深夜里突然亮起的星光，滚烫，赤诚，亮得吓人。

　　周围偶尔有好奇的目光扫过来，有窃窃私语，有试探，有猜测。
　　陈洄知只淡淡扫一眼，那点冷冽的气场一散，旁人立刻吓得收回目光，不敢再多看。

　　可只要一转回头，看向蒋时汉，他眼底的冷意就瞬间融化，只剩下软得一塌糊涂的温柔。

　　蒋时汉性子安静，话不多，不擅长表达，更不擅长把喜欢挂在嘴边。

　　但他把陈洄知所有的靠近，所有的不同，所有藏在桀骜之下的真心，都一点一点，悄悄记在了心里。

　　陈洄知的课本永远是乱的，笔记从来没完整写过一页，上课听得一知半解，蒋时汉就默默替他整理。

　　每天晚自习，他会把自己的笔记摊开，一笔一划，把重点、难点、易错点，全都用最清晰的字迹标注出来。步骤写得详细，解释写得明白，哪怕是基础再差的人，照着看也能看懂几分。

　　他写得认真，指尖用力，纸张上留下清隽工整的字迹。
　　别人问他借笔记，他大多摇头拒绝，唯独陈洄知，他永远是主动推过去，轻声说：“看不懂，就问我。”

　　陈洄知上课偶尔还是会犯困。
　　头一点一点，眼看就要栽倒在桌上，有时还会不巧被老师点名。

　　每次一听见老师喊“陈洄知”，全班都会瞬间安静，等着看一场针锋相对。
　　可蒋时汉总会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轻轻碰一下他，压低声音，把答案快速、清晰地报给他。

　　一次两次，次次如此。

　　陈洄知迷迷糊糊醒过来，先侧头看一眼身边神色平静的少年，心里一暖，然后才慢悠悠地站起来，照着蒋时汉的话回答。

　　老师皱皱眉，也说不出什么，只能让他坐下。

　　坐下之后，陈洄知不看黑板，不看书本，只歪头看着蒋时汉，嘴角勾着一点浅浅的笑，眼底满是纵容。
　　蒋时汉被他看得不自在，耳尖微微发烫，只能假装认真听课，握着笔的指尖却轻轻蜷了起来。

　　陈洄知骨子里那股戾气还没完全褪去。
　　看不顺眼的人，听不顺耳的话，依旧会动手。
　　打架对他来说，早就是家常便饭。

　　每次一身伤回来，衣服上沾着尘土，嘴角青一块，指关节擦破皮，蒋时汉什么也不说，只是皱着眉，把他拉到没人的楼梯间或是天台角落。

　　从书包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碘伏、棉签、创可贴。

　　指尖轻轻捏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动作很轻，很柔，生怕弄疼他。
　　擦碘伏的时候，陈洄知偶尔会嘶一声，蒋时汉的动作就更轻了，眼底是藏不住的心疼。

　　“以后别打架了。”他会低声责备，语气却软得很，没有半分严厉，“伤到自己，不值得。”

　　陈洄知就乖乖任由他摆弄，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认真的神情，心里又酸又软。
　　长到十七岁，从来没有人这样紧张他。
　　没有人会因为他受了一点伤，就露出这样心疼的表情。

　　他笑着应：“好，听你的。”
　　可下次真遇上事，依旧护短，依旧冲动。
　　只是回来之后，会更心虚一点，更乖顺一点。

　　蒋时汉嘴上责备，手上却依旧细心替他处理伤口。

　　夜深人静的时候，蒋时汉躺在床上，闭上眼，眼前就会浮现出陈洄知的样子。

　　浮现他在走廊上，倚着栏杆，眼底藏着深海一般孤寂的模样。
　　浮现他明明受伤，却硬装没事，强撑着痞气的模样。
　　浮现他安安静静坐在自己身边，满眼都是温柔星光的模样。

　　每想一次，心口就密密麻麻地疼一次。

　　他从来没有忘记，自己最初靠近陈洄知的目的。
　　不是一见钟情，不是心生好感，而是带着算计，带着利用，带着一场不为人知的阴谋。

　　他恨继母的贪婪，恨她踩着自己生父的尸骨上位，恨她如今又要攀附陈洄知的父亲，用一场肮脏的交易，换取荣华富贵。
　　他接近陈洄知，只是想搅乱这一切，想让继母的算盘落空，想让这场令人作呕的联姻，彻底破碎。

　　他以为自己能保持清醒。
　　以为能全身而退。
　　以为这不过是一场逢场作戏，心是冷的，不会动情，不会沦陷。

　　可他低估了陈洄知的温柔，也低估了自己的心。

　　日复一日的相处，那些藏在细节里的关心，那些不加掩饰的偏爱，那些孤注一掷的信任，一点一点，融化了他心里的冰层，覆盖了最初的目的。

　　到最后，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靠近陈洄知，到底是为了利用，还是因为深爱。

　　晚风轻轻吹过校园，香樟树叶沙沙作响，夜色被揉得格外温柔。
　　天上星光稀疏，却亮得干净，一点一点，缀在深蓝色的夜幕上。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一响，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
　　收拾书本的声音，桌椅挪动的声音，说笑打闹的声音，此起彼伏。

　　学生们三三两两离开，教学楼一层一层渐渐空寂。

　　蒋时汉没有走。
　　他留在教室里，整理这几天的试卷和资料，把错题归类，把重点整理出来，准备之后慢慢讲给陈洄知听。

　　陈洄知就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

　　不催，不闹，不打扰。
　　就坐在旁边，单手撑着下巴，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灯光落在蒋时汉的发顶，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鼻梁挺直，唇色浅淡。
　　安安静静做事的样子，温顺得让人心软。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还有两人平稳的呼吸。
　　安静，却不尴尬，反而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默契。

　　过了很久，陈洄知才轻声开口，打破了这片寂静。

　　“蒋时汉。”

　　蒋时汉笔尖一顿，抬起头，眼底带着一点疑惑：“嗯？”

　　“你以后，想考去哪里？”
　　陈洄知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蒋时汉望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一瞬，像是在认真思考。
　　然后他收回目光，轻声回答：“北城。”

　　北城，是全国最好的大学所在的城市。
　　是他从小就向往的远方，是他计划里，唯一的方向。

　　陈洄知听完，却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承诺，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眼底星光闪烁，笑容干净又赤诚，没有半分阴霾。

　　“好。”
　　他用力点头，语气坚定，“我跟你一起去。”

　　蒋时汉心头猛地一震。

　　握着笔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连忙低下头，不敢去看陈洄知的眼睛，声音有些发紧：“你……不必这样。”

　　他不值得陈洄知为了他，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
　　不值得陈洄知为了他，收起一身锋芒，逼着自己去走一条从未想过的路。
　　更何况，他身上还背着那样不堪的秘密。

　　陈洄知却不允许他逃避。

　　他微微俯身，一点点靠近蒋时汉。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点点缩短。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冷的雪松香，还有一点极淡、几乎闻不出来的烟草味。
　　那气息将蒋时汉整个人笼罩，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陈洄知的声音压得更低，低沉，磁性，温柔得让人窒息：

　　“我想。”

　　“蒋时汉，我想跟你在一起，去哪里都好，只要有你。”

　　距离近得可怕。

　　近到能看清对方长长的睫毛，一根一根，清晰分明。
　　近到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脸颊。
　　近到两颗心疯狂跳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清晰可闻，急促，滚烫，像要撞出胸腔。

　　蒋时汉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泛红。
　　从耳尖，蔓延到耳根，再悄悄爬上脸颊。

　　心跳快得像要炸开，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理智，所有顾虑，所有挣扎，在这一刻全都被冲得烟消云散。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陈洄知的目光。

　　灼热，专注，带着毫不掩饰的爱意，还有一点霸道的占有欲。
　　落在他的眉眼，落在他的鼻梁，落在他浅淡的唇瓣上。
　　温柔，又虔诚。

　　他想推开。
　　想站起身，想逃离，想提醒自己，最初靠近的目的，想告诉自己，他们之间不可能。

　　可身体却不听使唤。

　　心底那股汹涌而出的爱意，压过了一切。
　　理智碎得彻底，只剩下最真实的心动。

　　他动弹不得，只能僵在原地，任由自己，一步一步，坠入陈洄知亲手编织的温柔网里，再也无法脱身。

　　陈洄知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看着他长睫轻轻颤抖、紧张得不敢抬头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像是被温水泡过，又像是被棉花填满。

　　他克制着心底的悸动，缓缓伸出手。

　　指尖轻轻拂过蒋时汉的肩头，将一片不知何时落上去的梧桐絮，轻轻拂去。
　　指尖不经意擦过少年细腻微凉的肌肤，那一点轻微的触碰，让两人同时微微一颤。

　　电流般的触感，顺着指尖，一路窜到心底。

　　“蒋时汉。”
　　陈洄知低声呢喃，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在祈祷，又像在倾尽所有的告白。

　　“我好像，喜欢你。”

　　不是一时兴起。
　　不是无聊消遣。
　　不是逢场作戏。

　　是真心实意，是克制不住，是刻进骨血里的喜欢。
　　是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一切都捧到他面前，想护着他一生安稳，想与他岁岁年年，朝朝暮暮，永不分离。

　　蒋时汉缓缓抬眸。

　　一眼，就撞进了陈洄知深墨色的眼眸里。

　　那里没有戏谑，没有玩弄，没有半点敷衍。
　　只有一片滚烫赤诚的爱意，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卑微。

　　像一个怕被抛弃的孩子，捧着一颗真心，忐忑不安地递到他面前。

　　蒋时汉的心，彻底软了。

　　所有的顾虑，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愧疚与挣扎，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什么利用，什么目的，什么家族恩怨，什么前路坎坷，全都不重要了。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照亮他灰暗人生的光。
　　是他舍不得放手，也放不下的人。

　　蒋时汉轻轻点头。
　　动作很轻，很慢，却无比坚定。

　　他的声音轻得像风，轻得像落在心上的羽毛，却清晰无比，一字一顿，落在陈洄知的耳里。

　　“我也是，陈洄知。”

　　我也是，喜欢你。

　　不是利用，不是算计，不是逢场作戏。
　　是真心，是沉沦，是明知前路荆棘丛生，明知结局可能惨烈不堪，却还是甘愿，与你一同坠落，一同奔赴，不问归途，不问对错。

　　只要身边的人，是你。

　　那晚的月光，格外温柔。

　　透过窗棂，安静地洒进来，落在两个相拥的少年身上。
　　影子被月光拉长，紧紧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陈洄知轻轻抱住蒋时汉，将他稳稳拥入怀中。
　　力道很轻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占有欲，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他微微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蒋时汉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少年身上清浅干净的皂角香。
　　那味道，安稳，安心，让他漂泊了十几年的心，第一次有了归属。

　　心底被前所未有的幸福与安稳填满。

　　他曾经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会活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没有光，没有暖，没有爱，孤独终老，最后腐烂成泥。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爱人，也不会被爱。

　　直到蒋时汉出现。

　　像一束猝不及防闯进来的光，照亮了他漆黑一片的世界，驱散了所有阴霾。
　　给了他活下去的勇气，给了他爱人的能力，给了他从未有过的温暖、偏爱与救赎。

　　蒋时汉安静地靠在他怀里。

　　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声一声，清晰而安心。
　　感受着他温暖而坚实的怀抱，感受着他小心翼翼的力度，鼻尖微微发酸，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

　　他知道，自己彻底爱上了这个满身伤痕、却依旧温柔赤诚的少年。

　　爱得深刻，爱得滚烫，爱得不顾一切。

　　可与此同时，心底深处，那层被爱意暂时压住的阴霾，也悄悄浮了上来。

　　他比谁都清楚。

　　他们之间，隔着家族肮脏不堪的秘辛，隔着他无法言说的愧疚与秘密，隔着一道跨不过、也躲不开的鸿沟。

　　这份从一开始就不被世俗看好的感情，注定坎坷，注定荆棘丛生，注定，要以分离和伤痛收场。

　　只是那时的他们，被突如其来的爱意冲昏了头脑，被眼前的温柔蒙蔽了双眼。

　　眼里只有彼此，只有当下的美好，看不见未来的风雨，猜不到命运的残酷。
　　只想着紧紧抓住对方的手，再也不放开，只想着就这样一直走下去，走到很远很远的未来。

　　他们都不知道。

　　命运的齿轮，早已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转动。
　　一场藏在时光深处、避无可避的盛大离别，正在不远的前方，安静地，等待着他们。

　　槐花香还在夜色里飘散，温柔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少年人的心动，干净，热烈，不顾一切。